第四十三章 血月与虫鸣
密道深处的油灯快要燃尽了。火苗在灯芯上跳了两下,暗下去,又亮起来,像一个人在挣扎着要不要闭上眼睛。林天逆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的黑暗炼化炉散发着暗红色的光,炉身上的符文一明一暗,跟着他的呼吸起伏。炉子里那缕灰色雾气已经炼化了三分之一,还剩三分之二。越往后越难炼,剩下的那些是黑暗本源的精华部分,浓得像凝固的血浆,在炉子里缓缓蠕动,像有生命一样。
苏小柔坐在他对面,靠着墙壁,膝盖蜷到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林天逆炼化雾气。她的眼睛半睁半闭,困了但没有睡。她在等。等林天逆炼完这一轮,等他收功,等他转过头来看她一眼。林天逆没有看她。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炼化炉上,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沿着鼻梁往下淌,滴在蒲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的嘴唇发白,嘴角有一道干裂的口子,血已经凝固了,变成一条黑色的细线。
苏小柔想说话,但不知道该说什么。自从那天晚上她主动提出帮他净化体内的黑暗雾气之后,他们之间就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亲近,也不是疏远。是那种两个人走夜路,谁都不敢走得太快也不敢走得太慢,怕把对方落下又怕跟得太紧的别扭。
炉子里的灰色雾气又少了一丝。暗红色的光芒黯淡下去,炉身上的符文也不再跳动。林天逆睁开眼睛,长出一口气。他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转过头,看到苏小柔正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苏小柔移开了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今天炼了多少?”苏小柔问。
“不到半成。越往后越慢。”
“还剩多少?”
“三分之二。”
苏小柔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那你还需要炼多久?”
“照这个速度,半年。”
“半年……”苏小柔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的脸比一个月前更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下巴尖得像锥子。但他那双眼睛没有变,黑漆漆的,亮堂堂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嵌在那张瘦削的脸上,格外醒目。
苏小柔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你转过身去。”
林天逆看着她的脸,她的脸红红的,耳朵红红的,连脖子都红了。
“干什么?”
“叫你转你就转。”
林天逆转过身,背对着她。苏小柔站起来,走到他身后,膝盖一弯,跪在了蒲团上。她的手搭在他腰带上,解开,把他的裤子往下拉。布料的边缘擦过皮肤,林天逆的身体绷了一下,但没有动。裤子拉到膝盖弯,他的屁股露了出来。屁股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掌印,没有伤疤,皮肤是白的,白得像从来没有被人碰过。苏小柔的手贴了上去,她的手指很凉,贴在他温热的皮肤上,像一片冰贴在一杯温水的外壁上。林天逆的身体又绷了一下。
啪。第一下。声音在密道里回荡,很响,响得苏小柔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没想到打屁股会这么响。林天逆的身体弹了一下,嘴里没有出声。
啪。第二下。她比第一下轻了一些,手掌落下去的时候收了几分力,怕打疼他。林天逆没有弹,但他的屁股上多了一个红印子,粉红色的,在她手掌下面慢慢浮现出来,像一朵花在水里慢慢绽开。
啪。第三下。她找准了位置,打在他左边屁股的正中央。那个位置肉最多,打起来手不疼,被打的人也不会太疼。
啪。第四下。林天逆的腿动了一下,膝盖在蒲团上蹭了蹭,换了个姿势,把屁股翘高了一些。苏小柔的脸更红了,她没有说话,继续打。
啪。第五下。林天逆的屁股上已经布满了红印子,一个叠一个,左边的比右边的多,因为她习惯用右手。她换了一只手,左手落在右边屁股上,力道没有右手好,打出来的声音也不一样,闷闷的,像拍在湿泥巴上。
啪。第六下。
啪。第七下。
啪。第八下。
啪。第九下。
第十下。苏小柔的手抬起来,悬在半空中,看着林天逆的屁股。那片白色的皮肤已经变成了淡粉色,掌印的边缘模糊了,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第几下打的。
苏小柔把手放下来,放在他的屁股上,没有动。她的手指很凉,掌心是热的,凉和热同时贴在他的皮肤上,林天逆的后背抖了一下。
“疼吗?”苏小柔问。
“不疼。”
苏小柔的手从他屁股上移开,帮他把裤子拉了上来。她低着头,不敢看他的脸。她的脸红透了,从脸到脖子到耳朵到锁骨,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的螃蟹。她站起来,退后两步,背靠着墙壁,慢慢地滑坐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
“你说过,每天打我十下,能帮你净化雾气。”苏小柔的声音闷闷的,从膝盖里传出来。
“嗯。”
“那你以后每天都要让我打。”
林天逆转过身,看着蜷缩在墙角的苏小柔。她的头发散落在肩上,把脸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只红红的耳朵。他看了一会儿,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好。”
苏小柔的耳朵动了动,像一只听到了主人召唤的猫。
密道外面,天快亮了。月光从头顶的石缝中漏进来,照在密道的入口处,像一柄插在地上的银色匕首。夜风吹过石缝,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哭泣。
与此同时,另一个世界。
山洞里的火堆快要燃尽了。木柴烧成了白灰,风一吹就散,散成细碎的灰烬在洞中飘荡。秦墨靠坐在石壁上,怀里抱着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剑,眼睛半睁半闭。他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每次闭上眼睛,就会看到那只手。遮天的、长满鳞片的、指甲漆黑的手,从天空的裂缝中伸下来,捏住他师父清玄道人,像捏一只蚂蚁。骨头碎裂的声音,血从指缝中喷出来的声音,他师父最后的惨叫,全部刻在他的脑子里,像刀刻在石头上,擦不掉。
他想忘,忘不掉。
火堆里最后一块木炭裂开了,发出一声细响。火星溅出来,落在地上,很快就灭了。洞里的光线又暗了几分,只有洞口透进来的月光还能勉强照亮他面前的方寸之地。秦墨低头看着怀里的铁剑。剑身锈迹斑斑,剑刃上有很多缺口,剑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被汗水和血浸透,变成了暗褐色。这是他师父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不是什么神兵利器,就是一把普通的、用来砍柴的铁剑。清玄道人用这把剑砍了一辈子的柴,砍完柴烧火做饭,吃完饭继续修炼。他师父说,这把剑跟了他一辈子,比那些仙器神兵都好用。
秦墨握着剑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
洞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像猫踩在落叶上。秦墨的手按在了剑柄上,身体微微前倾,做好了随时出剑的准备。脚步声在洞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一个人走了进来,借着洞口透进来的月光,秦墨看清了来人的脸。苏。诡异始祖。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裙,头发披散着,脸上没有表情。她走到火堆旁,蹲下来,伸手拨了拨那些已经烧成白灰的木炭。木炭灰从她的指缝间漏下去,落在地上,无声无息。她转过头,看着秦墨。眼睛是酒红色的,像两杯陈年的红酒,在黑暗中微微发光。秦墨看着那双眼睛,握着剑柄的手松了一些,又紧了一些。
“你还没死。”苏说。
“你还没吃我。”
苏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这人有点意思”的表情。她站起来,走到秦墨面前,低头看着他。秦墨仰头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几息,苏伸出手,抓住了秦墨的肩膀。
“转过去。”
秦墨没有动。
“转过去。”
秦墨转过身,背对着她。苏的手从他肩膀上移开,蹲下来,扯下了他的裤子。裤子被扯到膝盖弯,秦墨的屁股露了出来。那两瓣屁股很白,白得像从来没有见过阳光。但上面有伤,青紫色的掌印,是她上次打的。那些掌印已经消了大半,颜色从青紫色变成了淡黄色,边缘模糊了,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苏的手贴了上去,手指很凉,贴在他冰凉的皮肤上,像两片冰贴在一块冰上。
啪。第一下。声音在山洞里回荡,秦墨的身体弹了一下,嘴里没有出声。他的屁股上多了一个红印子,盖在了那些快要消掉的旧印子上面。
啪。第二下。这次比第一下重,秦墨的身体往前冲了一下,额头磕在了石壁上,磕出一个包。他没有叫,咬着牙撑住了。
啪。第三下。秦墨的腿弯了,膝盖跪在了地上,屁股翘得更高了。
啪。第四下。秦墨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疼,是他说不清的那种感觉。这个诡异始祖打他的时候不说话,不像上次那样说“你的屁股打起来手感很好”,她只是打,一下接一下,不说话。
啪。第五下。秦墨的嘴巴张开,发出一声细微的闷哼。
啪。第六下。秦墨的身体软了下去,脸贴在地上,地面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
啪。第七下。秦墨的手在地上抓了一下,抓到一把碎石和泥土,碎石很尖,硌得他的手心生疼。
啪。第八下。秦墨的眼睛闭上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不想让她看到他的眼泪。
啪。第九下。秦墨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像什么东西碎了。
第十下。苏的手抬起来,悬在半空中,看着秦墨的屁股。那片皮肤从白色变成了粉色,从粉色变成了红色,从红色变成了紫红色。她不打了,手落下来,不是打,是放。她把手掌贴在他发烫的屁股上,没有动。手指微微张开,指尖抵在了他臀缝的边缘,没有进去,就那么抵着。
苏帮他把裤子拉了上来。布料擦过打红的皮肤,秦墨的腿抖了一下。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扔在他面前。瓷瓶落在碎石上,滚了两圈,停在了他的手边。
“冰灵膏。每天涂两次。三天就好了。”
秦墨看着那个小瓷瓶,没有拿。
“拿着。”苏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秦墨伸手拿了。瓷瓶很小,握在手心里凉凉的。他把瓷瓶塞进袖子里,从地上爬起来,转过身,看着苏。苏看着他那张脏兮兮的、有泪痕的、倔强的脸,看了几息,然后转过身,走到洞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师父的事,我很抱歉。”
秦墨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你认识我师父?”
“不认识。但我认识那只手。”
秦墨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那只手的主人是谁?”
苏沉默了片刻。“吞天。比我更古老的存在。他吃了我,我没有死,变成了现在的样子。你师父被他吃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秦墨的手握紧了剑柄。“他在哪?”
苏转过身,看着秦墨的眼睛。那双棕色的、亮晶晶的、写满了恨意的眼睛。
“你想报仇?”
“想。”
“你现在去,连他一根手指都碰不到。你会死,死得比你师父还惨。”
“我不怕死。”
“你怕不怕你师父白死?”
秦墨沉默了。他的手从剑柄上滑下来,垂在身体两侧。苏看着他那副模样,看了很久。
“变强。强到能劈开天空的时候,那只手就会来找你。”
苏走了。黑色的长裙在月光下飘动,像一朵黑色的云飘过一片银色的天空。秦墨站在洞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山林深处。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铁剑。剑身上映着他的脸,脏兮兮的,有泪痕,有泥土,有血痂。
他把剑插回腰间,走回山洞,靠着石壁坐下来。从袖子里掏出那个小瓷瓶,拔开盖子,挖了一点药膏,涂在屁股上。药膏接触皮肤的时候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把药膏涂匀,涂到臀缝边缘的时候没有停,涂了进去。那个位置连光都照不进去,但是药膏要涂到,因为那里也被打到了。苏的手很大,打得很宽,连那里都带到了。
涂完了。他把瓷瓶盖好,塞回袖子里。抱着铁剑,靠着石壁,闭上了眼睛。他不敢睡,但他太累了。累到眼皮像灌了铅一样往下坠。他挣扎了几下,最后还是沉了下去。
梦里,他师父站在山顶上,背对着他,灰色的道袍在风中飘动。他喊了一声师父,他师父没有回头。他往前跑,跑了几步,发现脚下的路在往后缩,他往前跑一步,路往后缩两步。他永远追不上。他师父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灰点,消失在了云海中。
秦墨睁开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滴在地上。洞里没有光,没有火,没有月光,只有黑暗。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久到他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在梦里。他伸出手,摸了摸身边的铁剑,剑还在。又摸了摸袖子里的瓷瓶,瓷瓶还在。他把剑抱在怀里,靠着石壁,闭上了眼睛。
混沌虚空中,林天玄靠在躺椅上,面前的屏幕上并排显示着两个画面。左边是林天逆和苏小柔,右边是秦墨和苏。苏小晚趴在他旁边,嘴里叼着棒棒糖,眼睛在两块屏幕之间来回转。她看了一会儿,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在手里转了转。
“两个都被打屁股了。”
“嗯。”
“一个是被女人打,一个是被女诡异始祖打。”
“嗯。”
苏小晚转过头看着林天玄的侧脸。“你定的规矩?”
“天道的规矩。”
苏小晚翻了个白眼,把棒棒糖塞回嘴里。“天道可真变态。”
林天玄没有接话。他看着屏幕上的秦墨,那个少年抱着铁剑靠着石壁,脸上还有泪痕。他的屁股在疼,但他没有涂药。他把瓷瓶塞在袖子里,没有拿出来。不是不想涂,是忘了。他还沉浸在那个梦里,想着他师父的背影,想着那条永远追不上的路。林天玄伸出手,在屏幕上点了一下。画面拉近了,停在秦墨的脸上。那张脸脏兮兮的,有泪痕,有泥土,有血痂。眉毛皱在一起,嘴巴抿着,下巴微微发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