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
我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风灌得领口凉凉的,天边的夕阳已经沉到教学楼后面,把走廊染成一片暗橘色,等指尖冻得有点发僵,我才转身往宿舍走去。
宿舍楼道里时不时撞见拎着箱子的人,脚步匆匆的,全是往校门去的。
推开宿舍门,里面正乱哄哄地收拾。老余蹲在地上往行李箱塞球鞋,华仔正把叠好的衣服往编织袋里塞,阿伟靠在桌边拽拉杆箱拉链。
「回来了」华仔抬头扫我一眼,手底下没停,「我们八点半的车,正准备撤了」
「这么急」我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
「票一个月前就抢好了,早走早回家」老余直起腰捶了捶背,「寒假快乐啊,年后见」
阿伟也冲我挥了挥手:「走了啊,开学见」
老余和阿伟拖着箱子先往外走,华仔最后拎起背包,走到门口又回头:「提前新年快乐了啊」
门咔嗒一声关上,宿舍里瞬间就静了下来,只剩桌面上摊着的几张草稿纸,被窗边漏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掀边。
我拉过椅子坐下,掏出手机,屏幕上还停着我妈这几天发来的消息——外婆已经从乡下到市里了,天天念叨我,让我没什么事就早点回去多陪几天。
本来考完试我是打算先去老哥那待几天的,但是架不住家里三番五次地催,我翻了半天购票软件,抢了第二天下午回湖南的高铁票。
我给老哥发去消息说了这事,说这次就先不过去了,等开学回校了就去他那儿。
消息发出去没多大工夫,老哥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过来,背景里有点电视的声音,像是在家:「行啊,家里老人惦记着呢,肯定得先回去。你明天几点的车?我开车过去送你,省得你拎着箱子打车麻烦」
「陈哥,这多麻烦,我打个车就行」
「麻烦什么,顺道的事儿」他语气干脆,「就这么定了,你明天收拾好给我发消息」
我没再推辞,应了声好。挂了电话往窗外看,天已经擦黑了,宿舍楼亮起来的灯没几盏,远处校门口的路灯连成一串,混着街边店铺的光,朦朦胧胧的。
第二天下午收拾好背包下楼,老哥的车已经停在路边了。车窗降下来,他冲我抬了抬下巴。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才看见副驾脚边放着两个印着本地特产店logo的牛皮纸袋子,鼓鼓囊囊的。
「这是」
「你晴姐昨天晚上特意跑特产店买的,张飞牛肉和阆中核桃,都是耐放的,你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老哥发动车子,往高铁站方向开,「你晴姐她今天金店年底盘货忙,走不开,就不过来送你了」
「还让她特意跑一趟」
「跟我还客气这个」他笑了一声,车子汇入车流。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到高铁站,老哥帮我把两袋特产拎下来,又叮嘱了两句路上注意安全,才开车走了。
我拎着东西进站,检票上车。高铁一路往东南开,隧道一个接一个,耳朵里时不时嗡嗡地发闷。我靠在椅背上眯了会儿,再睁眼时,车窗外已是湖南境内连绵的浅山,错落的村落散在山坳里,风里都像裹着湿润的辣味。
到家的时候天刚刚黑,我妈在单元楼下等着,一见面就接过我手里的袋子,念叨着「回来就好」。
楼道里飘来熟悉的剁椒香气,混着阳台挂着的腊肉咸香,暖烘烘扑在脸上。
进门换了鞋,我妈掂了掂手里的特产袋,抬头看我:「怎么还自己买这么多特产回来?大包小包的」
我摇摇头:「不是我买的,是之前做家教那家的老哥和嫂子,特意买了让我带回来给你们尝尝的」
我妈把袋子拎去厨房,嘴里念叨着:「人家对你是真不错,之前中秋你给人带过去那点茶叶,人家还一直记着。礼尚往来的,开学去人家那多带点咱们这边的腊鱼腊肉过去,别不懂事」
「知道了」我应了一声,倒了杯热水喝。
头几天都耗在家里陪外婆。老人家坐在沙发上拉着我的手,问学校吃得好不好、冷不冷,翻来覆去也不嫌烦。表弟表妹放了假也常来,围着闹着要我带他们打游戏。
每天餐桌上都是满满一桌子菜,腊味合蒸、剁椒鱼头、酸萝卜炒鸡杂,全是我爱吃的。假期的日子过得慢腾腾的,连手机都掏得少了。
除夕那天晚上,一大家子围在客厅看春晚,茶几上堆满了瓜子糖果和砂糖橘。零点的钟声快敲响的时候,我拿起手机,分别给老哥和晴姐发了新年快乐。想了想,又单独给子轩发了个红包,备注写「新年快乐」。
红包刚发出去没半分钟,子轩的语音就弹了过来,语气里满是高兴:「谢谢小宇叔!小宇新年快乐」
我回道:「好好学习,还剩半年中考了,加油,等你考好了,我带你出去玩」
刚按完发送,三人小群里老哥的消息就跳了出来,语气裹着点促狭的笑:「你晴姐刚才还念叨呢,说你肯定记着给子轩发红包,还真让她说着了」
我指尖刚搭在输入框上,第二条又顶了上来:「她刚在厨房张罗宵夜呢,我跟她说你发消息了,勺都没撂就往客厅跑,过来拿手机先看是不是你发的」
紧跟着晴姐的消息就撞了进来,带着点嗔怪:「别听你陈哥胡说八道」
没等我打圆场,老哥第三条消息又刷了出来:「新的一年,我这当老公的好多地方顾不过来,你晴姐还得靠你多疼疼。这阵子你不在,她晚上都睡不踏实,翻来覆去的」
这条刚浮在屏幕上,晴姐的消息紧跟着就炸了:「老公!你再越说越没边,我把你宵夜碗掀了」
我都能想象她脸红了。我嘴角弯了弯,回了句:「放心吧陈哥,晴姐的事,我什么时候含糊过」
老哥回了个哈哈大笑的表情,补了句:「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之后群里没了晴姐的动静,过了十来分钟,她单独给我发了条消息,字不多,带着点软乎乎的大胆:「小老公,新的一年还请你多多关照」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指尖有点发烫,回了句:「嗯,老婆。新的一年都听你的」
我靠在沙发背上,指尖划着屏幕没再多说。窗外烟花炸得正热闹,红的绿的光一阵接一阵映在窗户上,屋里是春晚的歌声和家人的笑闹,隔着几百公里,好像也能闻到那边家里暖融融的宵夜香气,混着点只属于我们三个人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烟火气。
大年初一初二连着走亲戚,日子热热闹闹地滚过去,等到初五之后,上门的人渐渐稀了,客厅里的果盘慢慢空下去,家里一天比一天清净。我每天窝在房间里翻两页书就坐不住,指尖总无意识地刷着购票软件,跟爸妈说后面返校的票紧,只剩提前一周的班次还能抢到。
我爸坐在沙发上看晚报,头也没抬地搭了句:「早点回去也好,收收心」我妈紧跟着接话:「那行,明天我给你收拾东西,阳台上的腊货都晾透了,你带过去给人家送过去」我爸又补了句:「也给寝室同学装点,大老远的,带点家乡东西尝尝」我应了声「知道」,指尖在手机边框上蹭了蹭,心里反倒像落了颗石子,踏实了点。
又在家耗了两天,才到出发的日子。苏薇那边,除夕夜里互相道了新年快乐,之后的几天里,她偶尔发消息过来,有时是家里三花猫蜷在烤火箱上眯眼的照片,有时是两张对着暖炉拍的自拍,脸颊烘得泛着粉。我都简单回两句,没多聊。
出发前一天晚上,我给老哥发了消息,说第二天下午到市里。老哥回得很快:「行,明天我公司有点事走不开,你晴姐没事,我让她开车过去接你」我回了个「好」字,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才按灭手机。
走的那天下午,我妈拎着两个布袋子送我到小区门口,看着我拦上出租车,又扒着车窗叮嘱了两句路上看好东西,才退回去站着,直到车拐了弯才看不见。
出租车一路开到高铁站,我检票上车。高铁一路往西,隧道一个接一个地钻,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风裹着川地特有的湿冷,顺着窗缝往领子里钻。等广播报站的时候,外头的天已经擦黑了。
我拖着拉杆箱,背上挎着鼓鼓的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两个塞得扎实的纸袋子,刚走出站口的风里,就看见路边停着熟悉的车。车窗缓缓降下来,晴姐探出头冲我笑,眉眼弯着:「新年好啊」
「新年好,晴姐」我加快脚步走过去,她伸手按了下后备箱的开关。
我刚把拉杆箱拎到车尾,她已经推开车门下来了,穿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裹得严实,伸手搭了一把箱子的边:「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
「我妈塞的,腊鱼腊肉还有点家里做的吃食,给你和老哥带的」我把箱子推进去,又把手里的纸袋子和双肩包都放进去,「还有点给同学带的特产,一块儿都塞进来了」
「跟我们还这么客气」她笑着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坐回驾驶座。
我绕到副驾拉门上车,一股暖风裹着点淡淡的橘子香扑过来,瞬间驱散了身上沾的寒气。车里空调开得足,刚坐一会儿就觉出热意。她随手把羽绒服拉链一路拉到底,侧身把外套脱下来搭到后排座背上,这才拧钥匙发动了车。
里面是件薄款的黑色高领毛衣,针织料子贴在身上,衬得肩线利落又舒展,腰肢的线条顺着衣摆稳稳收下去,连带着袖口露出一小截手腕,白得显眼。我目光扫了一眼就收回来,指尖无意识蹭了蹭裤缝。
她打了转向灯,车子缓缓汇入站前的车流。车窗升上去,外头的风声一下子远了,车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暖风轻轻吹着的声音,混着一点她身上散过来的淡香。
开出去半分钟,她先开了口,声音比暖风还软一点:「家里过年热闹吧?看你大包小包拎这么多,阿姨没少忙活」
「嗯,天天走亲戚,我妈闲不住,说这些腊货晾得透,让我带过来给你和老哥尝尝」我侧头看她,路灯的光隔几秒扫过车窗,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眉眼比年前看着更柔些。
「她就是太客气」她笑了声,伸手去拧空调风量,胳膊抬起来的时候,毛衣顺着肩线往下滑了一点,露出纤细的锁骨边。她指尖拨了拨出风口,偏头问我,「车里太热了」
「还好」我目光收回来,落在中控台上的挡位杆上,「之前听老哥说金店过年前后都忙,你过年也没歇几天吧」
「歇了三四天,盘完货就轻松了」她顿了顿,眼尾斜过来扫我一下,带着点似有如无的笑意,「倒是你哥,初三就开始跑应酬了,家里就剩我跟子轩,他顾不过来的地方多着呢」
我心跳慢了半拍,指尖无意识蹭了蹭裤缝,顺着话头接:「他顾不过来,不是还有我吗」
「哦」她尾音拖了一点,带着点笑意地反问,「什么事都能找你」
这话像颗温温的石子丢进心里,晃得涟漪一圈圈荡开。她伸手去拿副驾储物盒里的矿泉水,递过来的时候,指尖轻轻擦过我的手心,凉丝丝的,又带着点软。
「先喝口水,缓一缓」
「嗯」我接过来,瓶身上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喝了一口,凉意在喉咙里化开,心里却发烫。
车子开上高架桥,底下的路灯连成一串晃眼的光河。
「待会先去哪」她忽然开口,「直接回家里?还是先去你宿舍放东西」
「先去宿舍吧」我说,「给同学带的特产都塞箱子里了,先放过去,省得拎来拎去沉」
她点点头,打了转向灯往学校方向拐,嘴角噙着点笑,声音轻得像随口一提:「行,正好我也顺路再逛逛。上次你踢球赛我去你们学校,看完就急着走了,都没好好转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