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周也比谁都先醒。
他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床单上摸了两下。没有摸到那个东西——它已经不在枕头旁边了。它回到许舒涵的身体里了。他想起了昨天晚上的一切:那个洞的角度,那个温度,那种被完整包裹的感觉。他硬了。和每天早上一模一样。
他没有去碰自己。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等它自己下去。等了很久。
陈屿是第二个醒的。他坐起来,头发翘着,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他看了许舒涵的床一眼——床帘拉着,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她在里面。他知道那个洞就在里面,在床板下方,贴着那块肉色的胶带。他咽了一下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然后停住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住,但他知道自己一直在想那个洞。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每一秒都在想。
陆辞没有翻身。他面朝墙壁,眼睛闭着,呼吸均匀,像还在睡。但他的耳朵是竖起来的。他在听周也和陈屿的动静。听到他们醒了,听到他们没有说话,听到空气里那种悬而未决的、像一根绷紧的弦一样的沉默。他知道那根弦迟早会断。
断了。
周也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闷闷的,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昨天晚上,你们感觉到了吗?”
陈屿说:“感觉到了。”
沉默。
陆辞说:“嗯。”
一个字。但那个字里有所有的东西。有确认,有默契,有心照不宣。有三个人在同一个黑暗的夜晚、同一个狭窄的空间、同一个温热的洞里,被同一件事连接在一起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比任何语言都更直接的——理解。
他们不需要再问“要不要”。他们已经做了。他们也不需要再问“能不能”。洞在那里,胶带贴着,她不会醒,也不会说。剩下的只有一个问题:什么时候再来?
周也给群改了个名字。原来叫“夜聊群”,一个不起眼的、和所有男生宿舍群一样的、用来转发游戏视频和外卖红包的名字。新名字叫“楼下”。没有上下文,没有解释,没有任何可以被截图拿去举报的字眼。“楼下”就是楼下。那栋楼。那间宿舍。那个床底下。那个洞。
第一批消息是周也发的。他坐在床上,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着,像在发一条再普通不过的通知:“三楼的那个位置,确认可用。角度已调好,不需要再调。胶带在床板下方,肉色的,掀开床单就能看见。用完贴回去。价格不变。”
他没有说“许舒涵”,没有说“她”,没有说任何可以被抓住的字眼。那个洞就是“那个位置”。那个位置就是一切。
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消息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涌出来:“什么位置?”“三楼?哪间?”“真的假的?”“谁去过了?”“什么感觉?”
周也回了一条:“谁去过谁自己知道。没去过的,找去过的人带。”
他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了。这个群里有几十个人,同楼同层,抬头不见低头见。谁去过,谁没去过,不需要问。看眼神就知道。那些去过的人,从昨天晚上开始,看彼此的眼神就不一样了。不是以前的“我们认识”,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暗的、像共犯一样的默契。他们在走廊里碰见的时候,会多停留零点几秒,嘴角会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那个弧度在说:我知道你也在。那个洞,你也进去了。我们是一起的。
最早跟着去的是同楼同层的几个。
他们在熄灯之后,在走廊尽头碰头,没有开手电筒,只用手机屏幕的微光照亮脚下的路。三零二的王皓,三零四的刘远,三零六的赵磊。他们都是周也叫来的。不是群里的那种“叫”,而是一种更私下的、更直接的、像递烟一样的邀请。周也在食堂碰见王皓,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晚上来我宿舍一趟,给你看个东西。”王皓问什么东西。周也笑了一下,没有回答。但那个笑里有全部的回答。
王皓来了。晚上十一点,熄灯之后,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周也已经把床帘拉开了。许舒涵的床帘还拉着,和平时一模一样。但王皓知道她在里面。他知道那个洞在里面。他的心跳在加速,手心在出汗。他看了周也一眼,周也指了指许舒涵的床,没有说话。王皓走过去,蹲下来,掀开床单。他看见了那块胶带。肉色的,贴在床板的缝隙上,和网上的教程一模一样。他的手指在发抖。他撕开了胶带。他看见了那个洞。
很小。圆形的,边缘光滑,像被精细打磨过。他用手摸了摸那个洞的边缘——不是粗糙的木板,而是被无数人的手指、无数人的体温、无数人的东西反复摩擦过的、像玉一样温润的、微微发亮的表面。那个洞已经被用得太多次了,多到它不再是一个“洞”,而是一个“入口”。一个被精心打造的、专门为那一刻准备的、完美的入口。他躺了下去。从下方,往上。他的脸贴着床板,他的鼻尖几乎碰到了那个洞的边缘。他闻到了那个气味——不是木头的味道,不是胶带的味道,而是另一种味道。更深的、更沉的、像从另一个世界里渗出来的味道。温热的,潮湿的,带着一点点甜腻的腥味。那是许舒涵的味道。是她的身体在最深处散发出来的、被床板和床垫过滤了无数次、只剩下最纯粹的那一层的味道。他的鼻子在那个味道里停留了很久。然后他往前了。那个洞刚好。不松,不紧。像一把钥匙,插进一把为它量身定做的锁。到底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不是因为不舒服,而是因为太舒服了。舒服到他觉得再往前一步就回不去了。
他没有回去。他在里面待了很久。久到周也用脚踢了一下床架,提醒他时间到了。他才慢慢退出来,把胶带贴回去,站起来。他看了周也一眼,周也正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的脸上,他在笑。不是嘲笑,是那种“我说了吧”的、带着一点得意的、像长辈看着晚辈完成了成人礼一样的笑。
王皓也笑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但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那个笑容在他的脸上挂了很久,久到他回到自己的宿舍、躺到自己的床上、闭上眼睛,那个笑容还没有消失。他在黑暗中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了那个还在上扬的嘴角。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笑。但他知道自己明天晚上还会去。
刘远和赵磊是第二天去的。他们是一起去的。两个人,同一间宿舍,同一个床底下,同一个洞。一个进去的时候,另一个在外面等着。他们交换位置的时候,在黑暗中撞了一下肩膀,谁也没有说话。但那个肩膀的撞击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尴尬,不是竞争,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原始的、像两头野兽在同一个猎物身上留下自己的气味时的那种默契。他们都知道对方进去了。都知道对方和自己一样,在那个洞里感觉到了同样的温度、同样的紧度、同样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包裹感。他们不需要问“你爽不爽”,因为他们已经知道了答案。
那几天,群里消息的数量翻了三倍。每一条都是短句,每一条都像子弹一样精准地击中那些还没有去过的人的神经:“进去了。”“到底了。”“她动了。”——“她动了”这三个字,是最让群里炸裂的一条消息。
发这条消息的人是赵磊。他躺在许舒涵的床底下的时候,在他进去之后的某一段时间里,他感觉到了她的身体在动。不是翻身,不是那种大的、可以被感知为“她醒了”的动作。是一种更细微的、像呼吸一样的、像潮汐一样的、从她的身体最深处向外扩散的、缓慢的、有节奏的收缩。他感觉到了她在咬他。不是用牙齿,是用她的身体最内部的那个地方,像一只温热的、湿润的、活的手一样,一紧一松,一紧一松。他几乎立刻就射了。
他在群里打出了那三个字:“她动了。”
然后群炸了。“什么意思?”“怎么动的?”“她醒了吗?”“疼吗?”“爽吗?”
赵磊回了最后一条:“爽。”
一个字。但那个字被所有人看见了。那个字像一把火,丢进了干柴堆里。从那天晚上开始,排队的人从三楼的走廊一直排到了楼梯口。
周也开始收费了。不是因为缺钱,而是因为——如果不收钱,谁来谁不来就变成了一个纯随机的、不可控的事情。而收钱,会让这件事变得有秩序。会让它从一个“谁想来就来”的、松散的活动,变成一个需要预约、需要排队、需要遵守规则的“系统”。
他在群里发了一条置顶消息:“每晚十一点到凌晨两点。每个人十五分钟。先到先约。三百。”
消息发出去之后,不到半个小时,接下来一个星期的名额全部被约满了。有人在群里问:“能包夜吗?”周也回了一个字:“不。”不是不能,是没必要。十五分钟足够了。那些进去的人,大部分在前三分钟就结束了。剩下十二分钟,只是躺在那里,听着她的呼吸声,感受着那个洞的余温,等着自己硬起来再来一次。
硬不起来。但没有人介意。因为那十二分钟里,他们不是在做爱,他们是在感受某种更稀有的、更不可复制的东西——一个活着的、温热的、永远不会拒绝的、永远不会说“不”的、永远不会问“你爱不爱我”的、永远不会在你射完之后说“你压到我头发了”的东西。那个东西就在那里。在他们的床底下,在他们每天睡觉的地方,在他们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消息传到了隔壁楼。
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也许是王皓,也许是刘远,也许是赵磊,也许是一个在群里看了很久但一直没抢到名额的人。他可能在某个喝醉的夜晚,在某个烧烤摊上,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候,对隔壁楼的哥们儿说了一句:“你知道吗,三号楼有个洞。”然后这句话像长了翅膀一样,从一个楼飞到另一个楼,从一个宿舍飞到另一个宿舍,从一个手机屏幕飞到另一个手机屏幕。
“三号楼有个洞。”这句话变成了一个传说,一个被反复咀嚼、反复验证、反复确认的传说。有人说那个洞是被一个女生用身体磨出来的,有人说那个洞本来就是床板上的裂缝,被某个人发现后一点点扩大,有人说那个洞里面有一个活的东西,会自己动,会自己咬,会让你爽到不想出来。
没有人知道哪个版本是真的。但所有人都想知道那个洞在哪儿。
周也开始收到陌生人的消息。不是群里的,不是同楼的,不是同校区的。是那些通过朋友的朋友的朋友、通过四条五条六条转发、才找到他的人。他们说:“我在三号楼。”——不,他们不在三号楼,他们只是听说了三号楼有个洞,想来看看。周也一个一个地回:“本校的可以,外校的不行。”不是因为他有原则,而是因为——外校的来了,万一出事,查不到人。本校的至少有个学号,有个宿舍,有个跑不掉的人。
但他收了他们的钱。三百。和本校的一个价。
外校的人开始想办法混进来。借本校学生的卡,翻墙,跟着人群挤进门禁。他们穿着本校的校服(借来的),背着本校的书包(借来的),走在校园里,和所有人一样。但他们不是学生。他们是消费者。他们来这所大学,不是为了上课,不是为了考试,不是为了毕业。是为了那个洞。
他们来了。躺下去了。进去了。射了。走了。和所有人一样。和所有来过的人一样。
他们也在群里写反馈,用的是小号,头像是一片灰色,昵称是一串随机生成的字母和数字。但他们的反馈和所有人的反馈一模一样——“角度刚好”“她动了”“爽。”——这些字已经变成了某种固定的、不可更改的、像仪式一样的语言。每一个来过的人,都会在群里留下这几个字。不是因为他们在描述自己的感受,而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有义务留下这几个字。这几个字是门票。是证明。是“我也来过”的印章。
洞的周围不再只是木头。
那层薄薄的木板,在被无数人反复进入、反复摩擦之后,表面开始发生变化。不是磨损,不是开裂,而是——抛光。像一块被无数双手抚摸过的石头,表面变得光滑、温润、微微发亮。那个洞的边缘不再是锋利的、扎手的木板,而是一种介于木头和玉之间的、让人忍不住想用手指反复摩挲的材质。
第一批进去的人,用他们的体温和精液为这个洞“上浆”。不是故意的,是生理上的必然。每一次释放,都会有一小部分液体渗进木板的纤维里,填充那些微小的、肉眼看不见的缝隙,然后在空气中慢慢干燥、固化、变成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像漆一样的膜。几百次之后,几千次之后,那层膜已经厚到可以被触摸、被看见、被感知。它不再是木头,不再是精液,不再是任何人身体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