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朗气清。恰逢俗世每月固定的开集之日,门内弟子皆可得一日休憩,只需向所属执事或长老报备,便可下山。山门处比平日热闹了许多,衣着各异的弟子三三两两,为这山林添上不少生气。
陆瑾溪虽不必再去议事厅与诸位长老商议要务,但代掌门之责在身,晨起后依旧去取了每日例行的宗门简报,略作翻阅才返回静溪院。
院中,齐晏平与薛星冉正对坐于石桌旁。晨光透过稀疏的梅枝,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薛星冉素手执壶,为两人杯中续上茶,水汽袅袅,茶香淡淡,倒是一幅难得的闲适画面。
“我看你常用符剑对敌,”薛星冉放下茶壶,指尖点着桌面,目光落在齐晏平身上,带着几分探究与玩笑之意,“清虚真人当年,想必也传授过你一些正经剑法吧?不若趁此闲暇,你我切磋几招如何?让我也见识见识,清虚门大师兄的厉害。”
齐晏平端起茶杯,闻言苦笑摇头:“薛仙子说笑了。在下用符剑,不过是因符道为本,以剑为形,取其便捷顺手罢了。师父当年确实教过一些基础剑招,但也仅是为了防身。若论真正的剑法修为,莫说与薛仙子相较,便是门内寻常专修剑道的师兄弟,我也远远不及。仙子还是莫要对在下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才好。”
正说着,陆瑾溪踏着晨光步入院中。薛星冉抬眼看去,笑道:“瑾溪来得正好。你这师兄太过无趣,请他陪我活动活动筋骨都不肯。看来,今日还是得劳烦你了。” 话音未落,她已从储物戒中唤出那柄通体银白,窄如柳叶的细剑,剑身在晨光下流转着泠泠寒意。
陆瑾溪见状,唇角微扬,也将腰间佩剑息尘收回戒中,转而取出一柄,约五指宽,略短于寻常长剑,剑身幽蓝如深潭静水的宝剑。剑一出鞘,院中温度似乎都下降了些许,隐隐有水汽凝结。齐晏平认得此剑,正是当年师父所赐,陆瑾溪用惯了的兵器。
“薛姐姐今日选了听雪吟?” 陆瑾溪持剑而立,身姿如松。
“你不也取了寒潭影?” 薛星冉手腕轻转,挽了个剑花,“终究是用了多年的剑最为顺手,不是么?”
陆瑾溪不再多言,只是浅浅一笑。下一瞬,她足尖一点,身形已如离弦之箭,骤然前掠!寒潭影化作一道流光,直刺薛星冉面门!剑势迅疾凌厉,毫无花哨,正是清虚真人一脉相承的剑道精髓——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清虚真人散修出身,历经实战淬炼,教导弟子时首重速度与攻势,力求在最短时间内抢占先机,克敌制胜。
薛星冉神色不变,手中听雪吟似缓实疾地扬起,将寒潭影的剑锋引向别处。她身形飘逸,如同风中柳絮,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侧身、滑步,精准地避开寒潭影最锋锐的剑尖。偶有角度刁钻、难以避开的刺击,她便以听雪吟那极薄的剑身巧妙贴上寒潭影,手腕微抖,一股柔韧绵长的力道传递过去,如同流水漫过礁石,不着痕迹地将那凌厉的攻势引偏、卸开。
若说陆瑾溪的剑法是穿林之风,迅捷刚猛,追求以绝对的速度与力量摧垮对手,那么薛星冉的剑术便是娟娟细水,圆融流转,以精妙的身法与四两拨千斤的技巧,化解一波波惊涛骇浪。
两位皆是当世顶尖的剑道仙子,容貌绝世,气质出尘。此刻在小小院落中执剑相搏,衣袂翩飞,剑光纵横,若不看那招招凶险、式式夺命的剑势,倒真像一对玉蝶在晨光梅影间翩然起舞,美得惊心动魄。
两人皆未动用半分灵力,纯以剑技与肉身力量相搏。但化神剑仙的腕力和身法早已臻至化境,即便压制了修为,一招一式间蕴含的劲道也非同小可。金铁交鸣之声清脆密集,如同骤雨敲打玉盘,震荡着院中的空气。坐在石桌旁的齐晏平,本有些晨起的慵懒,也被这铿锵剑鸣彻底驱散了困意,目不转睛地看着场中精妙绝伦的较量。
不知过了多少回合,两道翩飞的身影倏然分开,同时收剑后退,气息匀长,仿佛刚才那番激烈缠斗都是一场幻境。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坐在石凳上,正看得入神的齐晏平。
陆瑾溪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忽然抬手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柄剑身修长,装饰着流云纹路的湛蓝长剑——澈海,正是当年清虚真人也赐予齐晏平的佩剑。她手腕一抖,将澈海连鞘掷向齐晏平,口中轻喝:
“师兄,接剑!”
话音未落,她人已随剑而动!寒潭影再次化作幽蓝疾电,剑尖微颤,竟已递至齐晏平胸前咫尺之处!
齐晏平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探手抓住飞来的澈海,根本来不及拔剑出鞘,只能仓促间将带着剑鞘的长剑横在胸前,用力向外一拨!
“铛!”
剑鞘与剑锋相撞,发出一声闷响。陆瑾溪这一刺本就未尽全力,更带着三分戏耍之意,剑身被拨开,她顺势变招,手腕翻转,寒潭影由直刺化为横扫,贴着澈海的剑鞘,划向齐晏平的腰腹!
齐晏平只得狼狈地向后仰身,整个人几乎折成直角,才险险避开那抹幽蓝的剑光。他一手撑地,一手还握着澈海,姿势颇为尴尬,连忙求饶:“师妹,收手,收手……我这腰,要断了……”
陆瑾溪轻笑一声,并未追击,反而上前一步,用寒潭影冰凉的剑身在他背脊上轻轻一托,助他重新站稳。
“看来师兄是太久未曾练剑,生疏了许多,连这几下都应付得如此勉强。” 陆瑾溪收剑归鞘,摇了摇头,语气里却并无责备,反而带着些许怀念。
齐晏平站稳身形,揉了揉方才用力过猛的腰,无奈道:“我本就是个符修,跟你们这两位剑道大家比试,岂不是自讨苦吃?”
“话不能这么说,”薛星冉在一旁抱臂旁观,闻言挑眉插话,“那天罡府的道长们,不也是符箓与剑术双修?我瞧着他们的雷符剑诀威力惊人,丝毫不逊于专精一道的修士。”
“那怎能一样?”齐晏平连连摆手,为自己辩白,“天罡府的雷法与剑术乃是其立派根本,代代相传的独门绝学,早已将符道与剑道融于一体,自成一格。五雷正法符箓,天下符修大多能绘制,但若论将符咒之力灌注剑身,运使如臂的本事,除了天罡府的真传,谁能做到?我就是能将五雷符附于剑上,也绝无可能像他们那般施展出成套的精妙剑诀。这好比让厨子去打铁,工序看起来差不多,实则天差地别。”
“既有闲暇,又有宝剑在手,便莫要再找借口推脱,摆出那副懒散模样。”薛星冉却不理会他的辩解,将听雪吟收回,转而取出一柄剑身更宽,形制古朴,隐有暗红纹路的阔剑。她手腕一振,剑锋遥指齐晏平,“起来,接着练。”
言罢,也不待齐晏平回应,她已身形一动,如猎豹般掠出,手中阔剑带起低沉的风声,直劈而来!这次的剑势与方才同陆瑾溪切磋时的流水柔劲截然不同,招招沉猛,式式刚烈,如燎原之火,专攻要害。
陆瑾溪早已含笑退至一旁,将场地留给二人。
齐晏平暗叹一声,知道躲不过去,只得收敛心神,右手握住澈海剑柄,用力一拔!
“锃——”
清越剑鸣响起,澈海出鞘。剑身湛蓝如水,其上雕刻的流云纹饰在晨光下泛着淡淡柔光,精美更胜于实用。此剑首要的便是形制优美,契合他符修身份,其次才是御敌防身。
面对薛星冉那气势汹汹的阔剑劈斩,齐晏平不敢硬接,脚下步法变换,试图以巧卸力,同时澈海轻点,欲寻隙反击。然而薛星冉的剑势看似大开大合,实则变化精微,速度也是快得惊人。两剑一相交,澈海剑身便是一阵剧颤,齐晏平只觉得一股雄浑大力顺着剑柄传来,虎口发麻,脚下不由自主地向后连退两步。
薛星冉得势不让,阔剑顺势下压,进一步迫使他重心失衡,同时左脚无声无息地一扫,直踢他下盘。齐晏平慌忙撤步闪躲,架势已乱。就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薛星冉左手如电探出,看似轻飘飘地在他胸口按了一掌。
这一掌毫无劲力,只是轻轻一触即收。齐晏平却因重心不稳,又受此一惊,身形晃了晃,方才重新站稳。
“原来万剑山庄,也兼收并蓄了江湖的搏杀之术。” 齐晏平深吸口气,平复略微急促的呼吸,看向薛星冉。方才那一掌若带上些力,他少不得要吃点苦头。
薛星冉手腕一翻,已将阔剑收回戒中,神情恢复了惯常的清淡,走回石桌旁坐下,端起微凉的茶杯。
“是你见识太少。” 她抿了口茶,丢下这么一句,便不再多言,只将目光投向院外愈发明亮的天空。
齐晏平收剑回鞘,把澈海递向陆瑾溪。
“澈海本来就是师兄的,现在不是物归原主吗?”陆瑾溪没有接剑。
“我在山下就听过,陆剑仙出行时背上常带着那魔尊的佩剑,之前有个不长眼的魔修拿这个开玩笑,直接被挑了舌头。这剑要是哪天不在你身上了,怕是又要多一个故事出来。”齐晏平把剑推到陆瑾溪怀里。
炼丹堂辖区某间僻静的弟子厢房内,气氛异常凝重。
方师兄将双目紧闭,面色依旧带着痛苦青灰的李师弟安置在榻上,然后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陈旧的牛皮针囊。展开后,里面整齐排列着数十根长短粗细不一的银针,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幽冷的光。他指尖一搓,一缕淡青色的丹火燃起,仔细将几枚细如牛毛的银针在火上缓缓炙烤消毒。
他凝神静气,出手如风,数枚银针精准地刺入李师弟眼眶周围的几处要穴。针入肌肤,他并未停手,而是轻捻针尾,同时运转自身灵力,缓缓渡入。
片刻后,他拔出银针,只见针尖部分已染上一层紫黑。方师兄盯着那变色的针尖,紧缩的眉头终于略微舒展,长吁了一口气。
还好,这毒虽诡异,但终究能被银针配合灵力引导出来一些,并未彻底侵入眼底深处。 他心中稍定。这得益于他们发现得早,处置及时,第一时间封住了毒素向脑部蔓延的主要经络,又敷上了他随身携带的药膏,暂时遏制了毒性扩散。
然而,情况依然不容乐观。李师弟的视力短期内肯定是无法恢复了,这几日都将处于目不能视的状态。想要完全清除余毒,需要更针对性的丹药和持续的调理。
“李师弟,”方师兄一边用干净的布巾擦拭银针,一边沉声问道,“执法堂原定对那妖女的正式处罚,还需几日?”
眼下对他们而言,最宝贵的就是时间。必须在门内高层察觉地牢失守,囚徒逃脱之前,将秦紫珊悄无声息地抓回来,将这场重大失职遮掩过去。
李师弟虽双目刺痛难忍,神智尚清醒,闻言低声答道:“师兄,近日几位长老似乎都在为春祭之事与代掌门商议,希望本门能破例参与朝廷春祭大典。执法堂那边的流程听说也因此略有延迟。按照原本的章程和这几日的情形推算,大概……还有三天左右,才会正式执行处罚。”
三天。
方师兄的心沉了沉。只有三天时间,要在这偌大的清虚山,甚至可能更广的范围内,找到并且擒回那个狡诈的妖女,而且必须秘密进行,不能惊动任何人。仅凭他们五个,希望何其渺茫!
但,必须做到!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修仙为了什么?长生?飞升?那虚无缥缈的传说,距离他这等资质寻常,苦修七十余载才堪堪达到金丹中期的弟子来说,太过遥远。这世间有几人真能触摸到那一步?他见过不少比他天赋更高、更努力的修士,最终也不过是寿元到头,化作一抔黄土,或是在宗门内担任个不上不下的执事。
正道四杰,那是何等人物?不到五十岁的化神期,天纵奇才,万众瞩目,是宗门未来的顶梁柱,是修真界闪耀的星辰。而他呢?这把年纪了,仍在金丹期徘徊,在炼丹堂熬资历,眼看晋升内门执事在即,这是他多年苦心经营、小心翼翼才看到的一线曙光。
若因这次地牢失守之事曝光,莫说晋升无望,多年苦修毁于一旦,被废去修为逐出山门都是极有可能的!他绝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修仙若不能步步高升,获取更多资源、权势和寿元,那这漫长的清苦修行又有何意义?难道真指望炼出那传说中的长生仙丹?他自己就是炼丹的,最清楚这话有多虚无缥缈。
想到这里,方师兄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他必须抓住一切机会,挽回局面!
“李师弟,你且在此安心静养,莫要运功,以免气血引动余毒。”他语气放缓,“今日恰逢开集,多数同门都下山去了,丹房那边值守的人应该也少。我再去一趟,仔细找找,看还有没有药性更温和,利于拔除眼毒,加速恢复的丹药。你这眼睛,耽误不得。”
不仅仅是出于同门之谊,更是因为李师弟是他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一个受了“意外”眼伤,需要休养的弟子,是他暂时应对宗门查询的借口之一。但若李师弟伤势迟迟不好,甚至恶化,引起旁人深究,那就麻烦了。
“多谢方师兄费心。”李师弟摸索着朝方师兄声音传来的方向,抱拳行了一礼。
方师兄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出了厢房,步履匆匆地再次朝炼丹堂主殿旁的丹房而去。他心中焦急,必须尽快找到更有效的丹药,同时也要想想,如何才能说服乃至调动另外三名涉事弟子,共同参与这场危险的秘密追捕。
确认方师兄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厢房外的阴影中,一道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反手轻轻掩上了房门。
正是去而复返,潜踪匿迹的秦紫珊。
李师弟虽双目失明,但修士的灵觉尚在。几乎在房门发出微响的瞬间,他便警觉地“望”向门口,同时微弱的神识尽力展开,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佩剑。
“谁?!”他低声喝问,声音带着紧张。筑基期的神识感应模糊,只能察觉到一股陌生的气息靠近,却无法分辨来者的具体形貌甚至性别,更遑论判断正邪。
“哟,小郎君,这才过了多久,就把姐姐我给忘了?” 秦紫珊刻意压低了嗓音。她此刻状态并不好,体内气血翻腾,残留的毒素也在蠢蠢欲动,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额角隐有虚汗。
“是你这妖女!”李师弟又惊又怒,试图起身,“你还敢找上门来……”话音未落,一只手已如闪电般按住了他摸向床边佩剑的手腕,另一只手则紧紧捂住了他的嘴,将他未尽的话语堵了回去。
“嘘——安静点,小郎君。” 秦紫珊的声音贴近他耳边,“先听我说。说完了,我自然放开你,到时你再决定喊不喊。”
她顿了顿,感受到手下躯体的僵硬与挣扎,继续低语:“首先,我留在你眼里的毒,很是特别,混杂了不少的毒物,相互牵制又彼此激发。你那师兄用的药和银针,暂时压住并引出了一些,但根子还在。以他的本事和你们清虚门丹房常备的那些药材,想在短时间内让你重见光明,难。”
“其次,你现在是个瞎子,一个筑基期没了眼睛的剑修,还能剩下几成战力?就算我此刻修为被封,你也未必能奈我何。更何况,你那些同伙,他们现在最怕的,就是我跑掉的事情闹大,引来长老追责。他们会帮你大喊大叫,引来旁人吗?我看未必。”
“所以,小郎君,聪明点,乖乖配合。” 秦紫珊的手指微微收紧,冰冷的指甲轻轻划过李师弟颈侧的皮肤,“除非,你想现在就尝尝喉咙被刺穿的滋味,或者……让你那位好师兄回来时,看到一具尸体,然后我们一起想想,该怎么向你们的长老解释这一切?”
李师弟被捂着嘴,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呜”声,身体因愤怒和恐惧而紧绷,却不敢再剧烈挣扎。
时间在压抑中一点点流逝。
接近正午时分,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紧接着,房门被猛地推开!
方师兄提着一个不大的药囊站在门口,脸色在看到屋内情形时瞬间铁青,眼中爆出怒火:“妖女!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回来,还敢挟持我师弟!” 他厉声呵斥,却没有立刻冲进来,目光迅速扫过屋内,判断形势。
秦紫珊依旧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搭在李师弟肩头,实则指尖暗扣其颈侧动脉。她抬起苍白的脸,对着方师兄露出一个充满挑衅意味的笑容:“方师兄,别这么大火气嘛。我们……来做个交易如何?”
“交易?与你这种邪魔外道,有什么交易可做!” 方师兄踏入房中,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可能窥探,但依旧站在门口附近,保持着距离,眼神警惕。
“很简单。” 秦紫珊语气不变,“你们放我安全离开清虚山,我保证,关于地牢里发生的一切,包括我是怎么跑出来的,绝不会从我这泄露半个字。你们可以继续当你们的清虚门的好弟子。如何?”
“痴心妄想!” 方师兄断然拒绝,但声音压得很低,显然也有所顾忌,“速速放了我师弟,否则……”
“否则什么?” 秦紫珊打断他,笑容里带着嘲弄,“方师兄,你是个聪明人。你进门之前,就该察觉到我在这里了。可你没有立刻转身去喊人,而是独自进来了。这说明什么?”
她身体微微前倾,“说明你心里也在权衡。你也怕事情闹大,怕担责任,怕多年的努力付诸东流。你一个不擅正面搏杀的丹修,独自面对我这个虽然被封了修为,却浑身是毒的妖女,还有你师弟这个人质……你其实早就做好了谈谈的准备,不是吗?”
秦紫珊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这是一场豪赌。她在赌方师兄的私心大过他对门规的敬畏,赌他对自身前程的看重超过所谓的正邪不两立。当然,前提是他没有隐藏什么足以瞬间翻盘的厉害法宝或后手。但她别无选择,体内的毒素和虚弱感在加剧,她必须尽快拿到解药和资源,然后离开这个鬼地方。
李师弟听到师兄进来,又被秦紫珊的话刺激,努力挣扎着发出声音:“方师兄!别听她蛊惑!快动手拿下她!我们合力,定能将她制服!这是我们将功补过的唯一机会!”
秦紫珊眼神一冷,正欲收紧手指给予警告,却见方师兄手腕一翻,一颗朱红色的丹药如电射出,精准地投入李师弟因激动而微微张开的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李师弟身体一僵,不过几个呼吸间,头一歪,陷入了深沉的昏睡之中,连挣扎都停止了。
秦紫珊心中先是一惊,随即狂喜!她赌对了!
方师兄面无表情地收回手,将那个小药瓶塞回袖中,走到屋中另一张椅子旁坐下,目光冷冷地投向秦紫珊:“现在,可以松手,好好谈谈了。”
秦紫珊依言松开了扣住李师弟脖颈的手,甚至体贴地将他歪倒的身体扶正,让他躺得更舒服些。她看向方师兄,脸上露出了真挚许多的笑容。
“早该如此,方师兄果然是明白人。” 她轻轻拍了拍手,“我的条件很简单。第一,我需要一些药材和丹药来调理身体、化解余毒。待会儿我列个单子,你尽量备齐给我。放心,都是些不算太珍稀,你们丹房应该常备或你能弄到的东西。”
“第二,”她顿了顿,观察着方师兄的反应,“作为交换,也是表示我的诚意,我可以告诉你一个五毒教设在沥州城内的秘密暗桩地点。那里应该只有一两个低阶弟子看守,负责传递消息和收购些本地特产毒物。你可以带人去剿灭它,抓一两个五毒教弟子回来。这样,你不但无过,反而有功。地牢那点小小的‘意外’,相比之下,就不值一提了,甚至可以说是你们为了引出这个据点而演的戏。怎么样?这笔交易,很划算吧?”
方师兄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个提议……确实极具诱惑力。不仅能彻底掩盖失职,还能立功!但是,也是有风险的。
“将五毒教的暗桩引入门内视线,还要带人去剿灭?动静太大,容易节外生枝。” 他沉声道,心里正盘算着该怎么瞒过去。
“那就看方师兄你的本事和口才了。” 秦紫珊笑得像只狐狸,“是想法子‘偶然’发现线索,‘无意间’撞破阴谋,然后‘果断’带队铲除;还是坐等东窗事发,等着被废去修为逐出山门?我想,以方师兄在炼丹堂这么多年的人脉和心思,总能找到合适的说法和时机,把这件事办得漂漂亮亮,对吧?”
她身体微微后靠,摆出一副吃定对方的样子:“还是说,方师兄更愿意赌一把,赌我现在不会真的杀了你师弟,赌我闹起来之后,你能在长老面前解释清楚,为什么一个修为被封的五毒教妖女,能在地牢里毒伤弟子,挟持人质,最后还出现在你的房间里?”
秦紫珊的每一句话,都不偏不倚地扎在他最害怕的地方。李师弟的生死,事发的后果,前程的毁灭……还有那个立功的诱惑。
理智告诉他,与魔道交易是玩火自焚。但现实的恐惧和功利之心,却更加强大。
他死死盯着秦紫珊,想要看清她每一丝表情变化,判断她话中的真伪。良久,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又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咬着牙挤出字来:
“赶紧念。”
秦紫珊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几乎要忍不住笑出声来。她赢了!这姓方的,果然是个外强中干,把自身利益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伪君子!
方师兄从戒中拿出笔墨纸张,等待着秦紫珊。
“方师兄果然是个明白人。” 她念出所需的药材和大致分量,然后催促道,“赶紧准备吧。今天开集,山下市集也热闹,混在采买的弟子里出去一趟,不会引人注意。过了今天,你们恐怕就没那么容易出去了。”
方师兄目光扫过上面列出的十几种药材,其中确实大多不算罕见,但有几样也带有一定的毒性。他脸色阴沉,将纸条紧紧攥在手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