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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收缘篇 你没有心

李富贵的幸福生活 米酒啊 21405字 2026-10-05 23:00

  本次炼蛊大赛的获胜者是……萨奇探!

  台上,萨奇探的手被族长高高举起。那年轻后生满脸红光,额头冒汗,笑得合不拢嘴。台下一片欢腾,族人们又是鼓掌又是跺脚,铜锣皮鼓敲得震天响。有人大声叫着他的名字,有人往台上抛野花,几个小娃娃从大人腿间挤出来,围着台子又跳又叫。

  萨奇昂站在台下。他看着萨奇探被族人们簇拥,手掌下意识握成拳头,这个位置本该是他的。指节被别的咯咯作,他不服,无论蛊虫的成色、威力、性能,他炼出来的都远在萨奇探之上。凭什么是那个只知道鼓捣授粉蛊的家伙站在那儿?凭什么是那群连蛊的品质都分不清好坏的懦夫来定输赢?是因为他家世好吗?

  他猛地转身,往人群外头挤。旁边几个正欢呼的族人被他撞了个趔趄,张嘴要骂,看清是萨奇昂,又把话咽了回去。

  人群外,见到萨奇昂离开,一个姑娘追出来几步。她肤色白净,跑动时银片耳坠叮铃作响。她叫闵怜。她想喊住萨奇昂,嘴刚张开,萨奇昂已经走远了。

  “小昂……”

  闵怜站在人群与篝火之间,小声喊了一句。火光把她的脸照得发红,眼里全是担忧。

  半夜,族长家的门被敲响。

  “为什么?”萨奇昂站在堂屋中间,胸口一起一伏,“为什么要改我的成绩?论品相,论功效,论成蛊的速度,我炼的蛊虫样样都是最好!为什么最后是萨奇探?你说!”

  族长没有训斥这个大半夜过来质问他这个族长的无礼后生,只是静静的看着他,萨奇昂可以说是他们部族千百年来难得一见的炼蛊天才。三岁就能通感天地,还没开智,就能和山里的野蛊互相呼应。别家娃娃还在牙牙学语之时,他就已经能把三只毒蚁按自己的心意驱使得整整齐齐。开智之后学炼蛊更是得心应手,旁人三年摸不着门道,他三个月就能炼出带灵性的活蛊。族长活了这把年纪,从没见过这样的苗子。可偏偏,就是这样的苗子,太急功近利,做事也太不择手段。

  族长这才缓缓开口:“为什么?你还问我为什么?”他叹了口气,“炼蛊大赛的初衷是什么,你还记不记得?为的是炼制能帮部族果园采摘的蛊虫,炼制能帮部族水田播种、改善土质的蛊虫。你看看你交上来的那些。哪一样不是伤人性命的狠物?比赛过程里,你三番两次伤着别的选手,我让人提醒你,你反倒变本加厉。我给了你机会,你不知悔改,一意孤行。你炼的蛊虫,除了能撕咬下人的血肉,还能做什么?除了传播伤害,传播恐惧,对我们部族又有什么用处?”

  萨奇昂梗着脖子不说话。他眼底像有火在烧,嘴唇抿成一条线。族长看他这样,又心软了。他站起来,走到萨奇昂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昂,人是万物之灵。蛊这物件,是万事万物里被人探出来的灵物。它得取之于人,用之于人,才是正途。你的天赋,是我族多少代都没出过的。你的才能,不该用在那上头。”他停了一下,语气变得柔和,“马上就要到收获的季节了。我还指望你的蛊虫,能给部族带来更好的收成。若再能和南疆诸国,甚至和大夏国搭上贸易往来,咱们部族就能一步步走出这十万大山。到那时候,族人不必再挤在这穷山沟里,娃娃们也能有饱饭吃。你,还有萨奇探,都是部族的好后生。我把部族的未来交到你们手里,我相信咱们部族差不了。”

  萨奇昂听完,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他只觉得这些话说得又蠢又无趣,沉默了半晌,他没再多说一句,转身就出了门。

  外头月光很亮,照得土路白花花的。萨奇昂靠在一棵老榕树下,抬头看那月亮。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脑子里却翻涌得厉害。单凭贸易往来,单凭种地采摘,就能让部族强大?可笑。弱小就得永远挨打,就永远被外头的人踩在脚下。蛊虫取之于人,用之于人,凭什么就不能变成驰骋战场的杀器?凭什么就不能用来杀人?拿耕种当借口,不过是骨子里的奴性在驱使。他越想越觉得没意思,冷笑了一声,消失在黑夜里。

  ................

  “啊……不行了……小昂……嗯……慢……啊……!”

  最后一下,萨奇昂发着狠抵进闵怜身体最里头,像是要把白天所有的不忿全部发泄出来一般。闵怜浑身一僵,后腰高高弓起,修长的双腿把他的腰夹得死紧,情欲到达顶峰,两个人湿乎乎的贴在一起,谁也不动弹,只喘着粗气,气息喷吐在对方的脸颊上。闵怜脸上身上香汗淋漓,额发湿答答地贴在颊边,胸脯随着呼吸起起伏伏。过了好一会儿,她人才软下来,化在了他的怀里。萨奇昂翻过身,将她整个人搂到胸口。闵怜顺势把脸埋进他颈窝。

  “小昂……”她声音还带着迷离,萨奇昂没等她说话就继续吻了下去。

  闵怜家在后山南坡,一整片香蕉林围着一栋竹楼。她爹是部族里种香蕉的好手,家境在村子里算是比较殷实,二人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早早就私定了终身,可是闵怜的父亲一直反对,瞧不上萨奇昂,这个没有像样出身的泥腿子,就是个成天摆弄毒虫的穷小子,闵怜为这事没少和她爹犯倔,但她还是坚定的选择了他,不但不听劝,还未成婚就把女儿家最珍贵的贞洁送给了萨奇昂。

  两个人吻了一好会儿,闵怜才慢慢平复了气息,拿指尖戳他心口:“小昂,还因为白天的比赛不开心呢?”

  萨奇昂“嘁”了一声:“那帮人懂个屁。一群只知道摆弄花花草草的蠢货。”

  闵怜枕着他的胳膊,抬眼看他:“好了好了都是一个村子的,小昂在我心里,永远都是最厉害的。”

  萨奇昂这才露了点笑,伸指刮了下她的鼻梁:“那可不。你男人什么水平,你还不清楚?”

  闵怜嗔笑着拍了下他的胸膛:“德行,给你点颜色,你倒开起染坊来了。”

  “哈哈哈哈,那也得我开得起来。你要不喜欢,下回我可不来了。”

  “你敢。”闵怜拿脚踢他小腿,又往他怀里钻了钻。

  两个人闹了一阵,闵怜忽然安静下来。她趴在他胸口,手指绕着自己的发梢,声音轻下去:“不过,你也不该在比赛的时候伤人啊。”

  萨奇昂低头看她:“你也觉得我做得不对?”

  闵怜摇摇头,又点点头:“怎么说呢。比赛虽然没明令禁止伤人,可到底都是一个村子的。低头不见抬头见,大家又都是同龄人。你那样下重手,总归不好。”

  萨奇昂有些激动,胳膊一撑,半坐起来:“阿怜,他们受伤,是因为他们自己没本事防御!一个个只知道炼制那些耕种采摘的玩意儿,再不济就是帮人省力搬运的虫子。要是往后有人来欺负村子,他们怎么打?拿什么打?我这也是为了部族考虑!”

  闵怜见他脸都涨红了,忙伸手抚他胸口,温声说:“好好好,我知道你的良苦用心了。别再生气了。我也没有怪你,只是怕你被人记恨。”

  萨奇昂这才慢慢躺回去,搂着她不说话。

  闵怜看他面色稍缓,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下亮起来:“对了,你上回改良之后交给我用来捆猎物的蛊虫,可好用了。”

  萨奇昂低头看她:“嗯?那个陷阱蛊啊,怎么样你用它打到几只猎物了?我改良之后即便是几百斤的野猪都能捆住。”

  “对呀。”闵怜笑眯眯地坐起来,把手心摊开。她掌心里慢慢钻出一只小指头大小的白蚕,通体晶莹,头上顶着一对极细的黑须。她轻轻吹了声口哨,小蚕嘴里就吐出亮闪闪的细丝,在她指尖一圈一圈地绕。丝线在月光下泛着柔光,又滑又韧,落在她白嫩的掌心里,像一捧银丝。

  “你看,它吐的丝又细又匀。我拿来织布,手感特别滑溜,还轻。我正用它给你织衣裳呢。”闵怜一边说一边又让那小白蚕多吐了点丝,往萨奇昂手背上比了比,“回头织好了,你穿上肯定好看。嘿嘿。”

  那原本是萨奇昂特意改成用来捆绑大型猎物的蛊虫,丝线里带着麻痹追杀的药性。闵怜却拿来当织布的线,还用得格外欢喜。萨奇昂瞧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一阵阵发闷,好像有什么话堵在胸口,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扯了扯嘴角,没接衣裳的话头,只低声说:“你喜欢就好。”

  闵怜还在那儿比划,嘴里念叨着要给他领口收个什么样子。萨奇昂偏过头,看着窗外白惨惨的月光,心里那股翻涌更重了。连阿怜也是这样。这些族人,只想着穿衣吃饭、种地采果、织布做衣,却从不抬头看看山外头的天。如此安于现状,早晚是要吃大亏的,必须有所改变,就从他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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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那日炼蛊大会落败,萨奇昂整个人瞧着像是老实了许多。

  他不再逢人便说自己的蛊虫有多凶,也不再和族里那几个后生因为炼蛊的路数争得面红耳赤。白日里,他利用自己的炼蛊天赋制作出不少适合田地帮工的蛊虫,他炼制的镰刀蛊有着强装锋利的下颚,一咬便能将采摘困难的野果香蕉剥离树干,效率得到了很大提升。稻田放水时,遁地蛊能向鼹鼠一般钻入土壤施肥,改善土质方便播种,族人们瞧他安分了不少,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倒松快了些,连族长也连连夸赞,说这就对了,这才是蛊虫的正途嘛。

  可只有萨奇昂自己清楚,他的初心从来就没改过。白天下地是做给旁人看的,夜里回了家里,他插上门,点起油灯,从暗格里拿出一本破旧的古集,上面记载着很多早已失传的蛊术,所谓蛊术不过是等价交换而来的产物,人天生地养,取之于天地还之于天地,万物皆有代偿,镰刀蛊虽说能帮助取下高处的蔬果,但是必须每日喂食定量的蔬果才能发动,遁地蛊发动也需要喂食相应的稻米才能启动,万物皆有代偿,越高的代偿所换取的价值也就越高,那么天地之间什么代偿是最高的呢,那就是万物灵长,人。

  床下好些瓦罐黑瓮,萨奇昂将白日里用于采摘蔬果的镰刀蛊加以各种蛊材重新炼制,它的攻击性得以提升,他割下自己手臂的一块血肉喂食给镰刀蛊,并打开笼子释放一直老鼠,萨奇昂开始催动蛊虫,老鼠察觉到危险惊慌逃窜,但是经过地面某处的时候脚下瞬间陷入土里动弹不得,那是遁地蛊改变土质地形后把脚下的地面变得泥泞松软,老鼠一旦踏足就会动弹不得,这时候镰刀蛊瞬间上前咬下它的头颅,场面血腥,但是萨奇昂看了十分满意,他会继续改良,让这些蛊虫的杀戮变得更加高效。

  日子就在明面安分与暗中研习之间过去。说来也奇怪,萨奇昂已经很久没见到闵怜出来了,他去寻过她几回,可闵怜阿爹看得很紧,白日见不着他,只夜里隔着蕉林打暗号,才偷会过几次。闵怜每回见了他还是那般爱笑,只是人好像一点点瘦下去,整个人变得焉焉的,动作也不如从前利落,问她便说秋老虎折腾得没胃口。萨奇昂表面不多问,心里只觉这年岁一日比一日憋屈。

  几个月后,萨奇昂终于等来了他梦寐以求的机会。

  大夏暴君殷伤荒淫无度,横征暴敛,中原连年饥馑,各州兵丁离心。南疆诸国见大夏边境空虚,人心涣散,暗中联盟,决议趁这乱象挥师北上,要一举吃下南域几处要城。可如此大规模的军事行动,粮草后勤的负担也是不小,十万大山里的各部族首当其冲被摊派了重贡,粮米加倍还不够,诸国又广发征召令,强拉壮丁入伍。一时间山道上尽是押人的官兵,稍有不从,便是皮鞭枷锁。部族里青壮年哭天抹泪,阿娘们追出村口,拽着儿子胳膊不撒手。整个山寨人心惶惶,连树上鸣虫都叫得没了底气。

  而萨奇昂非但不怕征召,反而第一个跑去了招兵处自荐。

  经此一试,还真的得到了将军的赏识,上头见他拥有如此杀伤的蛊术用于战场必定大有可为,萨奇昂又狠辣果决,比那些被拉来的田舍汉强了不知多少,便给给他编入前军,做了个随军政令传讯的参谋将军。

  出征那日,寨子外的土坪上站满了人。

  黑压压的族人们挤作一团,女人们哭成一片,老人拄拐站在原地,嘴皮哆嗦着说不出话。萨奇昂骑在马上,身披军甲,腰间束着宽革带,靴是新发的,后头跟着一队抬军械的民夫。他挺直了腰,下巴微抬,打马经过人群。余光里,他瞧见被强征来的后生,各个都垂头丧气,与家人依依不舍。

  萨奇昂轻哼一声。机会就摆在眼前,一个个却只懂哭丧着脸。乱世里不动刀,专去摆弄采蜜授粉的虫儿,如今大难临头,他们除了发抖还能做什么?真是一群没出息的胚子。

  临行前,他特地去寻了闵怜。

  萨奇昂来到了二人经常见面的老地方香蕉林,听到熟悉的银片耳坠叮铃作响声,在约定的地点他一眼就看见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人。现在的闵怜穿着粗麻半旧衣裳,头上已经没有了没有任何装饰,只拿布带束着发。比起上次见面人又瘦了一大圈,下颌尖得厉害,那双原本顾盼生辉的桃花眼没了神采,眼下一圈青黑。她站在几株香蕉树后头,怀抱着个灰布包裹,像已经等了许久。

  萨奇昂翻身下马,大步跑过去:“阿怜!”

  闵怜嘴唇动了动,也上前两步。看着自己心上人如今意气风发的模样,她很是自豪。

  “小昂,你穿上这身衣裳真精神。”她说。

  萨奇昂心里正热,许多话堵在喉咙口,抓着她的小手就道:“阿怜,你怎地变得如此清瘦?你怎么了?军中有军医我请他过来帮你看看。”

  萨奇昂见心爱之人憔悴的模样不免担心。

  闵怜摇摇头,轻声道:“阿爹要把我嫁给萨奇探了。”

  萨奇昂的话断在嘴里。他脸上的笑僵住,随后像被人从头顶浇了盆冰水。

  “什么?”他眼睛瞪大,声音陡地拔高,“萨奇探?他凭什么!他们不知道我如今是军中的参谋将军了吗?”

  闵怜还是站着没动,只把怀里的包裹抱紧了些。

  “我去找你阿爹理论!”萨奇昂扭头就要往寨子方向走,脖子上青筋暴起,“我倒要问问他,我萨奇昂哪点配不上你!我现在是官了,我能给你——”

  闵怜扑上来,两只手死死扯住他的袍袖,声音一下急了:“小昂,别去!”

  萨奇昂顿住,低头看她。闵怜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泪珠子在眼睛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我已经告诉所有人了。我……我已不是完璧之身。”

  萨奇昂脑子“嗡”了一下。

  “什么?你……你说了?”

  闵怜点头,含泪笑起来:“我说了。他们提亲那天,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全都说了,我是你的女人。”

  萨奇昂他知道这话出口意味着什么。在这部族里,女子名节比命还重。未婚失了身,不但会被人戳脊梁骨,连爹娘都要被株连唾骂。闵怜这样当众说出来,就等于自己把指头伸进磨眼里,落不着半点好下场。

  怪不得这段日子她瘦成这样。怪不得她换下了平日里爱穿的银饰衣裙,只披着粗布素衫。他原以为她是被家里管紧了,没想到她为了不嫁给萨奇探,竟把事情闹到了这一步,他都做了些什么啊,那些日子他发现了她的变化可他心思都在蛊虫之上却忽略了心上人。

  “阿爹……已经把我赶出来了。”闵怜的声音轻下去,像怕吓着他,“不过你不用担心。我现在住在大榕树后头那间旧草寮里,你给我的蛊虫很好用的。我拿它替人缝补衣裳,也织帕子卖。能养活自己。我不会拖你后腿的。”

  萨奇昂看着她强装无事的脸,心里头像被万蚁啃噬。他猛地伸手,把闵怜整个抱进怀里。那身子竟是轻得惊人,抱在怀里像抱了一捆干柴。他眼眶酸涩得厉害:

  “你怎么这么傻!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一个人在外头怎么过的……你、你......我对不起你阿怜!”

  闵怜把脸埋进他胸前,闻着他甲胄浸出的皮革与汗味。她想强装镇定,她不想让他担心,她不想让自己的小昂有后顾之忧,但是这些日子的苦闷终是被这一拥抱化为泪水一滴一滴落进他的衣襟里。

  “因为我爱你,小昂。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抱负,有自己的理想,我说过我会一直一直支持你。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我只要你能做成自己的事情,我更希望你能平平安安。”

  萨奇昂抱得更紧,像要把这瘦弱的身子全揉进自己骨血里。

  闵怜在他怀里轻轻挣了挣,说:“好了,时间不多了……我给你做了东西。”

  她退后半步,打开怀里的灰布包裹。里头整整齐齐叠着一件深青色的大袍,针脚密实,袖口还用暗线绣着两道细纹。衣裳布料厚实绵软,一摸便知下了功夫。

  “这是用你给我的蛊虫吐的丝织出来的。”闵怜把袍子抖开,往他身上比了比,破涕为笑,“做了一年半了。还好赶在你出发前做完。边疆不比山里,夜里凉,这袍子贴身穿,比甲胄里衬软和。”

  萨奇昂低头见她原本白嫩的手指上满是粗茧,指节处还裂着几道小口,原本她还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啊,他接过袍子,像抓着世上最贵重的东西,眼泪再也止不住往下流。

  “阿怜……”他声音抖着,“我……我对不住你……我太混账了。”

  闵怜上前一步,踮起脚,用手心替他抹泪。她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全是泪,也全是笑。

  “好了好了,我们的小昂还是那么爱哭,不过你现在是当大将军的人了可不要在士兵们面前哭鼻子哦。”

  闵怜上下再瞧了瞧萨奇昂,满意的笑了笑。

  “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回来。”

  “阿怜,等我回来娶你!”

  闵怜点头,眼泪成串滚下来。

  远处有甲士吹起了第一遍牛角号。萨奇昂还握着闵怜的手,舍不得放开。还是闵怜轻轻推他一把: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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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如萨奇昂所想,短短几年,他的蛊术就在军中大展了拳脚。

  南疆联军起初只把他当个有点本事的随军蛊师,后来发现此人炼出的蛊虫在战场上好用得邪门。普通铁刀铁枪被他的镰刀蛊附过之后,刃口黑亮,切甲如泥。原本用来搬粮运木的力蛊,经他略加调配,放置在投石机、攻城车上,射出的石弹又远又准。更狠的是一类叫“行军蛊”的小虫,种进兵卒脊背,那些人便像不知饥渴的牲口,不眠不休行军三天三夜,仍旧双眼放光,杀劲十足。

  南疆联军高歌猛进一路北上,连破大夏边地数城。军中提起“萨奇将军”几个字,无不敬畏。敬的是他带兵打仗确有手段,怕的是此人攻城之后从不接受降卒,凡顽抗者,一律用于喂养他的蛊虫,血肉化枯骨的场面即便身经百战的军士看来都胆战心惊。此般恐惧,正是萨奇昂要的效果。

  这日黄昏,帅帐外刚挂起灯,亲兵送来一封信。信纸边角发黄,封口用草绳子系着,上头歪歪扭扭画着一朵小花。萨奇昂一眼便认出是闵怜的信,连忙放下手中军报,拆开细看。

  “小昂,近来在军中如何了?我给你带了些族里的特产,有你喜欢吃的野兔肉干哦。军中一个人,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呀?知道你不喜欢自己洗衣裳鞋子,我又给你纳了几双新鞋,还有几件新衣裳。你给我的那只蛊虫,我后来也慢慢改良研究,还自己试着培育了几只。现在我在族里开了个小织坊,生意还不错。哼哼,我厉害吧,我也是很有炼蛊天赋的,等你啥时候回来,我让你见识见识。最近阿爹让我回家了,我知道这是因为你在前线打了胜仗。听说你现在还成大将军了,身份地位都很高,族里的人对我态度也好了不少。你真的做到了,我真的很为你开心。就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回来,我好想你啊。”

  萨奇昂把信看完,又从头看了一遍。他坐回帅帐里的虎皮椅上,手指头慢慢摩挲着信纸,嘴上挂着笑。这傻姑娘。他眼前好像又看见她当年临行前递给他衣裳的模样。那天之后,他把那件袍子他一直贴身穿着。

  “放心吧阿怜。”他低声说,把信折好,小心收进怀里,“我一定会回去娶你,让你做最风光的新娘。”

  ...........

  战事仍在推进,可情况也渐渐朝着萨奇昂意料之外发展。

  越靠近大夏边地,南疆联军越能觉出大夏这头老病的怪物到底还藏着多少筋骨。先前打下的县城,城墙不过三两丈,守军多则几千,少则几百,破了也就破了。可直到兵临大夏在南疆最后一道防线,一座横亘在山口前的边境长城。城高六丈,砖石缝里浇了铁汁。墙外又挖出三道壕沟,沟底全是倒刺与毒刺。城上架着几十架床弩,后头二道城墙还屯着万余守军。粮道、水源、马面、瓮城,处处齐整。联军第一次照面,就丢下三千多具尸首,连城墙都没摸上。

  几次强攻失利后,上层起了退心。他们觉得此番北伐已得数城,粮草、人口、财货所获极丰,不如见好就收,先把到嘴的肥肉咽下去。一道道军令从后方传来,叫萨奇昂停止攻城,驻扎休整。可萨奇昂哪里愿意。

  “只差这座城了。”他站在中军大帐里,对着几名副将说,“我南疆千年来从没踏足过大夏边关一步。现下城就在眼前。你们不想做古今第一人?”

  于是他便不遵君令,继续挥兵攻城。每日天未亮,战鼓就响。数不清的联军士兵从壕沟里抬着云梯往前冲,城上的箭雨、滚油、礌石没头没脑地砸下来。人都是一批批地死。头一批填进壕沟,后一批踩着自己人的尸首往前冲,这些士兵在伤亡如此之中的情况下不仅没有萌生退意,反而战意更浓,不顾一切的冲锋,这都是因为萨奇昂给所有士兵都种下蛊虫,他们的情绪不再有恐惧只有冲锋和杀戮。长城下面尸骨叠了一层又一层,风一吹,焦肉与血腥味能飘出十几里,城脚下土地被鲜血侵染,化为赤土。

  南疆联军的伤亡越来越重。上头再也忍不住,派了特使飞马来见。特使到的时候,萨奇昂正站在阵前一座土坡上,面无表情地看下一波攻城的兵士往上冲。那些兵一个接一个地掉下来死去,惨叫声混在喊杀声里,分不清人声还是兽声,萨奇昂没回头,嘴里像在念着什么,又像在数着什么。

  “萨奇将军!”特使勒住马,急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你不能再这样让士兵去白白送死!你这是在拿南疆儿郎的性命在开玩笑!”

  萨奇昂没理他,只盯着城下越叠越高的死尸。特使忍无可忍,提高声音:“萨奇昂!本使是奉王命而来!你若不收回军令,联军将立刻收回你的统兵之权!”

  萨奇昂忽然转过头来。他眼里爆起一层极亮的金光,嘴角一点点咧开,笑得特使后脊发凉。

  “特使大人,良机至矣!我正要恭喜你啊。”

  特使被他说得懵住:“恭喜我什么?我只看见你在让无数士兵去送死!”

  萨奇昂一步跨过来,指着那长城道:“此战已胜,大局已定。联军攻破大夏边关,已成定局。”

  “你放肆!”特使再压不住火,脸涨成猪肝色,“你这莫名其妙的自信从何而来?还不快鸣金收兵!”

  话音未落,萨奇昂已回身面向长城。他双手在胸前飞快掐出几道诡异咒印。起初没动静。特使正要再骂,猛地看见土坡下那数以万计的联军尸首上,忽然泛起一层层黑红色光。接着,那些尸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下去。皮肉像被风吹散的灰烬,一息之间全数化成白骨。无数道黑红之气从骨堆里喷涌而起,在空中聚成一大片黑压压的影。那影子像活物,贴着地面朝城墙涌去,速度极快,所过之处草叶尽枯。

  大夏守军见状慌了,这是从未见过的场面。城上有人泼火油,丢火箭。可火落在黑影里,只“嗤嗤”几下就熄灭了。滚石砸进去,也透不出半个响。那黑影沿着城墙往上爬,像涨潮的黑水,越漫越高。直到惨叫声从城头传来。是守城兵卒的叫声,尖利又短,像被咬断了喉咙。很快,城头人影全无,只剩一圈圈黑雾盘旋而上,把整段长城罩得严严实实。

  一日之后,边城破了。

  联军先头部队很顺利的进城。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兵进城门便吐。整座城静得没有一声鸡犬。城道上、碉楼里、马厩中、民居内,随处可见一具具白骨。骨头上还套着军衣、布袍、娃儿的肚兜。数万守军,连同一城百姓,一夜之间全成了白骨。联军继续向东探,越走越怕。从边城向内,沿途村镇皆无人烟。屋舍尚在,锅灶尚温,只是人全没了肉,只剩白骨。整个城内充斥的浓郁的死气。

  萨奇昂站在城楼上,四下望了望,慢慢吐出一口气。

  “传令下去,大军入城,挂我南疆大纛。”他声音平静,眼里却亮得吓人,“从今日起,大夏南门,是我萨奇昂攻破的!”

  此等惨状连绵大夏南疆边境往内数千里,千里生灵化骨,如此惨状,这也让天下人第一次见识到蛊祸的可怕...

  蛊祸只往大夏境内绵延了数千里,便停止了。

  那黑影所过之处,凡是活物,血肉皆被啃食殆尽。可大夏南境往北,有一片荒地旱滩,村庄稀落,城池之间往往隔着上百里无人烟的野地。那些由无数联军尸首化出来的蛊虫,在翻过最后一座有人烟的镇子之后,再寻不到半丝血肉补给。黑云似的虫群在荒地上空盘桓了半日,便像被日头晒散的晨雾,一层一层剥落、坠地、干瘪,最后消散于天地之间。

  他站在边城长城之上,远远看着北方。

  “还是太仓促了。”萨奇昂扶着城垛,低声自语,“若再给我三月时间,把此阵埋于人口稠密之处,以活人精血为引,分三层催发……那便不止此等威能了。”

  旁边两个亲兵听见这话,后背都凉了半截。他们对视一眼,谁也没敢接腔。这位将军越来越不像个将军,倒像从山鬼洞里爬出来的什么邪物。连跟他最久的老人,夜里也常被恐惧惊得睡不着。

  萨奇昂心里清楚,这仗打到这里,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南疆联军占领了边城,附近的城池拿下也只是时间问题。不过要想再往北推进就不太可能了,补给线拉得太长,到这里已经是极限了。在那之后政权交换之事就不是他一个带兵打仗的人该管的事了。

  “传令下去,让各营清点人马,伤兵就地休整,城防换防。”他对亲兵道。

  亲兵应声去了。萨奇昂仍站在城头,手按在腰间刀柄上,看着城里城外。真是意气风发啊,心中激情澎湃不免吟诗一首:

  今朝剑指叠云处,炼蛊炼人还炼天!

  他嘴角往上翘了翘,心里浮起闵怜的俏脸。阿怜,你男人现在是真的名扬天下了。等我回去,让你风风光光嫁给我。

  “备马。”他转身下楼,声音都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轻快。

  可就在萨奇昂盘算着回去娶妻的时候,大夏的报复来了。

  边境长城被屠的消息传回大夏朝堂,殷伤大怒。满朝上下怒声滔天,小小南疆,蛮夷之邦,竟敢屠我大夏五万守军、数万百姓,将朕的南域边境化成千里白骨之地!此仇若是不报,大夏国威何在?天子脸面何存?

  朝会上请战的武将从金銮殿大殿一直排到广场势必与南疆决一死战。御案前的奏报摞成小山,直到最后,一道年轻到刺眼的身影从武官班列里走出,跪在玉阶之下,高声奏道:“臣骠骑将军铁英,请旨南征!”

  铁英是大将军铁幕的长子,那年铁英只有十七岁,却已经在战场上立下赫赫战功,是年轻一代中最为杰出的少年将军。

  少年身量未满,甲胄却穿得板正。皇帝看了他许久,问了句多久能复边城。铁英答得果断:“两月。”

  满朝哗然。可殷伤拍案而起,连叫三个“好”字。封铁英镇南侯,就此领兵南征。

  “朕只有一个要求,将他们打疼,将他们打死!”

  消息传到边城,萨奇昂正对着铜镜摆弄新做的将军袍。他听完斥候禀报,先是一愣,随即笑得前仰后合。

  “十七岁?”他把铜镜一丢,指着斥候道,“大夏是不是没人了?派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来送死?”

  帐里几个亲兵跟着笑。萨奇昂摆摆手,满不在乎:“怕什么?不就是个大夏的毛头将军。大夏边军守得铁桶一般,不照样被我一日破城?传令下去,各军依阵而守,若他真来了,正好让我试试新改良的镰刀蛊。”

  可这次不一样,大夏朝即便内部动荡不堪,但是作为超级大国的底蕴不是小小的南疆能够想象的,这座巨大的战争机器一旦全力运转,势必无坚不摧。

  铁英大军开拔,户部兵部受皇权指示全力支持,海量的粮草兵械已经从各个邻省调集早于大军五日先行到达江南军事基地,涉及边疆之争,无人再敢从中作祟。

  萨奇昂派出去的探子就回报,说大夏前锋全是重甲骑兵,马匹都披甲戴铁,萨奇昂不信,亲自带着一队亲兵出城查看。远远看见北边官道上烟尘蔽日,铁甲在日光下连成一条银亮的长河,马蹄声如闷雷,震得路边枯枝簌簌往下掉。

  他冷笑一声,派出一队精兵上前迎战,那些士兵的甲胄和兵器都被用蛊虫强化过,可本应该无坚不摧被镰刀蛊附着过的兵器与重甲骑兵对碰,竟像腐木一般脆弱不堪,大夏的铁甲,使用的铁矿品质高得吓人,经过千锤百炼锻打出来的板甲,根本不是区区蛊虫能撼动的。

  “撤!”萨奇昂终于慌了,声音尖得破音,“回城!关城门,把壕沟陷阱全部放满!快!”

  晚了。大夏重骑所到之处摧枯拉朽,攻城兵器一下下撞击城门,城墙都在发抖。南疆联军哪见过这等钢铁洪流,守城的弓手连箭都射不出去,就被城下飞上来的短矛钉死在垛口上。铁英亲率中军,把边城围得水泄不通。攻城锤一下一下撞在城门上,闷响传出数里。

  萨奇昂在城头跑来跑去,嘶吼着指挥,他命人把散播毒粉的蛊虫全搬上城头,顺着风往下撒。可大夏军早有准备,前排刀盾手抬起一面面包铁的大盾,连成人墙。后头一队队弓手点上火箭,朝城头齐射。那毒粉遇火“轰”地一下烧了起来,火舌顺着风倒卷回来,反把城头的联军兵卒烧了个透。不少人哀嚎着滚下城墙,没等摔死,先被自己人的毒粉烧穿了皮肉。

  他的手段他的骄傲在大夏铁蹄底下毫无作用。

  大夏的火油弹跟着砸上城头,墙砖炸裂,火海翻涌。南疆联军再也支撑不住。城破得太快,快得萨奇昂连第二道蛊阵都来不及布置。他被亲兵架着上马,连那件贴身的深青袍子被撕毁大半都不顾上整理。回头看去,城头上大夏军旗猎猎翻卷,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将军正站在旗下,目光冷冽如冰,杀意盎然。

  萨奇昂一口黑血冲上喉咙。

  南疆联军一路往南逃,大夏军紧追不舍。铁英有令:不许停,不收降。追到南疆境内也不许停,要打得南疆诸国十年内再不敢北望。大夏重骑昼夜不停,马倒了一匹,骑手换到备马上接着追。南疆兵跑得丢盔弃甲,粮草辎重全扔了。萨奇昂那支靠行军蛊撑着夜奔的部队,开始尝到苦头了。

  先是有人跑着跑着就倒了。身上没伤,口鼻却往外冒黑血。接着更多,成片成片地倒。行军蛊种在他们身体里,透支的是血肉精气。战时尚可支撑,一旦溃败,蛊虫反噬,人就像被抽了筋的皮囊,站都站不起来。有人哭着求萨奇昂解蛊,萨奇昂自己也是脸色青白,没工夫理。他的蛊术再厉害,也救不了这些被榨干的人。何况他自己也种了几只蛊在体内,此刻胸口一阵阵发紧,像有细针在扎五脏。

  “将军,快走吧!”亲兵拽着他的马缰,“兄弟们撑不住了!大夏军又追上来了!”

  萨奇昂咬牙回头,只见北方烟尘又起,铁骑如潮水般压来。他身边的兵越来越少,有的倒下,有的干脆扔了兵器跪在路边等死。他喉咙里发腥,吐出一口黑血,不敢再看,狠抽马臀,独自钻进山路。

  不知跑了多久,马也倒在山道上,口吐白沫。萨奇昂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引以为傲的统帅铠甲磕在石头上,肩头剧痛。他趴着喘了半晌,从腰间摸出一只小蛊,按在手臂上。蛊虫钻进去,他浑身一颤,勉强爬起。他不敢走大路,只捡林间小径,跌跌撞撞往熟悉的部族方向而去。路上见到几个逃散的南疆兵,也没人再跟着他。将军也好,逃兵也好,到了这地步都一样。

  他一边走,一边脱掉甲胄,身上只剩下闵怜给他缝制的衣袍,现在已经破破烂烂。脚上的靴子不知何时掉了一只,此时的他似乎又回到了数年前在村子里受人嫌弃的泥腿子模样,没了什么都没了,他的一切,他本想一死了之,但是想到闵怜对他的期盼,他咬紧牙,嘴里的血腥味越来越重。

  “我不能死……阿怜还等着我……”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要回去……我要娶她……我要……”

  他摔倒了又爬起来,爬起来又摔倒。眼前全是白茫茫的光。最后他几乎是跪着爬进了部族的山界。

  “阿怜……阿怜……等我回来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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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萨奇昂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从山涧里爬出来的。

  被蛊虫反噬之后,他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眼前全是灰蒙蒙的光。他沿着溪水往下走,走了大半夜,又走了一整个白天。渴了就趴在水边喝,饿了就捋几把野草塞进嘴里。

  他彻底没了主意,只能一直朝南走,朝那几座熟悉的山里走。山风从谷底灌上来,身上穿着闵怜给他缝制的袍子已经破烂不堪,被山风吹得紧贴在身上。他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上的靴底磨穿了,露出沾满黑泥的趾头。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倒在山路上再也起不来的时候,一阵熟悉细碎的银片声飘了过来,

  “叮叮铃铃”

  萨奇昂几乎下意识地抬起头,朝那声音看去。

  山溪下游有棵大桑树,树根盘在岸边,一个女人正弯着腰在溪边洗衣裳。乌黑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在脑后,耳上那对银片坠子随着她搓衣的动作一荡一荡地响。阳光从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青白的侧脸上。

  闵怜。

  萨奇昂站在树后,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阿怜”,喉咙里却干得发不出声。他想往前迈一步,腿一软,整个人从坡上滚了下去。身子砸在溪边碎石上,半边脸浸进溪水里。那水凉得他浑身一激灵,倒把他激醒了几分。

  闵怜听见动静,抬头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从坡上滚下来。她先是一愣,待看清那道熟悉的身量,手里的捣衣杵“咚”地落在石头上。

  “小昂!”

  她丢掉衣裳,踩着水跑过来。溪水打湿了她的粗布裙摆,她也不管,两只手死命去扶萨奇昂。那肩膀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皮肉上全是结痂和裂口。她架住他胳膊,咬着牙把他从水里拖了出来。

  “小昂……你回来了……你回来了……”

  萨奇昂听见她的声音,费力地抬起眼皮。模糊里只看见闵怜那张脸,他想对她笑笑,嘴刚扯开,一口黑血先涌了出来。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最后一根骨头,直直往她怀里栽去。

  萨奇昂再次醒来,睁眼看到陌生的天花板。

  他躺在一张竹榻上,房梁不高,是南疆常见的竹木屋子。空气里飘着一股浓重的药味,他慢慢转了下眼睛,只觉浑身没一处不疼,可那些伤都被人细细包扎过了。胸口缠着白布条,手臂和小腿也包得整齐。他动一动手指,摸到身下的被褥干净柔软。

  榻边趴着一个人。闵怜就坐在脚踏上,上半身伏在床边,脸朝下埋在自己胳膊里,缩成小小一团。她大概守了一晚上,累极了,连他醒来的动静都没听见。旁边小几上搁着一只空药碗,碗底还粘着几片黑黑的药渣。

  萨奇昂看着她,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他没有出声,先是眼泪一滴一滴地滑进鬓角,接着整个人开始发抖。他把牙咬得死紧,可喉咙里的哽咽还是漏了出来,像断了气,又像被人踩破肚肠的野狗。他不想哭,在闵怜面前,他从来不想显得这般窝囊。可眼泪就是止不住。

  闵怜被那声音惊醒,猛地抬起头。她眼下全是青黑,脸颊上还留着草席压出的红印。看见萨奇昂,她先是怔了怔,漂亮的桃花眼一下子亮了起来。

  “小昂!你醒了!”

  她扑上来,两条胳膊绕过他脖子,整个人几乎是砸进他怀里。萨奇昂被压得伤口一痛,却一点都舍不得躲。他抬起手,慢慢回抱住她的背。那背脊薄得厉害,肩胛骨像两片小刀,硌在他手腕上。他把脸埋进她颈窝里,再也压不住情绪。

  “阿怜……阿怜……”

  闵怜伏在他身上,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把他胸口的白布条都浸湿了。两个人抱了许久,谁也不说话。后来闵怜先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伸手去抹他脸上的泪。

  “别哭了,你身上还有伤,不能这样动气。”

  萨奇昂红着眼看她。她还是这般明艳动人,可是眼下乌青出卖了她的疲惫。可那双眼睛还是如从前一样,看他的时候,温顺又倔强。他喉结滚了滚,有心想说点什么,可嘴巴张了几次,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想说“我什么都没了”,想说“我败了”,可话到嘴边全变成没顶的酸楚。

  闵怜却凑了过来,把嘴唇贴在他干裂起皮的嘴上。那亲吻很轻,她的嘴唇也凉,软软地含着他的下唇,舌尖怯怯地探出来,舔了舔他唇上的血口子。萨奇昂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本能地张嘴回吻过去。舌头和她搅在一处,咸腥的药味混着眼泪的味道。他吻得越来越重,好像要把这半条命都从她嘴里讨回来。

  许久,唇分。闵怜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他的鼻尖,小小地喘着气。她没问他为什么从北边回来,也没问他仗打得怎么样。她只是用指腹一下一下擦他眼角。

  “你回来就好。”她说。

  萨奇昂的心像被泡进一锅滚水里,又烫又软。他偏过头,不敢再看闵怜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沙哑着嗓子问:“我回来的事,你告诉别人了吗?”

  闵怜摇摇头,耳坠跟着晃了两下,叮叮轻响。

  “谁也没告诉。”她声音很轻,“你的伤是我用蛊药和旧方子治的。你精气亏得厉害,蛊虫反噬,若不好好调养,以后会落下根子。这几日你先躺着修养,不要乱动。”

  萨奇昂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可只从喉咙里挤出半截音:“阿怜,我……”

  闵怜摸了摸他的脸,指尖从他眉骨上慢慢滑到下颌。她笑了一下。

  “回来就好。”她又说了一遍,像念咒似的,“回来就好。你先歇着,我去给你做些吃的,你等一下啊。”

  她站起来,把滑到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萨奇昂看见她衣摆上还带着干了的溪水渍,脚上套着那双旧得发白的麻鞋。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才转身出屋。

  门板在身后轻轻合上。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窗外不知道哪里传来的鸡鸣和竹叶沙沙声。萨奇昂一个人躺在榻上,瞪着房梁。泪水这时候不受控制的涌了上来,这次他再也忍不住了,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整个人缩起来,像只要把自己挤进墙缝里。

  “我什么都没了……”他一边哭一边说,声音破碎得像被人踩过的陶片,“什么都没了……全没了……呜呜呜...........”

  他拿手去捶床,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恨谁,是恨铁英,还是恨那些不争气的士兵,还是恨当初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己。

  闵怜其实没走远。

  她站在门外的那道矮梯上,背靠着门板,听见屋里那一声声痛哭像刀子一样从门缝里扎出来,她仰着脸,无声的眼泪从指缝里漏下来,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

  “小昂……”她只在心里叫了一声。

  闵怜用袖子用力抹了抹脸,又深吸了几口气。她站起来,整整裙子,走到灶房生火,动作又轻又利落。熟练的锅里添水,下了几把米,切了块腌肉剁成丁。火苗舔着锅底,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她看着那火,眼神一点点坚定下来。

  从那一日起,闵怜把萨奇昂藏在了家中。

  她住的地方在寨子外头,离村口有段不近的小路。平日里除了几个相熟的女人来拿布,少有人上她这里。如今她更是把院门半掩,只把织机搬到里屋去,对外说身子不爽利,织坊的活儿也要少接些。村人虽有微词,到底没人在意。

  可南疆联军大败的消息,还是传到了部族里。

  有人说镇南侯铁英简直不是人,带着铁骑一路穷追猛打,联军十个营被踏平了九个。有人说大夏军已经打到南疆边上,连逃兵都不放过,见一个砍一个。也有人说萨奇昂那魔头在乱军里被踩成了肉泥,早死了。村里人议论纷纷,说到最后总要朝闵怜那栋竹楼的方向撇撇嘴。

  “她那姘头,以前不是风光得很吗?现在呢,得意不起来了吧。”

  “要我说,她活该。一个被人糟蹋过的破鞋,还真当自己能当将军夫人了。现在好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你们小声点,织坊的活计还指着她呢……”

  闵怜走在寨道上,这些闲话像碎石子一样从两旁砸过来。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低着头快步走。耳上的银片坠子轻轻响,她并不在意。

  族长也来找过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外来的南疆兵。那兵腰间挂着刀,一进屋就四下打量。闵怜搬了竹椅请他们坐,又端上几碗清水,神色如常。

  “阿怜啊,”族长坐在椅子上,两手扶着膝头,声音发沉,“我也不跟你绕弯子。萨奇昂有没有回来找你,你晓得不晓得?”

  闵怜把水碗往他那边推了推,轻轻摇头。

  “我不知道。我最近身子不好,织坊也少去。外头的事,我不大清楚。”

  其中一个南疆兵看她一眼,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

  “听说你是他相好,他会不来找你?你这里可别藏人。如今联军大败,上头查得严,窝藏逃兵可是死罪。”

  闵怜抬起脸,眼睛直直地看向那兵。她生得清秀,平日看着软和,这会儿却透出一股子少见的硬气。

  “兵爷说笑了。我这地方就这么大,锅灶在里,织机在外,连只野猫都藏不住。不信你们搜。”

  那兵被她说得一愣,正要发作,族长连忙伸手拦了拦。

  “行了。阿怜的为人我清楚,她说没有就没有。”族长站起身,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只是眼下风声紧,你自己多加小心。若见了萨奇昂,立刻向我们汇报,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了。”

  闵怜没应声,只点点头。她把他们送到院门口,看着那几道背影走远。

  萨奇昂在地窖里听得一清二楚。那地窖入口在灶房后头的米缸底下,口小肚大,里头铺着干草和旧被,只点一盏小油灯。他靠墙坐着,等闵怜掀开盖板下来时,他已把嘴唇咬出一圈血印。

  闵怜把一碗热粥递到他手里,像没事人一样挨着他坐下。

  “都走了。”她说。

  萨奇昂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米粒煮得软烂,上面还卧着几块剁开的腌肉。他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对不起啊阿怜……连累你了。”

  “什么连累不连累的。”闵怜伸过手去,给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笑着表示,“我男人回来了,我还能把人往外赶?”

  萨奇昂抬头看她。她靠得很近,地窖里那点昏黄的油灯光映在她脸上,照得她眉眼分外柔和。他鼻子一酸,赶紧把脸埋进碗里,大口大口地喝粥。粥烫得他舌头发麻,也不停一个劲的吃,吃到一半,眼泪混进了碗里,就着眼泪把皱巴巴的一碗粥全倒进肚里。

  闵怜看着他,没说话。等他吃完,她用袖子给他擦嘴,又挪近了些,把身子靠在他胳膊上。萨奇昂僵了一下,随即慢慢把碗放下,反手把闵怜拢进怀里。两个人在狭小的地窖里并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听着头顶传来零星的村人叫卖声和山风打叶声。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半个月。萨奇昂到底身子硬朗,又有闵怜日日用蛊药热汤伺候着,伤口渐渐收了口,气力也回来几分。白日里他躲在地窖,到了后半夜,才偶尔出来透口气,帮闵怜劈柴挑水。

  闵怜的织坊生意惨淡了不少。原本按时来取布的几个老主顾,如今也拖三推四。寨里人见了她都绕着走,偶尔有小孩探头探脑朝她竹楼张望,被大人一把扯回去。她也不恼,照旧纺线织布,手摇着纺车,嘴里轻轻哼些不知名的小调。到了夜里,她给萨奇昂换药时,还会跟他说说白日里听来的趣事,说她新染的一批靛蓝布颜色正,改日给他做身新衣裳。

  “阿怜,你不问我以后怎么办?”萨奇昂有次忍不住问。

  闵怜把换下来的旧绷带放进木盆里,头也不回:“不问。你还能动,我还能织。总归饿不死。”

  萨奇昂盯着她的后颈。那里有几缕散下的碎发,被汗沾在皮肤上。他伸出手去,替她撩起来。闵怜回头对他一笑。

  “小昂,你莫要总觉得自己没用。”闵怜放下盆,转过身来,两只手轻轻捧住他的手,“人在,日子就在。寨子里那些人爱怎么说怎么说。我早就不当回事了。”

  萨奇昂看着她,喉咙胀得说不出话。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又把那只干瘪的本命蛊拿出来,放在她掌心里。

  “我的蛊虫,虽说都半死不活了。”他沙哑着说,“可它们没死。只要它们不死,我就还有机会重新炼制。等我把蛊再炼成了,谁也不能再欺辱你。”

  “嗯。”

  -----

  铁英大军南推,一路势如破竹。

  谁也没想到,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将军竟有这般狠劲。大夏重骑昼夜不停,破关隘、焚连营,短短十数日便连下南疆七城。南疆诸国联军早被打散了建制,各自溃逃。铁英也不分兵,只认准其中一国羌国一路追杀。刀锋所指,尸横遍野。等羌国国君回过神时,大夏铁骑已经兵临国都之下。

  那日羌国国都城门紧闭,城头守军两股战战。城外十万大夏铁骑列阵如墙,铁甲在烈日下泛着冷冽银光。铁英单人匹马立于阵前,抬枪一指城头:“开城,或灭国。”

  南疆诸国终于坐不住了。

  几位国君连夜密谈。羌国若亡,余下各国唇亡齿寒,大夏铁蹄迟早踏平南疆全境。不得已,几国特使捧着国书,跪到了铁英中军大帐之外,求和。

  割地、赔款、称臣、纳贡,大夏开出的条件一条比一条狠。南疆特使们脸色灰白,却无一人敢反驳。等文书拟到一半,铁英突然将手一抬。

  “这些条款,本侯代天子应了。”他声冷如铁,“但还有一条,你们必须办到。”

  几个特使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见恐惧,现如今别说一条了,十条百条他们也得应啊。

  “把萨奇昂交出来。”

  帐中死寂片刻。一个羌国特使颤声道:“侯爷明鉴,萨奇昂那贼子自联军大败便没了音讯,有人说他早死在乱军之中了……”

  “死了?”铁英抬起眼,那目光像刀子似的刮过众人面皮,“一个能用蛊就能屠尽数万边军的蛊师,会悄无声息死掉?你们自己信么?”

  特使们不说话了。

  铁英站起身来,手按刀柄:“本侯不管他是死是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交不出萨奇昂,本侯就继续打,不过接下来,我们就要屠城了。”

  消息传回南疆各部,人心惶惶。几个逃兵被大夏斥候抓住,还没上刑就瘫了。有人供出,边城大败后曾远远看见萨奇昂朝自己部族方向逃去。羌国士兵得到消息着急表现,即刻前往萨奇昂所在部族拿人。

  士兵包围部族时,闵怜正在溪边浣纱。

  她远远看见寨口土路上尘土大起,数百个背刀兵卒朝这边奔来。那当头一人是羌国特使,旁边跟着族长和几个寨老,面色都极难看。闵怜心里咯噔一下,提起裙摆就往家跑。

  推开门,萨奇昂正坐在地窖口,手里捏着那只干瘪的蛊虫蛊。见她跑得面白气促,他霍地站起。

  “阿怜,怎么了?”

  闵怜一把抓住他胳膊,指尖都在抖:“官兵来了……小昂,可能是来拿你的。快走,我这些年攒的银钱还有你寄给我的首饰都在床底陶罐里。你带上,从后山走!”

  萨奇昂脸色骤变。他刚要开口,屋外已经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又重又密,踏得门前泥土嗡嗡响。闵怜脸色惨白,转头看了一眼院门,又看向萨奇昂。

  “来不及了。”闵怜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楚,“小昂,你不是有那个隐匿行踪的蛊虫吗,用你的蛊,快藏起来。”

  萨奇昂咬牙,最后再拥抱了她一下。

  “快走!”她在他耳边低喝。

  萨奇昂松开她,眼底全是血丝。他抬起左手,那只半死不活的蛊虫在掌心猛一抽搐,钻入地下。紧接着,一股极淡的黑气从地底升起,把他整个人裹住。他的气息、体温、身影,像被抹去一般,与身后的土墙、柴堆、竹篱融为一体。

  闵怜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松了一口气。她深吸一口气,飞快拍平地面痕迹。等她起身,院门已被一脚踹开。

  “搜!给老子仔细搜!”羌国特使厉声喝道。十几个兵卒像饿狼般扑进屋内,翻箱倒柜,连墙缝都不放过。闵怜站在堂屋中央,面色惨白,双手交叠在腹前,一动也不动。

  “回大人,没搜到!”

  “回大人,发现个地窖,不过是空的!”

  特使脸色铁青。他绕着闵怜走了两圈,目光像蛇一样在她身上爬。

  “你叫闵怜?”他问。

  闵怜不说话,只点了点头。

  “萨奇昂在哪儿?”

  “我不知道。”闵怜声音很稳,“我已经许久没见过他了。”

  特使冷笑一声,突然扬手一记耳光扇在她脸上。那耳光极重,柔弱的闵怜整个人被扇得偏过脸去,嘴角裂开,血顺着下巴滴在地上。她身子晃了晃,又站直了。

  “再问一遍,萨奇昂在哪儿?”

  “我不知道。”

  “哼,你不知道?”

  “打!”特使退后两步,手一挥。

  两个兵卒上前,对着闵怜拳打脚踢。他们下手极黑,专往肚子、腰肋和膝盖上招呼。闵怜被打得蜷在地上,粗布衣裳上很快印满泥脚印和血点子。她死咬着嘴唇,起初还能忍住,后来挨了一脚踹在腰上,疼得闷哼出声。再后来,她连哼都哼不出来了,只把身子缩成一团。

  院外,萨奇昂就藏在离她不到十步远的柴垛后头。

  他看得清清楚楚。每一拳落在闵怜身上,都像砸在他自己天灵盖上。他浑身剧烈发抖,牙齿把下唇咬穿了,满嘴都是血。手中蛊虫蓄势待发,他几乎要冲出去拼命,可就在他脚步刚动时,闵怜忽然偏过头,朝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她的眼睛已经被打的肿得几乎睁不开,可那眼神却是笑着的。她轻轻摇了摇头。

  萨奇昂死死盯着她,极致的悲伤让他差点呼吸不过来。

  他把自己死死按在柴垛后头,指甲抠进泥土里,连指缝都磨出了血。

  “好个贱货,倒有几分骨气。”特使看闵怜被打得浑身是血,冷笑不止,“听说你是这里有名的织娘?那双手,是不是挺金贵啊?”

  他让人取来夹棍。那是几根用麻绳串着的硬木条,用来夹犯人手指。两个兵卒把闵怜从地上拖起来,按在一张条凳上。她两只手被强行掰开,纤细的十指被套进夹棍里。那双手原本白净灵巧,指节上还带着长年纺纱磨出的薄茧,现在却沾满血泥。

  “说,萨奇昂在哪儿?”

  闵怜喘着气,声音细若游丝:“饶命啊官爷,我……不知道……”

  特使一扬下巴。两个兵卒各执一边,猛地发力。木条收紧,夹住十指。

  “啊!!!!!!!!”

  ‘’闵怜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那叫声又尖又厉,像要把嗓子撕破。她整个人痛得从条凳上弹了起来,又被两个兵卒死死按回去。夹棍越收越紧,她的手指被夹得发紫发黑,指节错位,鲜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她疼得全身痉挛,惨叫一声接一声,最后终于没了声息,头一歪,昏死过去。

  “弄醒。”

  一盆冷水兜头浇下。闵怜呛咳着醒来,她的嘴唇白得发青,脸上又是水又是血又是泪,已看不出原来的清秀模样。可她睁开眼睛后,还是那一句。

  “我……不知道……”

  “继续夹。”

  夹棍又收紧。闵怜的惨叫声再次响起,比先前更凄厉。她挣扎得太厉害,手腕被麻绳磨得皮开肉绽。到后来,她连叫都叫不出来了,只从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嘶气声。那十根手指已经成了紫黑色,像十根烂在地里的枯枝。她不止一次的在内心给自己打气:闵怜你要坚持住啊,小昂就在旁边,再忍一下,忍一下马上就会没事了。

  萨奇昂在暗处看着,目眦欲裂,眼泪流了满脸。他浑身抖得像筛糠,可闵怜每次看向他这边,眼神都清清楚楚。她早就不叫了,只是用口型一遍一遍对他说:不要出来。

  族长实在看不下去,颤巍巍上前一步,想替闵怜求情。特使反手一拳打在他脸上,老头仰面栽倒,门牙都掉了两颗,再没人敢吭声。

  “好,你骨头硬。”特使也审累了,抬脚踩在闵怜的手指上,慢慢碾,“我再问最后一次,萨奇昂在哪儿?”

  闵怜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她张了张嘴,只吐出几字:

  “我……真……不……知道……”

  特使彻底不耐烦了。他松开脚,拔出腰刀,对两个兵卒道:“把她的手砍了。这双巧手,留着也是祸害。”

  刀光一闪。闵怜连躲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闭上眼睛。萨奇昂瞳孔骤缩,攻击蛊蓄势待发随时准备破土而出,黑气翻涌。他就要冲出去,就是死,也要拉着这些人一起死。

  就在这时“锵”的一声。

  一杆漆黑铁槊横空伸出,枪杆稳稳架住那柄刀。那刀停在闵怜手腕上方不足一寸处,再晚半瞬,她的手就没了。

  铁英不知何时已站在院中。少年将军一声白衣战甲,英姿飒爽。他不过十七岁,生得眉清目秀,可那双眼冷得像三九天的井水,身上的杀伐之气却让人看一眼就浑身发寒。

  特使吓得刀都握不稳,慌忙跪下行礼:“侯、侯爷!”

  铁英没看他,目光落在闵怜身上。这女人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十指尽废,满身血泥,却始终没吐一个字。他沉默片刻,又看向院外某个方向。那是萨奇昂藏身的地方。

  “把人放了。”铁英道。

  “侯爷,她必定知道萨奇昂的下落。”

  “她若知道,早就说了。”铁英打断他,“打成这样都不开口,看来她是真不知道。”

  特使不敢再多言,低头称是。铁英提槊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望着远处寨口,声音极淡:

  “一会帮本侯一个小忙。”

  说完,他翻身上马,带着亲兵走了。

  “是是是,走跟上。”特使连忙答应,叫上士兵们离开了院子。院里只剩一地狼藉和满身是血的闵怜。

  等所有人走远,萨奇昂撤掉隐匿蛊,从柴垛后跌跌撞撞扑出来。他连滚带爬跑到闵怜身边,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伸出颤抖的手想抱她,又怕弄疼她,最后只敢轻轻托住她的后颈。

  “阿怜……阿怜……”他喉咙里全是哭腔,“我在这,我在这……没事了,他们都走了……”

  闵怜已经气若游丝。她的脸肿得变了形,眼睛却费力地睁开一条缝,看着萨奇昂。她想抬手摸摸他的脸,可那双手已经不听使唤了。

  “别动,你别动。”萨奇昂一边哭一边催动蛊虫,“我给你治,我现在就给你治……阿怜,你撑住,你撑住……”

  他拼命催动一只治疗蛊虫。那蛊虫钻入闵怜体内,释放出微弱的黑气。可萨奇昂自己本就精血亏空,蛊虫半死不活时间不够还没温养恢复,这点蛊力对闵怜的伤势来说杯水车薪。他不信,咬破舌尖,突出精血抹在蛊虫之上,催动催动再次催动。直到他的七窍开始往外渗血,眼前发黑,身子摇摇欲坠,可他还是不肯停。

  闵怜用尽最后一点力气。

  “小昂……够了……”

  萨奇昂拼命摇头,眼泪混着血水滴在她脸上:“不够!你撑住!我一定能救你!我……”

  “我不行了。”闵怜的声音很轻,像风一吹就散,“你快逃吧……”

  她眼里流下泪来,泪水滑过她满是血污的脸。

  “就是可惜,虽然......我有心里准备,我……我还是有点不想死啊……”她哽了一下,胸口起伏得厉害,“我想给你……生个孩子……咱们一起过日子……就住在山上……你用你发明的那些稀奇古怪的蛊虫去打猎……我就在家给你种田……织衣裳……小昂……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像烛火被夜风吹灭。

  “我……我想和你……过日子啊……”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她死了。

  “阿怜——!”

  萨奇昂抱住她,仰天嘶吼。他抱着闵怜的身体,把脸埋进她脖颈里,哭得整个人蜷缩起来,像一只被活活剜了心的野兽。

  夜色降临时,寨子外忽然亮起火光。

  先是村口几间屋子着了火,接着火势顺着风势蔓延开来。无数族人从梦中惊起,衣衫不整地往外逃。可他们刚跑到寨口,就被守在暗处的士兵一枪刺倒。惨叫声、哭喊声、马嘶声混成一片。有人跪地求饶,有人拼命反抗,可都逃不过早已合围的屠刀。

  铁英站在寨外高坡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大火。

  他早就注意到了。那个女人受刑时,眼睛总往一个方向瞟。那是人在绝望中唯一的指望。他当时没说破,是因为他还不确定萨奇昂是不是真在此地,也不了解萨奇昂的蛊术。与其打草惊蛇,不如静观其变。

  更何况遭受到如此酷刑都依然坚持己见的人本身就很有问题,心中不免对这个看着瘦弱的女子心生敬佩,但这更让铁英确定,萨奇昂就在寨中。一个能凭一己之力造成数万屠杀的蛊师,绝不能留。而他统兵在外,最忌讳的就是背后有这些奇能异士作乱。寨子里还有多少像萨奇昂一样的人?还有多少被蛊术浸透的隐患?他不确定。蛊祸的危害他们已经见识到了,不能再让百姓受到如此无妄之灾,为了大夏南境未来的太平,只能宁可错杀,也不可放过,接下来南疆凡是涉及蛊术的部族他要一个个消灭。

  “一个不留。”他道。

  大火烧了整整三天。

  萨奇昂抱着闵怜的尸体,坐在火海中央。火舌从四面卷来,屋梁倒塌,竹木爆裂,浓烟灌满天地。他却像没了知觉,既不逃,也不躲。他低头看着闵怜安安静静的脸,用烧焦的衣角替她擦去脸上的血污。火光映在她脸上,竟像又有了几分活气。

  “阿怜……别怕。”他哑声说,“我陪着你。”

  火浪扑上来时,他把她抱得更紧。黑烟吞没了一切。

  ..............

  江城郊外某处幽深山洞。石壁潮湿,滴水声空寂。萨奇昂坐在一方青石上,手杖横在膝上。那手杖杖身盘着九道暗纹,杖头嵌着一只小小的银片耳坠。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慢慢摸索那只耳坠。

  “阿怜……”

  他声音极低,像从千年地底传来的回响。指尖抚过银片边缘时,那耳坠发出极轻极轻的“叮”一声,像从遥远的山溪边传来。

  他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深邃的眼眶之中只剩下空洞。

  “此般绝望……老朽邀大周百姓共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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