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收缘篇 杀
第一缕晨光已经照亮了整个江城。
乌能用特殊材料和手段绘制了一夜图纸,画到最后一笔,整个人像脱了力,往后一坐,粗喘不止。
“长公主,此图便是用于识别小阵的图腾。”乌能把图递了过去,“寻阵之时,凡见此纹路,或石上,或木上,或土中,皆是埋蛊之处。找到一处,便能根据规律推测出下一处。”
陈婉接过图,飞快扫了一眼。那图腾形似九道盘曲的黑线,中间裹着一只独眼,看得久了,竟觉那眼珠在纸上微微转动。她将图折起,对身后影卫道:“即刻誊抄,分发城中兵士。两个时辰内,必须传遍全城。”
影卫领命去了。
陈婉转身回房,再出来时,已是一身黑甲。长发高高束起,肩披一条玄色披风,手里提一杆墨色长槊。她利落的翻身上马,马蹄踏过青石街,直奔江城北门。
北门城头,周世清正俯身看一张城防图。城下火把通明,两列兵士往来搬运物资,附近都是堆放的木料,北门城门昨夜连夜拆除只为方便更多人马通行。他听见马蹄声,抬头看去,一骑黑甲已到城下。那马未停稳,人已翻身落地。披风被风掀起,露出一截青白腕子。陈婉把墨色长槊往地上一顿,脚下不停,沿着马道快步上了城头。
“见过,长公主殿下。”周世清直起身,此人年过四十,生得面如冠玉,下颌蓄一把短须,眉目清俊,只是眼角已有细纹。他乃是大夏末期的科举榜眼,通读兵法,却赶上乱世,文官提剑守城,早把书卷气磨去大半。一身官袍浆得硬挺,袖口却磨得发毛。
“巡抚大人。”陈婉走到他身侧,偏头看他,“城防事宜可还顺当?”
“北门已经完成拆除。百姓分作三批,先老弱妇孺,再青壮男丁,最后是官署卷宗与银库。”周世清把城防图往她那边一推,手指在图上一点,“西门外官道也已疏通,只是泥路难行,入夜后怕有践踏。下官已命人在道旁每隔半里设一火堆,命民夫持灯引路。”
陈婉点头,目光仍停在图上。她没空看那些细致安排,只捡要害问:“幽州那边如何?”
“幽州巡抚已亲至界河。两边人员清点后,在界河处交接。入幽州后,由幽州兵分作三路,分别安置进三座仓镇。”周世清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只是人太多,粮草被褥一时难齐。下官已命官仓放粮,沿路设了十二处施粥棚。”
陈婉抬眼看他:“可有闹事的?”
周世清沉默一瞬,道:“午时西门有一起,是几个地痞煽动百姓冲门。下官命人当众拿了,为首的两个已经当众斩首,以儆效尤。”
陈婉不置可否,只道:“你做的很好,非常时期,手段不必温吞。”
周世清一拱手,没有多言。陈婉这才把怀中那卷图取出,在城头火把下展开。
“这是乌能刚画的小阵图。城内外必有布阵之处。我要巡抚大人也替我留意,凡是发现此纹路即刻汇报,不管是房屋墙角、桥墩石缝,还是路旁树木,都不许移动,我的人会去处置。”
周世清借着火光细看那图,目中微动。九道盘线,中嵌独眼,瞧着便不是正经东西。
“此阵有多少处?”
“不知道。”陈婉把图收起,“可能三十处,也可能三百处。小阵之间互有关联,只要找到一处,其余便可推算。但时间紧,单靠我手底下的影卫远远不够。我需要你抽调人手,在城中逐坊排查。”
“下官这就去办。”周世清道
“不仅如此差役、民夫、驻军,能用的都拉过来。”陈婉补充道。
“还有一事。”陈婉偏过头,目光落在城外黑沉沉的江面上,“萨奇昂不比从前我们遇到的那些人物。蛊术手段诡谲,这一手绝不仅是凡人能敌,蛊虫危害极大,不过也有克制之法,蛊虫惧火,我要你调来城中所有工匠,在后街搭起六座高炉。蛊虫一遇火烤便会现出痕迹。即便天光大亮,巡查的兵士每人也必须带一支火把,每至一处,若有黑烟直上不散,便是蛊气。”
周世清抬起脸,丹凤眼里映着火光:“下官即刻去办。”
他转身大步走到城边,手按着墙垛向城下大喝:“赵千总!你带本营三百人,将城中铜铁匠、瓦匠全部带到后街搭设火炉,两个时辰内火炉不起来,你自己来城头请罪!”
城下一声嘹亮应和,紧接着人马跑动之声如闷雷般往街内卷去。
陈婉看着那一片火光,没再说话。她身后的影卫不知何时已立在五步之外,其中一人上前低声道:“殿下,城西三里处发现萨奇昂踪迹。”
陈婉一点头,把墨色长槊一提,转身就走。经过周世清身边时,她脚步略顿,没有回头,江城毕竟是大城城内至少15万的百姓,再怎么赶三日内全部撤离已经不可能了,她和周世清之间不说都早已有了共识,只是到那一刻要面对的情形太过绝望,也不好说出口。
“城交给你了。两日之内,江城.........能撤多少百姓是多少吧。”
“长公主放心。”周世清躬身一礼,“下官会做到最后一刻。”
陈婉下了城头,翻身上马。火光将她的黑甲映得通红,她勒马回望一眼城中,无数灯火从坊市间升起来,密密麻麻,正是万家灯火。她猛地一夹马腹,朝西而去。
江城的天还没亮透,北门内外已经挤满了人。
富贵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怀里抱一个孩子,身后跟一串小人儿。七个孩子被一条麻绳串着,一个牵一个,大的拉小的,小的拽着柳枝儿的衣角。柳枝儿头上裹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巾,胳膊上挎着个竹篮,里头装着不少路上的吃食。
三个影卫成品字形护在他们前后,领头的那个身量不高,腰里别着一把窄刀,步子又稳又快。她回头看了富贵一眼,低声道:“跟紧了,看紧孩子,莫走散。这条街马上就要封索了。”
富贵抹了把脸上的汗,喘着气问:“这位……这位姑娘,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先去北门,随这一批的百姓出城,等到了官道,走半日,再转西去幽州。到了两地界河,会有公主府的人接应届时用马车送你们去帝都。”
富贵“哦”了一声,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那孩子才三岁多,正扒着他领子打瞌睡。富贵把人往上颠了颠,用袖口给孩子遮住脸。
“那……那长公主殿下现在怎么样了?”富贵又问,他有些担心,“她没事吧?她现在去哪儿了?”
那影卫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长公主让我给你带句话。”
富贵立刻伸直了脖子。
“让你照顾好这些孩子,照顾好自己,老老实实去帝都。”影卫说到这儿,才偏过半边脸,语气也放低了些,“等她回来,莫要擅作主张。”
富贵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他想再问点什么,可那影卫已经转回身,继续朝前走了。街上人挤人,哭声、叫喊声、车轱辘碾过石板的声响混成一片。富贵被推着往前走,脑子里却空得厉害。
“等她回来……等她回来……”他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心里又酸又胀。自打和长公主相遇以来,哪回她不是这副样子,说走就走,留给他一句不轻不重的话,可偏又让他记一辈子。
“到最后我还是没能帮到她。”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把怀里孩子又搂紧了些。
柳枝儿走在他侧后,听见了,轻轻叹了口气。她拽了拽富贵的袖口,小声说:“富贵哥,别这么说。长公主殿是顶好顶好的人,好人都福运绵长,总能化险为夷,她肯定不会有事的。”
富贵“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北门就在前头。城门大开,两排兵士手持长枪拦在两侧,民夫们扛着粮袋、推着板车,流水一样往外走。城门洞子里头黑压压的全是人,外头初生的天光又亮得刺眼。富贵他们刚走到门边,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雨似的马蹄声。
一队骑兵从长街尽头飞驰而来。当先那匹黑马最为神骏,马上之人披着玄色披风,高马尾在风里扬起,手提一杆墨色长槊。黑甲上沾着未干的晨露。
百姓们慌忙往两边躲。那队骑兵半点不减速,直冲城外而去。
富贵听见动静回头,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是她。
陈婉骑在马上,面容冷峻,目光直视前方。就在将出城门的一瞬间,她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微微偏头。四目相对。
只一眼。
富贵便看清了她那张脸。还是那么好看,眉眼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英气。可眼底多了些疲惫,眼下有淡淡青痕,嘴唇也干得起了皮。
“婉儿是一夜都没有休息吗,累不累啊。”富贵不免担心起来。
陈婉没说话,只朝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点头极轻,若不是他一直盯着她,只怕根本看不出来。马速不减,黑马扬蹄跃过门内最后一道浅沟,披风翻卷如黑云。只一眨眼,那队人马已冲出北门,直朝天边驰去。马蹄溅起的尘土高高扬起,遮住了那一抹渐远的背影。
富贵一直望着那个方向,直到什么也看不见了。
柳枝儿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什么也没说。她伸手接过他怀里的孩子,又从篮子里掏出一个粗面饼,掰成小块,分给身边几个小的。
“富贵哥,走吧。”柳枝儿轻声说,“天还早,咱们走快些,日头毒起来前还能到官道。”
富贵回过神来,狠狠吸了一下鼻子。他转过身,最后又朝陈婉消失的方向望了一眼。
“走吧。”
他扯了扯肩上的布包带子,把麻绳在手上又绕了两圈。孩子们一个跟一个,像串小鹌鹑似的,紧紧贴在他身后。三个影卫前后护着,带着他们汇入出城的人流。-
晨光越升越高,把整个江城照得明晃晃的。官道上尘土飞扬,黑压压的人潮朝着西北边缓慢移动。富贵和柳枝儿夹在人群里,一步一挨地往前走。
“富贵哥,你饿不饿?”柳枝儿问。
“不饿。”富贵舔了舔嘴皮,又回头看了一眼。江城北门已经远得只剩个灰扑扑的轮廓。
他收回目光,低头对孩子们说:“都跟紧了啊,谁要是走丢了,到了帝都可就没烧鸡吃了。”
孩子们一个个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最小的那个拽了拽他裤腿,奶声奶气地问:“真、真有烧鸡吗?”
“有。”富贵咧了咧嘴,露出一口黄牙,“等到了帝都,咱们天天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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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郊外,陈婉率人赶到发现萨奇昂踪迹的地点时,远远便见一个血人从荒草深处踉跄奔来。
那人跑得极快,身形却摇摇欲坠。等她扑至近前,众人才看清,竟是影十六。她浑身衣裳碎成布条,露出来的皮肉没有一处好地方,到处都是翻卷的血口。左臂自肘以下皮肉尽消,只剩一截森森白骨,上头还挂着几条蠕动的黑虫。
“长公主殿下!”影十六口里喷着血沫,脚下一软,整个人朝前栽来。
陈婉面色骤变,沉声喝道:“乌能!”
一道灰影从她身后抢出。乌能身形快如鬼魅,眨眼已到影十六面前。他枯瘦的手掌往影十六天灵上一按,口中低低念出一串密咒。只见黑气自他掌心倾泻而出,将影十六整个人包得严严实实。那些叮咬在骨肉间的无数细小蛊虫像是被无形的劲力扫过,纷纷僵死脱落,掉在泥地上扭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片刻后,乌能收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转头对陈婉道:“殿下,她体内蛊虫已清,性命无碍,只是气血大伤,需得立刻送医。只是那条左臂……”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影十六强撑着单膝跪地,右拳抵在地上,她抬起头,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却咬牙道:“殿下,属下手臂无碍。属下有要事回禀!”
陈婉翻身下马,走到她身前,垂眼看她。她没急着问,只将人上下扫了一遍,乌能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青黑色药丸,塞进影十六嘴里。
“什么情况。”
影十六深吸一口气,将方才之事尽数道来。
就在片刻之前:
荒无人烟的城西郊外,一处空地忽然出现不自然的扭曲,空气像涟漪一般起了波纹。萨奇昂从虚空中踏出,缓缓摩挲着掌心一只半透明的黑色蛊虫。那蛊虫极细极薄,像片黑纱贴在他枯裂的掌纹里。
他刚刚就在北门城边,离陈婉与周世清不过几丈远。可凭着那改良到极致的隐匿蛊,就是近在咫尺也无人察觉。他刚刚若出手,大周长公主与江南巡抚早已毙命。但他偏不。若是这么做了就太过无趣,他喜欢看猎物挣扎,喜欢看猎物挣扎到最后却发现没有希望的绝望,就亦如当年的他一般。
可就在这时,他似是察觉到什么,忽然低头看向脚边。地上是他布置的其中一处小阵,他觉得有些奇怪,感应了一番,城中不少的小阵都被人动过了,那气息……是巫吗。
萨奇昂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笑:“好个长公主,应对倒是快得很。只是……知道了破解之法,你们当真付得起那种代价么?桀桀桀……”
他笑声未落,身后杀机骤起。
两道寒光一左一右,如毒蛇出洞,直取萨奇昂后心与颈侧。刀光落下,萨奇昂枯瘦的身躯被生生劈作两半。可那两半身体并未如想象中流血,而是化作两团黑气,往后飘退数步。黑气聚拢,萨奇昂完好无损地站在原地,手中木杖轻轻一顿。
“来报仇的?”他掀了掀眼皮,浑浊的瞳孔泛着青灰色,“小娃娃们?”
对面站定两个玄衣影卫。一男一女,正是影七与影十六。二人皆双目赤红,杀气如实质般凝在刀尖。影十六更是浑身发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把小十三的命还来!”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已消失在原地。
萨奇昂灰白的眉梢微微一动,枯瘦的手猛地抬起。只听“当”的一声,影十六的剑从虚空中斩出,却被那根盘蛇木杖死死架住。剑锋离他脖颈不足一寸,却再难寸进。影十六瞳孔骤缩,这枯朽老者单手持杖,便挡住了她全力一剑!更让她心寒的是,对方连看都未看她一眼。
与此同时,影七已贴地疾冲,身形如飞絮般无声逼近。萨奇昂另一只手抬起,袖中涌出无数漆黑的影子,如活物般张开,朝影七兜头罩去。影七反应极快,火折子在掌中一擦,扬手撒出一包粉末。呼的一声巨响,他周身腾起一圈烈火,温度高得连空气都扭曲起来。那些扑上来的黑虫在火光中爆出细密的“噼啪”声,化作灰烬簌簌落下。
萨奇昂身形一退,再度化作黑气,远远落在十余丈外。他站定后,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缓缓点头:“不愧是长公主的影卫。你们两个倒有几分本事,已经知道老朽蛊虫惧火的特性。听说当年长公主殿下的影卫甚至能无声潜入延国国都,光天化日之下成功刺杀军机要臣,老朽听闻已久。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说到这儿,忽然停住。干枯的嘴角向上扯了扯:“不过可惜……”
话未说完,影七脸色骤变,一张口,“噗”地喷出一大口鲜血。那血里还混着几块指甲盖大小的紫黑色血块。影七咬紧牙关,却止不住血水从齿缝往外渗。
影十六惊声叫道:“影七!”
影七抬手擦了把嘴,嘶声道:“这老东西手段……我内脏已损……走……快走!”
“想走?”萨奇昂怪笑一声,木杖往地上小阵狠狠一顿。
地面上的阵纹像是被点亮的血网,黑光暴涨。无数黑影自地底翻涌而出,将二人团团围住。那黑影是一团一团细密的蛊虫,铺天盖地地朝他们扑来。影七已站不稳,却还是猛地抬掌,一掌拍在影十六后背。那掌力恰到好处,将影十六整个人送上数丈高空。
“走——!”影七嘶吼一声,再无可避,被黑虫彻底吞没。
影十六在半空中回头,只看见影七的身躯在黑潮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黑虫覆满他全身,嗤嗤啃噬声响作一片。影七始终没倒,他竟靠着最后一口气,把手中刀把一转,用尽最后一份力向萨奇昂掷去,萨奇昂偏头躲过,也就因为这一打岔影十六找到机会脱困,做出最后努力的影七看到影十六已经离开了蛊阵范围,不免松了一口气,坦然赴死,血肉剥尽,只剩下皑皑白骨。
影十六落在地上,顾不得悲伤和痛苦,连滚带爬往前跑。黑虫在她身后追了数步,终究是没能与她再近。她咬牙一路狂奔,脑中只剩一个念头,必须把消息带回去,必须把刚才看见的一切告诉长公主。
说完这些,影十六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地,身子往旁一歪。旁边两个影卫赶紧上前扶住她。有人撕下衣带给她扎紧肩处,替她止血。乌能蹲下身,又取出一根银针,在她耳后扎了一下,对陈婉道:“殿下,她这番耗损太过,得尽快送走。”
陈婉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她站在那儿,背对众人,披风被西风吹得猎猎作响。那杆墨色长槊的尾端插在泥里,她握得极紧,似是在隐忍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
良久,她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冷得骇人。
陈婉与乌能相互对视一眼,眼神交换,乌能便已会意。
他微微点头,枯瘦的身形如同一缕灰烟,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原地,连一丝风也未带起。
“带影十六下去治伤。把这附近全给我圈起来,沿江城外围放火。从城西开始,每隔百步一堆,火要烧得旺,烟要冒得高。戌时前,我要看到一条火线。”
身后兵士轰然应声,纷纷去取火把、硫磺与干草。不过片刻,城西荒地上已燃起十余处熊熊火堆,黑烟滚滚直上夜空。火光照得陈婉半边脸忽明忽暗。她勒马立在火线之前,目光穿过浓烟,直投向萨奇昂消失的方向。脸上一片冰凉,谁也不知道这位长公主此刻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