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岚卿钟不是瞎子,自然一眼就瞧见了站在一众江湖客后方屋门内的高大少年,心中疑惑丛生,却没打算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聊家常话,不合适。
李倩自然也瞧见了,一同蹙起眉头。
这个刘裴为什么会在这?他难道不清楚这里很危险么?还是说,刘裴其实是被拐来这里的?可...为什么?
但这些内心疑惑,皆被二人压了下去,挤过人群站在了持伞女子身旁,岚卿钟正准备问些话。
耳畔传来武夫聚音成线的手段,“一会打起来,别着急,现在人太多了,实在不行就卖好脸。”
岚卿钟转头看向持伞女子,对方偏过头去,仰头眺望空中雨雾装深沉。
岚卿钟眉眼低敛,悄无声息的用小拇指勾了勾她悬在身侧的一只手,那只手像是受惊的猫将他的手拨开,临了还不忘拧了他一把,同时耳畔又传来一道声音,“你有病是不是?”
岚卿钟龇牙咧嘴,心中石头这才落下。
李倩撇了撇嘴,当做了没看见。
随着其中一坛酒水落入到了最后一个江湖客手中,被其一饮而尽将酒坛随手一抛碎成一地碎瓷,院中的气氛顿时又沉了下来,再无先前的豪言壮语。
步无踪缓缓起身,看向最前方的于清,笑道:“于门长,在场之中,就属您门庭最广,身份最高,咱俩也交手过两次,袁宏临死之前想求您一件事,可行?”
于清点点头,“但说无妨,我再决定要不要答应。”
步无踪笑着点头,转过身指着屋内的高大少年,面朝院中,笑道:“这小子算不上我的记名弟子,只是昨天与我有缘,共同饮了一壶酒,还望诸位就事论事,不要牵连这小子的家人。刚才喝过了酒,咱们就算过是朋友,而朋友的这点请求,可以酌情吧?如果这小子将来犯了什么事,无需顾忌我今日说的话,杀了便是,算我眼瞎。”
刘裴久愣无言。
步无踪看向于清,笑道:“于门长,我说实话,我现在都还不知道这小子叫什么,你也看得出他的根骨,若是不嫌弃,摘了我的脑袋之后便带他回师门怎么样?不求弟子谱牒身份,只求一口饱饭便是,有活就让他干...你也知道,我的身份毕竟摆在这,他是断然再无可能余生善了了,留在这里肯定不安生。”
于清沉默半晌。
岚卿钟微眯起眼,合着刘裴这小子之所以在这里,是因为上了步无踪的贼船?
步无踪面色一喜,顿时踹了高大少年一脚,沉声道:“还不跪下磕头?!”
刘裴手足无措,咬牙道:“可是……”
而事实并非不愿,只是那被称为于门长的桌案旁边,还站着两个同镇乡亲,刘裴觉得给谁跪都可以,但唯独不能像是给这两人跪了。
可高大少年没得选,于是就只能将脸藏起来,不愿抬头怕出糗。
于清默然无声。
院内这么多门派眼睛看着,这道阳谋,他是无论如何也得吃下了。
更何况,步无踪竟也一齐跪了下来,重重磕头,“袁宏给于门长添麻烦了。”
一旁的西子剑淡淡道:“放心,今个只要我在,就没人可以拿这小子的命,要杀他,先杀我。”
鬼见愁面露诧异。
莫言皱眉不语。
院中其余人更是神色各异。
西子剑环顾一周,冷笑道:“怎么,诸位皆为江湖中人,做人留一线的道理还不懂么?往后若是你们当中被仇人找上门,难道希望被屠门绝后?”
“这江湖的道理就是对事不对人,步无踪固然该死,我是想交这个朋友没错,却不会与一个死人交朋友。”
“但这小子不一样,他不该死——”
西子剑冷笑不止,腰上剑鞘已出鞘三寸,“谁敢动他,便是动我!”
李倩张口欲言,很快闭上嘴巴,终究还是没有说出那句话。
岚卿钟缓缓摇头,这件事,他也没说话的资格。
洛伊若有所思。
步无踪已站起身,朝着西子剑咧嘴一笑,“子剑兄,够对胃口。”
西子剑耸了耸肩,“你赶紧去死。至于我说到的事情,向来做得到,今天一定保这小子的命,至于明天后天...就要看于门长了。”
于清沉默不语。
刘裴仍维持着头磕地的姿势。
步无踪走向门外,摆了摆手,对这话不置可否,步伐走得很慢,很踉跄,步无踪头也不回,“闲聊的话总有说尽的时候。诸位,谁想要在下的命,现在可以出来了,我们来外面打,免得吓着这小子。”
乌压压的一群人向院外走去,躁动不已。
不一会,院中便仅剩下了几位武功最高,资历最老的人——除了那位马尾少女,以及跪地磕头的高大少年。
几人没第一时间贸然出院,自然是为了确定这位于门长的态度,是真的要保下这少年,还是方才碍于人多不好开口。
要知道,放过这少年,与将其收入门内做差役,可是两码事。
何况于门长还是接了朝廷的圣旨来的,一旦被朝廷察觉,不但算不上戴罪立功,反而还要背上谋反的罪名。
莫言与西子剑先后离去,双方志不在此,皆对于于清的态度不放在心上,对方是不是口头一套背后一套,跟他们关系不大。
莫言是要领教步无踪的刀法。
西子剑只想要步无踪死。
洛伊也出去了,现在对她来说,机会最大,再犹豫可就没了。
而本来岚卿钟也要走的,可见到这位算是李倩儿时的玩伴,又是他看着长大的少年,于情于理,都该露个面,于是就没走。
李倩内心纠结半晌,扯了扯身旁男子的袖子,示意自己要出去了,留在这里很别扭。
岚卿钟点点头。
李倩也走了。
于清看着地上朝自己磕头未起的高大少年,淡淡道:“两位还不走?”
鬼见愁笑着点头,转身离去,“于门长,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千万小心呐。”
于清缓缓点头。
岚卿钟盯着地上的磕头少年,徐徐叹了口气,送上了一句忠告,“刘裴,江湖路远,可不好走……”
话没说完,岚卿钟自嘲一笑觉得自己多话了,也跟着出了院门。
磕地脸颊下,刘裴面色阴沉,眸中似悲似怒。
院中只剩于清与刘裴两人。
于清低头淡淡道:“我问你一个问题,答对了,今晚你便可以随我走,在形鹤派寻一个杂役差事,会有人教你武功,也不算埋没了袁宏的一身绝学。若是不愿意参与勾心斗角,山门将你养到老死也是可以的。”
“至于你家里的人,也不会有人去找,门内每年会补贴一笔钱,就当是你的孝用。自然,你不想随我走也可,说一声便是。”
刘裴额头紧贴泥泞砖面,他并非不通情理的人,知晓了坡脚汉子的良苦用心之后,刘裴嘶哑道:“还请门长指示。”
于清淡淡道:“你恨我么?”
刘裴沉默片刻,诚实道:“恨。”
于清问道:“知道为什么我们必须杀了袁宏么?”
于清给出答案,语气平缓,“因为他杀了一州太守,坏了规矩,朝廷要拿他的脑袋平事,敲打江湖门派,这一波起,又不知多少人要死,多少人家破人亡。”
刘裴默然无声。
此时的高大少年,还不清楚一州太守是什么意思,只觉得无非是个县里当官的,算不上什么大事,却要派出这么多人来抓他,岂不是太不公平了么?
于清点点头,“知道太守是什么意思么?”
刘裴咬牙道:“知道。”
于清摇了摇头,很快又点了点头,缓缓转身走向院外,“在我提着袁宏的脑袋之前,你就一直跪着好了。”
院中,跪地磕头的高大少年恍若未闻,一动未动。
院外,早已是血流满地,很快又被雨水冲刷晕染,将大半个街头染成黑红。
街道最中央,坐着一具低着头的尸体,浑身伤势淋漓,那柄断刀深深地杵进膝旁地砖缝隙中,挺立的笔直,显然这具尸体就是步无踪的。尸体身边,还躺着近二十具血还未凉的各派尸身,剩余的人多半都身上挂彩,气色不好。
西子剑啐了口血唾沫,骂骂咧咧道:“呸,亏老子还出了酒水大头,你这短命鬼还真就一点不含糊,什么狠招都往老子身上甩,操你大爷的。”
屋檐下几个胸口荷花扎堆,其中的高大青年捂着胳膊的断裂处止血,一同附和咒骂,“没错,步无踪这个没良心的,下手是真特娘的狠!太衍五步阵都制不住他。”
莫言仅胸口上有两处刀伤,正坐在街边一处屋檐下闭目养神。
鬼见愁从破瓦巷买了壶酒折返回来,独自坐在尸体旁边嗅着廉价酒香,沉默半晌后,将酒水混着雨水尽数倾泻至尸体面前。
洛伊只是受了些轻伤,是乱战中被划的,同样蹲在一处街边屋檐下,正忙活着什么。
同一处屋檐下,还坐着一个年轻男子,以及一位马尾少女。
李倩被保护的很好,几乎没受伤,唯独岚卿钟替她挡了步无踪两刀,胸口挂了彩,当下惬意享受着一左一右两位貌美姑娘的包扎侍奉,只是不时龇牙咧嘴。
洛伊替他缠绕胸腔处渗血的纱带,气笑道:“疼就受着,活该不是?”
李倩紧蹙着英眉,同样在做着替他上药止血的活计,憋屈道:“那一刀我又不是躲不过去,你非逞强干啥啊?”
岚卿钟没说话,只是笑得合不拢嘴。
周围的街道屋檐,乃至街上雨淋处,还有着余下的七十来位江湖客,谁也没敢轻举妄动,拼着侥幸去摘了那步无踪价值百金的脑袋。
因为于清还没从院子里出来。
江湖上,谁都知道步无踪的脑袋值钱。
可谁都又知道,江湖上最需要这颗脑袋的,是形鹤派,是门长于清,不当着这位的面还好,侥幸割了脑袋就跑还无所谓,甚至还可以台阶卖给对方...可要是在这里,那就是明晃晃的打形鹤派的脸了,就是于门长将其打杀了,也没谁敢说个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