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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村

  出发那日清晨,天还没亮透,萧王府前已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萧蛰一身玄色劲装,外披墨色斗篷,翻身跨上那匹通体乌黑的北凉战马。他本打算轻装上阵,带几个随从便走,可一看门口这阵仗,不由愣住了。

  五百北凉铁骑分列街道两旁,盔甲鲜明,刀枪如林。最前方是二十余名精锐护卫,个个目光锐利,气势彪悍,竟无一不是入了流的武者。队伍中间,两位灰袍老者策马而立,一左一右,如同两尊沉默的门神。

  “世子爷”,两人向萧蛰拱了拱手。

  萧蛰认得他们,这两位便是王府中的供奉,一名陈九,一名王烈。陈九生得干瘦,像个账房先生,可一双眼睛精光四射,双手笼在袖中,掌心全是练了四十年铁砂掌磨出的厚茧。王烈则壮硕如熊,光头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说话声如洪钟,使一柄重达六十八斤的混铁棍。

  当年二人都是在江湖上无恶不作的亡命之徒,后来落难时被萧烈所救,从此洗心革面,誓死效忠萧家。此番萧绮将两人同时派出,可见这趟京城之行的分量。

  萧蛰转头看向站在府门前的姐姐。

  萧绮今日穿了一身素白长裙,妆容精致,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她见弟弟看过来,便走上前去,仰头望着马上的少年。

  “姐姐,这阵仗太大了。”萧蛰无奈道,“我是进京面圣,又不是去打仗。带着五百骑兵,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萧家要反了。”

  “你就当是回京省亲的排场。”萧绮不为所动,“陈九、王烈必须随行。至于这五百铁骑,会护送你到京城地界,然后便驻扎在城外。你若在城中出了什么事,他们也能接应。”

  萧蛰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姐姐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阿蛰,此事没得商量。”她的语气轻柔却不容置疑,“你若不答应,姐姐现在就跟你一起进京,亲眼看着你到皇城根下。”

  “好好好,我答应。”萧蛰连忙道。

  他怎敢让姐姐进京。京城那潭水,比北凉边境的沼泽还要深,他一个人蹚就够了。

  萧绮这才展颜一笑,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她踮起脚,在他耳边轻声说道:“记得想姐姐,姐姐在家里等着你。”

  萧蛰心头一荡,耳根微热,低声道“下次见面我要姐姐再陪我....”。

  “你个坏小子。”萧绮后退一步,瞪了他一眼,却还是红着脸“嗯”了一声。

  萧蛰见状大喜,深吸一口气,拨转马头,高声道:“出发!”

  五百铁骑同时催动,马蹄声如闷雷,震得整条长街都在颤抖。萧蛰没有再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真的舍不得走了。

  队伍出城后,一路向北。

  萧遥骑马跟在萧蛰身侧。她今日穿了身利落的青色窄袖骑装,长发用一根红绳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秀的小脸。她骑术尚可,只是队伍速度不慢,颠簸久了,双腿磨得生疼,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萧蛰注意到了她的异样,放慢马速,与她并排而行。

  “累了就上马车歇着。”他指了指队伍后方那辆备用的马车。

  萧遥摇头:“不累。跟在少爷身边,不累。”

  “还嘴硬。”萧蛰看了她一眼,“腿磨破了吧?”

  萧遥脸一红:“我……我没那么娇气。”

  萧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是此后的路程,他始终将速度控制在萧遥能轻松跟上的程度。萧遥看在眼里,心里甜滋滋的,连腿上的疼痛都轻了几分。

  此后的几天,他们晓行夜宿,穿过临安省北部的几座城池,一路尚算太平。萧遥日日跟在萧蛰身旁,伺候饮食起居,无微不至。萧蛰嘴上不说,心里却渐渐习惯了她这份殷勤。有时夜半醒来,见萧遥就睡在外间的矮榻上,缩成小小一团,他竟会不自觉地放轻动作,怕吵醒了她。

  说不清的情愫,就像道旁不知名的野草,在日复一日的相伴中悄然滋生。

  这一夜,队伍行至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原。

  天色已晚,萧蛰命人在一条溪流旁的开阔地带扎营。五百铁骑训练有素,不过半个时辰,营帐便已搭好,篝火点起,干粮下锅。荒原上风大,吹得火苗乱舞,将每个人的脸都映得忽明忽暗。

  萧蛰坐在篝火旁,正用匕首削一根树枝。萧遥在一旁捣鼓着饭菜,将热好的肉汤先盛了一碗递给他。萧蛰接过来喝了一口,胃里暖烘烘的。

  “少爷,你多吃些。”萧遥又掰了半块面饼放进他碗里,心疼道,“这几日赶路,你都瘦了。”

  “哪有那么夸张。”萧蛰失笑。

  正说着,陈九忽然站直了身子。

  他原本一直缩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像在打盹。此刻却猛地睁开眼,目光如鹰隼般射向西北方向。

  “世子,你看那边。”陈九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凝重。

  萧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西北方向的夜空中,隐约泛着一抹不自然的暗红色。他凝神细看,那红色还在扩大,伴随着极淡的烟味,被风从远处吹来。

  “火光。”萧蛰皱了皱眉。

  “还有烟。”王烈也站了起来,粗声粗气道,“这荒原上能有什么好烧的?莫不是牧民的草垛?”

  “不对。”萧蛰摇头,“这火光太散了,像是……房屋在烧。”

  他当机立断,扔下树枝站起身来,对陈九道:“陈老,王老,你二人各带五十骑,随我前往查探。其余人留守营地,提高警惕,甲不离身。”

  陈九与王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赞许。世子临事果决,有萧烈当年的风范。

  萧蛰翻身上马,萧遥也紧跟其后。他本想叫她留下,可看这丫头一脸坚决,知道说了也是白说,只得由她。

  七十余骑乘着夜色向火光处疾驰。

  越近,烟味越浓,火光也越亮。当他们转过一处缓坡,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是一个小村庄。

  几十间土屋草房都在燃烧,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哭喊声、惨叫声、马蹄声此起彼伏。骑在马上挥舞着长刀的马匪们正在村中肆意屠杀,手无寸铁的村民四散奔逃,却接连被砍倒在血泊中。几个年轻女子被拖出房屋,在马匪的狂笑中被撕裂了衣裳欲行那不轨之事。

  萧蛰的瞳孔骤缩。

  他生于将门,从小听着父亲征战的故事长大,可这人间惨剧,他还是头一回亲眼看见。那些村民不是敌军,只是最普通的庄稼人,此刻却如同草芥般被收割。

  “杀。”他只说了一个字。

  声音冷得像北凉的风。

  话音未落,陈九已如鬼魅般飘了出去。他身形瘦小,在火光中穿梭如影,每一掌拍出,便有一个马匪胸口凹陷,吐血坠马。王烈则像一头狂暴的凶兽,铁棍扫过,人马皆裂。五十名北凉骑兵紧随其后,刀光如雪,与马匪绞杀在一起。

  萧蛰策马冲入村中。

  一柄狭长薄刃已出鞘,刀光如银练划破夜色。他的刀极快,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所过之处,马匪纷纷坠马,身上只留一道极细的血线,落地后良久才有鲜血涌出。

  萧遥护在他左右,手持短剑,虽远不如萧蛰凌厉,却也凶狠果敢,两名马匪被她刺中要害,闷声倒地。

  战斗只持续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五十余名马匪,无一逃掉,尽数伏诛。

  火光中,村中已是一片狼藉。活着的村民跪在地上,抱头痛哭。萧蛰命人灭火,搜寻幸存者。他下马走在焦土之间,看着那些失去了父母的孩子、失去了丈夫的妻子,心头像压了一块石头。

  这世道,人命如草。

  萧遥跟在他身后,眼眶红红的,强忍着不哭。她想起自己也是从街头捡来的,若没有少爷,她也许早就死在了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两人穿过一片倒塌的房屋时,忽然听见一阵微弱的呼救声。

  “救命……救命……呜呜呜”

  萧蛰脚步一顿,循声看去。

  废墟中,一个小女孩被一个光着下体的马匪死死摁在地上。那马匪眼神疯狂,胯下那小的可怜的阳物在女孩的身上顶来顶去,他一手掐着女孩的脖子,一手撕扯着女孩的裤子,

  萧蛰没有犹豫。

  他一步踏出,刀光一闪。

  那马匪的脑袋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几滚,眼睛还睁得大大的。无头尸体晃了晃,下体竟然在死前射出了那黄白之物后栽倒在地。小女孩被溅了一脸血,怔怔地躺在地上,浑身发抖。

  她看起来跟萧遥差不多大,不过十二三岁,穿着一件粗布碎花衣裳,此刻已被血水和泥土浸得看不出本来颜色。她生了一张极标志的小脸,下巴尖尖的,眼睛大而圆,此刻里面盛满了恐惧,像受惊的小鹿。

  萧蛰收刀入鞘,弯腰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别怕,没事了。”他尽量放柔声音。

  小女孩死死抓着他的衣袖,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萧蛰叹了口气,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裹在她身上,又蹲下身,轻声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楚……楚小月。”她的声音细如蚊呐,几不可闻。

  “你的家人呢?”

  楚小月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指向不远处一具倒伏在地的尸体,哽咽得说不出话来。那是一个中年妇人,背上中了一刀,早已气绝。

  萧蛰沉默了片刻,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你以后怎么办?”

  楚小月抬起头,泪水模糊的眼睛直直望着眼前这个救了她性命的少年。

  火光映在萧蛰脸上,将那俊美无俦的面容勾勒得如同神祇。楚小月从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人,更没见过杀马匪杀得那么干净利落的人。

  她忽然双膝一软,扑通跪在了萧蛰面前。

  “恩人,您救了我的命,我无以为报。求您收下我,我什么都会做,洗衣做饭,端茶递水,求您别丢下我!”她一边哭一边磕头,额头很快磕破了皮。

  萧蛰尚未开口,萧遥已经先一步挡在了他身前。

  她冷冷地注视着跪在地上的楚小月,眼底的警惕与醋意几乎要溢出来:“你干什么?少爷救你是善心,你别趁机赖上。我们还要赶路,带着你算什么?”

  楚小月被萧遥这阵势吓得往后缩了缩,却仍倔强地跪着,不肯起来。

  “我不是赖,我是真心想报恩……”她小声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萧遥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萧蛰拦住了。

  “好了。”萧蛰看了看楚小月,又看了看萧遥,语气无奈,“她一个小姑娘,爹娘都没了,这时候把她丢下,跟杀了她有什么区别?”

  萧遥咬了咬唇,没说话。

  “先带她回营地。”萧蛰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楚小月眼睛一亮,连忙又要磕头,被萧蛰一把拽起:“别动不动就磕头。”

  他的手掌温暖有力,楚小月被握住的手腕像被火烙了一下,从皮肤一直烫到心里去。她抬起头,水光盈盈的眸子里映满星光,也映满了萧蛰的身影。

  萧遥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酸得像打翻了一坛陈醋。

  这女人,她不喜欢。

  可少爷说了留下,她也不能再说。只得气鼓鼓地别过头去,把满肚子委屈咽了回去。

  萧蛰牵着楚小月上了马,带着幸存村民离开了已成废墟的村庄。

  火光逐渐远去,夜风吹散了呛人的烟味。楚小月靠在萧蛰怀里,闻着他身上清冽的松香与淡淡的血腥气,只觉得从未有过的安心。

  她偷偷抬头,看了萧蛰一眼。

  少年的侧脸在月光下好看得不像真人。

  她的心口怦怦直跳。

  少爷,我会一辈子跟着你的。

  她在心里,悄悄许下了和萧遥一样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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