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你真只有十六岁?」我很惊讶。
「真的。」小骆云淡风轻。
「你神童吧?」
「我小时候学得快,跳过级。」他倒也不谦虚。
放学以后,小骆主动要和我一块儿走。这事儿挺少见。平时他都是我去哪儿,他就跟着。可那天不一样,他收拾书包比我还快,拉链一合上,就站在桌边等我。
走廊里还和往常一样吵。有人在楼道里背书,有人趴在窗台上吃面包,还有人拿语文书挡着谢老师视线,实际嘴里嚼辣条。夕阳照进教学楼,灰尘在光里飘,像一群小虫子。
我和小骆下楼时,谢桐刚好从走过来。
她抱着一摞作业,马尾垂在背后。她没看我,只是和旁边老师说话。我却一下子站直了些,怕她随时回头检查我有没有听话。
可谢桐没有回头。小骆看了我一眼。
「你咋了?」
「没啥。」我咳了一声。
出了校门,小骆一直没说话。他走在我旁边,低着头,踢着路上的小石子。「你不是想晓得吴阿姨的事吗?」
我一愣。这话来得太忽然了。「哪个吴阿姨?」
小骆看我一眼。我立刻反应过来:「吴曼?」他点点头。我心一下子提起来。「哦,你说呗。」
「吴阿姨和我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小骆说,「她们以前住在一个农场里。」
「农场?」
「嗯,离这儿有距离。」小骆掐指一算,「这儿是城里,我们后来住在镇上,那个农场相当于在两地之间。」
小骆和我形容了一下那个地方。土路,树,晒得发白的墙,还有很远很远的稻田。其实我没去过那种地方,全靠新闻里的描述想象。
小骆说,他妈小时候性格就软,胆子小,不爱和人争。可她从小早熟,比同龄女孩发育早,个子不高,可身材巨好,小小年纪就前凸后翘。乡下小孩没规矩,男孩子意淫她,嘴也坏,叫她大屁股。陈阿姨一听就会脸红,哭着跑开。
这个时候,吴曼就会出现。
小骆说起吴曼小时候,语气有点不一样,带点儿崇拜。陈阿姨形容她是一个高高瘦瘦的女孩,短头发,眼神凶,跑起来像阵风。她看见有人欺负陈阿姨,就会把书包往地上一扔,冲上去把那些男孩打得满地找牙。
听到这里,我脑子里浮现出吴曼作为女记者的那些照片,英气逼人。可她变成熟女了跟小时候肯定不一样,我瞎想,那英气的脸上很有韵味,这种我私底下一般叫长了一副骚脸,否则也不会给她贡献那么多小蝌蚪了。
小骆说,农场里的人都晓得,陈蕾丹后头有个吴曼。谁嘴贱,谁手欠,吴曼就会去找谁。她不怕老师家长,大人骂她不懂事,她就梗着脖子回嘴。
「后来呢?」
「后来她们都考出去了。」小骆说,「上大学也在一块儿。」
「这么巧?」
「嗯。」小骆继续说,吴曼上了大学以后,还是那样。喜欢争执,喜欢辩论,写小作文骂人。陈阿姨则安静很多,跟在她身边。两个人性格完全不一样。再后来,吴曼嫁给了她们大学同学。
「再后来我和小胡是发小,我们从小一块儿上学。」小骆说。
「小胡?」
「小胡是吴阿姨的儿子。」小骆说。
我停了半秒。「吴曼有儿子?」
「嗯。」
「也和你在一个学校?」
「以前是。」
我一下子来劲了,「那他现在呢?」
小骆不说话了。他又开始用鞋尖踢石子。那颗石子被他踢到路边,掉进下水道口,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我追问。「你们还联系吗?」
「不联系了。」
「为啥?」
「不晓得。」
「他家人呢?」
「不晓得。」
「你别跟我来这套。」我站住,「你要不想说你还跟我讲那么多,讲了就给我讲完。」
小骆也停下了。放学路上人来人往。旁边有两个女生骑车经过,车铃叮叮响。马路对面的小摊在炸火腿肠,油烟味飘过来,混着傍晚的灰尘,呛得人嗓子发干。
我说,「最后到底发生了啥事?神神秘秘的。」
小骆低着头,嘴唇动了动。我以为他要说了,结果他还是说,「现在我们不联系了。我没有他们联系方式。我妈也没有。」
「你这不是废话吗?」
他又不说话了,我气得想踹他。
我觉着我已经闻到关键了。吴曼。她儿子。小骆。陈阿姨。转学。那封信。这些东西明明已经在我眼前绕成一张网,可偏偏最重要的那个结,他就是不肯解开。
接下来一路,小骆只是翻来覆去讲以前的事。
他讲吴曼后来是怎么保护他的。小骆和陈阿姨一样,从小性子弱,小时候常被人欺负,而陈阿姨和丈夫都工作繁忙,纯打工人,生活上很少顾及小骆。于是,吴曼放学来接孩子的时候,也会顺带接着小骆一起回家。
他跟我描述这个吴阿姨是怎么冲过去,找学校老师理论的,是怎么教导他要一个人站起来的,还把皮外套披在他身上,说以后谁再欺负你,你跟小胡说,要么就来找我。
他说得来来回回,话里没啥新东西,我能听出来,小骆对吴曼存在一种很深的崇拜。也难怪,我心里却有点不合时宜地想,就陈阿姨那个软糯的个性,一身丰乳肥臀,除了送给男人玩弄,还能有啥用。
当然我不会说这话,我又不是畜生。可我刚这么想,小骆忽然转头看我。
「你怎么看我妈?」
我吓了一跳。「啥?」
「你觉着我妈咋样?」
我第一反应是心虚。第二反应,竟然有点兴奋。一个人最怕别人发现自己心里龌龊,可被发现的那一瞬间,又有一种说不清的刺激。
我一脸正经。「陈阿姨人很好啊。」
小骆看着我。「你不觉着她很骚?」
这话能从一个儿子嘴里冒出来,我有些头皮发麻,只好继续说,「你们以前待的那个小县城,大家素质特别差。换到市里就好了。」
「就是因为我妈长得太骚,才惹得男的都想要办她,或者来挤兑我,总有人要来拿我妈打趣。她以前碰上男的摸她奶子,也不回嘴。我看她骨子里就是骚。」
小骆越说越恨,「我妈要是吴阿姨就好了。」
他看向前面的路。傍晚的街道上,车灯陆续亮起来,照得他的脸一阵明一阵暗。
「素质就是块儿皮。」他说,「皮都会烂掉的。大家都鄙视套皮囊,做野兽引以为傲,说是真性情,套皮的人人喊打,说是伪君子。皮都不要了,全都真性情了,我妈迟早被人骑。」
这话不像小骆会说的,至少不像那个平日里低着头害羞的人说出来的话。我想笑他装深沉,可没笑出来。因为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一点装的意思。他只是恨得牙痒痒。
小骆骂他妈好欺负,其实他自己也很好欺负,他肯定恨这一点,我也不晓得他是恨他妈,还是恨自己。
到了小骆家门口,陈蕾丹来开门。
她穿了一件黄色针织上衣,人比平时柔和许多,因为布料软,显得她胸脯非常饱满,我不想看都不行。
她下面是一条深色的半身裙,很老旧了,布料贴着腰身,却透出一种成熟女人才有的温吞味道。这屁股确实好生养,肥臀圆润……我咽了口唾沫,赶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她脚踩在拖鞋里,没穿袜子,纤长的脚趾露在外面,指甲修得整齐,可因为长期劳作,脚跟上有老茧。
「小詹来了。」陈雷丹笑笑。她看上去不像刚下班的工程师。她头发扎在脑后,却没有扎紧,一束发尾垂到左肩上,像在老电影里那些个家庭主妇。
「阿姨好。」
她点点头,眼睛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柔和。她好像在观察我,又像是在压着啥话。
我感到气氛古怪。小骆进屋,把书包放下。陈阿姨看了他一眼,说,「骆琪,你去楼下小卖部买瓶酱油。」
「家里不是有吗?」
「快没了。」
「哦。」
小骆没多问,拿了钱就又走了。门关上以后,屋门外只剩下我和陈阿姨。我站在门口,进也不是,走也不是,因为这妇人没有表示。
「小詹。」她说,「阿姨跟你聊点事。」
「啊?」
楼道里的灯还是坏一盏。昏黄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墙上的裂纹照得很清楚。楼下有人在炒菜,油烟味和楼道里的潮气混在一起。陈雷丹站在门口,丰满的身材一半在光里,一般在阴影里。
最后她说,「小詹,阿姨问你一件事,你不要害怕。」
这话一出来,我反而害怕了。她难道觉察到了我偷看吴曼写给她的信件?「您,您问。」
「你昨天,有没有拿阿姨的东西?」
坏了,她晓得了。我装傻,「啥东西?」
陈蕾丹脸有点红,不是害羞那种,而是难堪。「衣物。」
「衣物?」
「就是,」她声音更低了,「内裤。」
我脑子一空。「啊?」
我是真的震惊到了。这都啥跟啥啊?我以为她是在说偷看信件的事,可没料到竟然是说偷内衣。难道说她内衣丢了?她昨天看见我从卧室出来,就觉着我是偷这个?
我脸一下子烧起来。「所,所以,您是内衣丢了吗?我不晓得呀,」我赶紧说,「我啥也没拿。」
陈蕾丹看着我,她眼里有失望,也有警惕。
这比骂我还难受。她直接骂我流氓,我还能反驳。可她这么看我,就好像已经在心里给我定罪了,只是估计体面,没说破。
「阿姨真不是我。」我又说了一遍,「您肯定搞错了。」
「昨天你在我房间里。」她说。
这我没的反驳。我确实在她房间里,我也确实鬼鬼祟祟。「我就是,」我急得舌头都打结,「我就是走错了。」
这理由我自己都不信。陈蕾丹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
说到底,谁会偷她内裤呢?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难道是小骆?
我妈就是骚,他才说过那话呢。他床头那堆纸巾团,我又不是没见过。这小子平时看着干干净净,谁晓得脑子里装了啥。
「阿姨,您,您要不问下小骆呢?」
陈雷丹的脸色立刻变了。她抬起头,像是被冒犯到了。
「骆琪不会做这种事。」陈阿姨声音不大,却很硬,「小詹,他和你不一样。他不懂那些事。」
这话像一根针扎进我耳朵里。啥叫和我不一样?我承认我不是啥君子,可她凭啥就觉着她儿子干净,我就脏?难道她儿子害羞低头就是纯洁,我他妈多说几句话就是流氓。
「我真没拿。」我来火了。
「嗯。」陈雷丹没打算继续争执,「阿姨晓得了。」她根本不信,我看得出来,她只是觉着继续说下去难堪。
「小詹,今天时间也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这话很客气。可她这送客的意思,是让我以后都别来了,我就这么觉着。我手指攥着书包带,心里要气炸了。
小骆还没回来。我们俩站在门口。陈蕾丹头发垂在肩上,拖鞋露着脚趾,看上去温柔又脆弱,一碰就会碎。
可我盯着她丰满的胸口,心想小骆是对的,他妈生下来就是骚货,活该小时候被欺负,现在长这么大,指不定她那生了小骆的肉逼给几个人干过呢。现在好了,连自己儿子都要偷她的内裤意淫。
当然,这些气话我都不敢说。我只是背起书包:「那我先走了。阿姨,我真的啥也没有拿。」
陈雷丹点头,「路上小心。」
又是这句,我听得烦。
我刚走到街上,就撞见小骆。他拎着酱油,看见我背书包走了,愣了一下:「你去哪儿啊?」
「回家。」
「怎么这就回了?」他看着我。
我本来想说还不是因为你偷了你妈内裤,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看着他那张单纯无辜的脸,心想这小子装纯装得真好。
「话说,你妈确实骚,」我说,「那肥屁股,啧啧。」
小骆站着没动,我从他身边挤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