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英雄救美
出租车驶出小区附近的街道时,周清禾始终望着窗外。
冬夜的澜江市灯火明亮,车窗上却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她用指尖擦开一小块,看见路边的商铺与行人从眼前匆匆退去。离家越远,刚才发生的一切反而越清晰。浴室的水声、母亲惊慌的脸、周叙追上来时被寒风吹乱的头发,还有自己落在弟弟脸上的那一巴掌,全都挤在脑子里,怎么也散不开。
刘雯雯又发来一条消息,问她上车没有。
周清禾拍下车内的服务卡和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牌,发了过去。
“二十分钟左右到。”
刘雯雯很快回复:“我在小区门口等你。什么都别想,先过来。”
周清禾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将手机按灭。腕上的电话手表亮着定位图标,她知道家里随时能找到自己。周叙也许已经通知了母亲,甚至可能叫上了平时负责保护他们的人。
她犹豫片刻,最终没有关掉定位。
离家出走是她冲动之下的决定,她还没有冲动到拿自己的安全赌气。
出租车驶上临江路,车流比刚才稀疏许多。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两次,大概看出她哭过,却很有分寸地没有搭话,只将车里的暖风调高了一点。
与此同时,两公里以外,负责外围值守的安保人员原本跟上了出租车,但晚间路口车流量很大。出租车在黄灯亮起前通过路口,后方车辆却被拦在了红灯后。等道路重新放行,那辆出租车已经消失在前方车流中。而安保人员的车辆则堵在车流之中。
“定位还在移动。”副驾驶的人看着设备,“临江路方向,距离在扩大。”
周叙摸了一下仍在发热的左脸:“快一点。”
“周先生已经在路上了。”对方提醒,“你姐姐暂时没有关定位,根据通话记录,应该只是去同学家。你先别自己吓自己。”
周叙没有回答。他望着设备上不断移动的光点,总觉得今晚的事情不会这么容易结束。
前方,周清禾乘坐的出租车刚驶下一座高架桥,右侧车道的一辆深灰色轿车忽然变道,紧接着毫无征兆地急刹。
司机猛踩制动。
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响刺破夜色。周清禾整个人被安全带勒回座椅,还没来得及反应,车头便传来一声沉闷的碰撞。
两辆车在道路边缘停下。
“对不起,对不起。”出租车司机惊魂未定,先回头确认她有没有受伤,“姑娘,你怎么样?”
周清禾摸了摸被安全带勒疼的肩膀:“我没事。”
前方轿车的驾驶门已经打开。
下来的是个戴着黑色口罩的男人。他没有喝酒,脚步很稳,走到两车之间看了一眼保险杠,抬手便拍出租车的引擎盖。
“怎么开的车?”
出租车司机也解开安全带下去:“是你突然变道急刹,行车记录仪都拍着呢。”
对方没接这句话,只朝车里招了一下手。
后排两扇车门同时打开,接连下来三个年轻男人。他们身上带着明显的酒气,走路也有些摇晃,其中一个手里还拎着半瓶酒。三人围住出租车司机,七嘴八舌地要求赔钱,声音越来越大。
出租车司机不愿将女乘客牵扯进去,隔着车窗向周清禾道歉:“不好意思,你先重新叫辆车吧。订单我给你取消,不收这一段的钱。”
“可以等交警过来处理。”周清禾说。
“没事,这里离你要去的地方也不远。”司机显然只想尽快解决麻烦,“真对不住。”
戴口罩的男人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拉到车尾查看损伤。转身的一瞬,口罩绳带动耳朵,露出耳后一小块黑色纹身。
像一截弯钩,又像某种被简化过的蛇头。
周清禾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先给刘雯雯发去消息。
“路上发生追尾,我重新叫车,可能晚一点。”
消息刚发出去,后座旁的车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拉开。
刚才还围着司机的一个年轻人弯腰看进来,满脸酒气地笑道:“小妹妹,一个人啊?去哪里啊,哥哥送你过去。”
周清禾立刻向另一侧挪去:“把门关上。”
“别紧张,我们就是问问你有没有受伤。”
他说着便伸手进来,想碰她的脸。周清禾偏头躲开,抬手挡住他的手腕:“我说,把门关上。”
男人被她扫了面子,笑容淡了一点。另一个人已经绕到汽车另一侧,挡住她退开的方向。第三个人靠在车门旁喝了一口酒,目光毫不掩饰地在她玲珑有致的身上打量,似乎还咽了咽口水。
出租车司机似乎听见动静,想要过来,却被戴口罩的男人挡在车尾。
“几个小兄弟喝多了,开个玩笑。”那人语气很平静,“先谈我们的事。”
“这不是开玩笑。”司机试图绕开他,“你让他们离我乘客远一点。”
两个人的争执被车身挡住,声音也越来越远。周清禾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刻意隔开了。
她解开安全带,握住手机下车。继续留在狭窄的车厢里,只会让她更难活动。
三个男人立刻围了上来。
“想去哪儿?”最先开门的男人伸手拦住她。
“我已经报警了。”周清禾说。
她没有真的拨出电话,但声音很稳。男人下意识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手机,随即发现屏幕仍停留在聊天界面。
“吓唬谁呢?”
他再次伸手,这次粗鲁地捏了一下她的脸。周清禾抬手将他打开,另一个人却从侧面揽向她的腰,试图把她往怀里拖。
那只手隔着外套抓住腰侧时,周清禾胃里猛地涌起一阵恶心。
她没有尖叫,也没有与对方纠缠,身体骤然向下一沉,挣开束缚的同时,一脚踩在身侧男人的脚背上。然后一个过肩摔,把身后的男人摔倒在地。接着,她转身用肩膀撞开另一人,随即将手里的手机砸向最先靠近自己的男人。
秦叔教过他们,真正遇到人数占优的袭击者时,所有动作都只服务于一个目的——制造空隙,立刻离开。
周清禾没有恋战。她从两人之间冲出去,朝道路亮处跑去。
可那三个男人显然没有想象中那么醉。
刚被手机砸中的人骂了一句,转眼便追了上来。另一个被摔倒的男人也迅速爬起,动作比方才下车时利落得多。周清禾跑出不到十米,头发便被人从后面抓了一下。她忍着头皮传来的疼痛转身,挥肘逼退追上来的人,又顺势将对方推向路边护栏。
第二个人扑过来时,她抬膝挡住,借着对方重心不稳将他摔倒在地。动作谈不上漂亮,却足够有效。
她刚要继续跑,第三个人已经从身后抱住了她。
对方的手臂死死箍住她的上臂和腰,力量远在她之上。周清禾后背撞进男人怀里,立刻挣扎起来。她用鞋跟去踩对方的脚,又拼命向后撞头,可那人早有防备,将脸偏到一侧,拖着她往停在路边的灰色轿车靠近。
“放开我!”
她终于喊了出来。
道路远处有车驶过,却没有立即停下。她伸手去按电话手表上的紧急按钮,手腕却被另一名重新爬起来的男人抓住。
“还挺能打。”
那人脸上已经没了醉意,抬手便要抢她的手表。
一束刺眼的车灯突然从侧后方照来。
紧接着是急促的刹车声。
箍住周清禾的手臂松了一瞬。她抓住机会挣脱,踉跄着退到路边。车门被推开,却是吕克从驾驶座下来,连外套都没来得及扣好。
“放开我的学生。”
他的中文不再像课堂上那样从容,声音冷得几乎没有温度。
三个男人互相看了一眼。最先碰周清禾的那个晃了晃脖子,故意笑道:“死老外也学会英雄救美了?”
吕克没有回答。他越过车头,先将周清禾挡在身后。
“上车,锁门。”
“他们还有一个人。”周清禾喘着气提醒,“戴口罩,在后面。”
“我看见了。”
那三个男人已经扑了上来。
吕克的动作与学校里优雅温和的外教形象截然不同。他避开迎面挥来的拳头,抓住对方手臂借力一带,将人撞上车门;第二个人从侧面扑来,他转身抬腿,鞋底准确踢在对方腹部。剩下那人刚想从背后抱住他,吕克突然矮身,从对方手臂下脱开,随后用肩膀将人顶翻在地。
周清禾站在车旁,连呼吸都忘了。
那不是电影里夸张的打斗。吕克也会挨打,会踉跄,动作却干净得近乎漂亮。他没有多余的怒吼,每一次出手都像早已判断好对方下一步会在哪里。
三个年轻男人很快倒下两个。
直到那个戴口罩的司机走过来。
他已经把出租车司机推到一旁,摘掉外套,活动了一下手腕。吕克看见他,神情第一次有了变化。
“待在后面。”他对周清禾说。
戴口罩的男人一句话也没讲,靠近以后便直接出手。他的速度与另外三个人完全不同。吕克挡住第一拳,第二拳却从肋下穿过,重重击中腹部。他向后退了两步,很快重新站稳,抬手擦掉唇角的血。
两人短暂交手。吕克起初还能招架,随后却被对方抓住一次空隙,肩背撞上车头。金属发出沉闷的震响,他撑了一下引擎盖,没能立即起身。
周清禾心里一沉。
戴口罩的男人还想上前,她已经举起手机,对准几人厉声说道:“我在录像,警察马上就到!你们的车牌、脸和纹身,我全拍下来了!”
男人脚步停住。
周清禾又举起电话手表,拇指按在报警按钮上:“我只要按下去,定位会立刻发给警察和我的家人。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戴口罩的人盯了她两秒,抬手摸了一下耳后。
他终于转身:“走。”
原本倒在地上的三个人竟很快爬起,醉态也消失得干干净净。他们互相搀扶着钻进灰色轿车,车门接连关上。发动机轰鸣,车辆迅速驶入前方路口。
周清禾记住了车牌。
直到尾灯消失,她才跑到吕克身边。
“你怎么样?”
吕克靠着车头坐下,抬手碰了碰嘴角,依然开玩笑的说:“看起来可能比实际严重,可能受了你们华夏人说的内伤,咳咳。”
“你都流血了。”
“嘴唇破了,不会死人。”
他还想笑,呼吸牵动肋下的伤,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周清禾扶住他的手臂:“去医院。”
“先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
“你的脸。”
周清禾这才感觉到脸颊有些疼。刚才那个男人捏得很重,皮肤上已经留下了淡红的指印。她的外套也在挣扎中被扯歪,头发散乱,手腕被抓过的地方隐隐发青。
吕克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他脱下自己的外套递给她,随后扶着车头站起来。
她扶吕克坐进副驾驶,自己也没有逞强开车,而是用他的手机联系了代驾。等待期间,她找回了手机,手机屏幕已经裂开,屏幕点亮是一张之前和周叙、陈乐天和顾念等人的合照。她将手机收好,给刘雯雯发了一条消息,只说遇到一点意外,可能要晚些到。
“报警。”周清禾说,“那几个人明显有问题。”
吕克没有立即反对,只问:“你愿意让警察通知家里吗?”
周清禾沉默了。
“如果你坚持报警,我会陪你去。”吕克说,“只是今晚的事情会被详细询问,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准备去哪儿,都需要解释。你刚才说不想让家人知道,对吗?”
“我没有说。”
“你的电话似乎响了很多次,你一次也没接。”
周清禾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果然挤满了未接来电,其中大部分来自周叙和沈知岚。
吕克没有继续追问:“你可以自己决定。先去医院,等医生处理完,我们再考虑报警。”
最后,周清禾没有立刻报警。
医院距离不远。急诊医生检查后确认吕克没有骨折,只是肋部软组织挫伤,嘴角与眉骨有两处轻微裂口,需要消毒包扎。周清禾的伤更轻,除了手腕和腰侧的淤青,没有其他问题。
护士替吕克处理伤口时,周清禾坐在旁边,终于有时间重新梳理今晚的一切。
“你为什么会在那里?”她问。
吕克看向她:“我去朋友家谈一点事,回来的时候看见路边有人打架。走近以后才看到你把一个男人摔倒在地,没看出来你一个女生这么能打。”
“这么巧?还好你来了。”周清禾害羞的撇过头,捋了捋耳边散落的长发。
“听上去确实很巧。”吕克没有急着证明自己。
他回答得过于坦然,反倒让周清禾觉得自己的怀疑有些忘恩负义。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低声说,“只是今天发生了太多事。”
“你和家里吵架了?”
周清禾没有回答。
护士包扎完离开处置室,吕克才继续说道:“不想说就不用说。家人的问题,有时候比陌生人的袭击更难解释。你们华夏人不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吗?”
“你们外国人都这么喜欢分析别人吗?”
“只有职业习惯不太好的老师,嘶——”吕克笑了一下,很快又因为牵动伤口收住,“你现在准备去同学家?”
“原本是。”
“原本?”
周清禾看着手机里的未接来电,有些犹豫:“我去她家,家里很快就会找到我。到时候我爸妈、弟弟,还有保护我们的人全部过去,雯雯一家也会被牵扯进来。”
“你担心给她添麻烦。”
“他们肯定会劝我回家。我不想回去,至少今晚不想。”
吕克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劝她理解父母。他坐在诊疗床边,手臂上还贴着固定绷带,语气却很平静。
“那就先别回去。”
周清禾抬头看他。
“一个晚上不会解决家庭矛盾,也不会毁掉家庭。”吕克说,“你现在带着愤怒回去,只会说出更多无法收回的话。先找个安全的地方睡一觉,等你愿意面对他们时再联系。”
“酒店也会被找到。”
“我认识一家私人公馆,经营者是我朋友。离学校不远,正常登记,安保也不错。它与周家的产业没有关系,客人信息不会随便交给陌生人。”
“我身上没带多少钱。”
吕克忍不住笑了:“周小姐,你只是暂时不想回家,不是准备与家族断绝关系。费用可以记在我朋友账上,等你心情好了,再找周先生报销。”
“这......”周清禾被吕克的幽默逗笑,但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那就找你大伯。你还是笑起来好看,我很怀念你上课时候骄傲的样子。”
周清禾终于被他说得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却让她紧绷了一路的肩膀松下来。
“价格呢?”
“我不清楚,但是是朋友价,不会比普通酒店贵多少。”
她考虑了几分钟,给刘雯雯拨去电话。
“雯雯,我今晚不过去了。”
电话那边立刻问:“你在哪儿?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一点小意外,已经解决了。我找到住的地方,很安全。”
“周清禾,你别乱来。”
“真的没事。”周清禾看了一眼正在接受医生复查的吕克,“学校的外教恰巧帮了我。我把地址发给你,到地方以后再视频。”
刘雯雯仍然不放心,追问了几次。周清禾答应每隔一段时间报平安,才勉强让她接受。
二人刚离开医院,周叙和安保人员就赶到医院,担心周清禾怎么跑到医院了。但周清禾刚走,安保人员费了一些时间查看了就诊记录,发现了吕克这个名字,根据医务人员的消息,这个吕克似乎是因为保护周清禾受了伤,这让几个安保人员和周叙额头流下一滴冷汗,便急忙返回车上,通知了周廷岳这个消息和继续追踪周清禾。
那家所谓的私人公馆藏在老城区与新商业区交界的位置。外观是一栋翻修过的四层洋房,没有醒目的酒店招牌,只在入口旁立着一块深色铜牌,上面用中英两种文字写着“银庭公馆”。
门厅并不奢华,却很讲究。壁炉旁摆着低矮的皮质沙发,空气中有淡淡的木质香。前台后方站着一名四十岁左右的外国男人,见到吕克带伤进门,先皱了皱眉,随后用英语问了几句。
吕克简单解释,说周清禾需要住几天。
对方没有多问,只要求正常登记证件,又让人拿来医药箱。整个流程规矩得近乎刻板,反而让周清禾安心不少。
她询问房价,得到的数字确实比预想中低。
“这是朋友价。”外国老板用生硬的中文解释,“房间空着也是空着。”
周清禾刷了自己的手机支付界面,坚持先付一晚。吕克没有与她争,只让前台保留后续房间。
她最初订的是一间普通客房。房间在三楼,面积不大,布置却很精致。窗户朝向内院,隔音很好;进门处有独立门锁和保险链,床边还放着连接前台的电话。
吕克陪她查看了房间。他先检查门锁,最后把自己的号码写在便签上,压到电话旁边。
“前台二十四小时有人。任何人敲门,都先打电话确认。即使对方说是我,也别立刻开门。”
“老师,你把我当小孩?”
“刚才一个人和四个男人打起来的女士,似乎没有资格嫌老师啰嗦。”
周清禾想反驳,却看见他弯腰时下意识护住受伤的肋侧。医院包扎过的眉骨贴着一小块纱布,嘴角也留着浅浅的血痕。那张原本无可挑剔的脸因伤显得有些狼狈,反而少了几分难以接近的精致。
“让我看看你的伤。”她说。
“医生已经看过了。”
“我看一下绷带有没有渗血。”
吕克没有再拒绝。
周清禾站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拨开外套领口。眉骨附近的纱布很干净,只有嘴角仍有一点红肿。她靠得近了,才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与平日课堂上的木质香水混在一起。
吕克垂眼看着她,没有动。
房间里过分安静。周清禾检查完才意识到,两个人之间只剩不到半步距离。她迅速收回手,向后退了一点。
“谢谢你。”她说,“今晚如果不是你,我可能……”
“不要想结果。”吕克打断她,“事情已经过去了。”
“你还因为我受伤。”
“如果换成任何学生,我都会停车。”
这句话没有刻意强调她的特殊,周清禾心里反而微微一动。
吕克看出她的疲惫,没有继续停留。他拿起车钥匙,走到门口时又回头提醒:“今晚别做决定,也不要急着向任何人解释。先睡觉。明早如果仍不想回家,我送你去学校。”
“你明天有课吗?”
“下午才有。”
“伤成这样还上课?”
“只要不是声带受伤,我们这些“傻老外”都得工作。”
周清禾终于真正笑了一次。
吕克离开以后,她锁好门,又按照他的提醒扣上保险链。随后给刘雯雯发了地址,开视频让她看了一遍房间。
刘雯雯确认她安全,才问:“你和家里到底怎么了?”
周清禾沉默许久:“我现在不想说。”
“那就不说。明天要我陪你吗?”
“不用,我会去学校。”
“你别一个人硬撑。”
视频挂断后,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周清禾坐在床边,看着腕上的电话手表。上面的未接来电已经超过二十个。她知道家人正在赶来,也知道自己根本没有真正摆脱他们的视线。
她只是不愿意主动回去。
晚上十点四十,公馆门外停下三辆车。
周廷岳第一个走进门厅,身后跟着周叙和几名安保人员。前台以保护客人隐私为由,不肯直接透露房号,直到周廷岳把女儿的定位、身份信息与监护关系一并摆在台面上,又让人联系公馆负责人,双方才终于确认周清禾平安。
前台给房间打了电话。
周清禾拒绝让所有人上楼,只同意在一楼会客厅见父亲和弟弟。
她换回整理好的外套,下楼时已经恢复了大半平静。周廷岳坐在壁炉旁,脸色比平日更沉。周叙站在另一边,左脸的红印还没完全消退。
父女见面以后,谁也没有先开口。
周廷岳看了她几秒,确认她身上没有明显伤势,才问:“路上的事,为什么既不报警,又不通知家里?”
“我当时脑子很乱。”
“谁救的你?”
“学校的外教。”
“他人呢?”
“受伤以后回去了。”
周廷岳没有马上评价,只示意安保人员继续核实车辆和医院记录。随后,他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女儿身上。
“房间收拾好了吗?”
“好了。”
“那就上去拿东西,跟我回家。”
周清禾坐着没动:“我不回去。”
周廷岳的眉头皱了起来:“清禾,爸爸现在没心情和你赌气。你在路上刚遇到危险,这里是不是安全也没有查清楚。回家以后,你想怎么生气都行。”
“我不想见他们。”
“他们是谁?”
周清禾看了周叙一眼,没有回答。
这个眼神让周廷岳察觉到事情远比普通的姐弟争吵复杂。他转向儿子:“你们到底因为什么吵架?”
周叙低声说:“是我的错。”
“什么错?”
“爸。”周清禾打断他,“这是我和他的事,我不想说。”
“连我也不能知道?”
“不能。”
周廷岳盯着女儿。周清禾从小性格强,却很少用这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他。她并非想用沉默挑衅,而是真的在保护一个不能让父亲知道的秘密。
“是不是周叙欺负你了?”他问。
“没有。”周清禾回答得很快,“他没伤害我。我只是暂时不想回家。”
周廷岳听见“家”字,神情又沉了几分:“那你是不想见你妈妈?”
周清禾的手指慢慢收紧。
“我谁都不想见。”
周叙终于开口:“姐,对不起。刚才是我没有把话说清楚,妈也不是袒护我。你跟我们回去,我保证——”
“你保证什么?”
周清禾抬眼看他。她没有发火,平静的反问反而让周叙再也说不下去。
“我现在不想听你解释,也不想看见你。”她说,“让我一个人待几天。”
“外面不安全。”
“家里现在也让我喘不过气。”
这句话让会客厅安静下来。
周廷岳尝试过劝说,也沉下脸要求过她立即回家。周清禾始终没有改变主意。她愿意每天正常上学,愿意保持定位,愿意接受家里的保护,也答应不会再独自乱跑,唯独不肯回到那熟悉而陌生的家。
最后,周廷岳先让步了。
他没有将女儿强行带走,只叫来公馆经理,重新核查营业手续、安保记录和出入口监控。确认表面没有问题后,他付清了一周房费,将普通客房换成了带小客厅的套房。
“不是让你长期住。”他把房卡推到女儿面前,“三天。三天以后,我们重新谈。”
“一个星期。”
“五天。”
周清禾没有再讨价还价。
周廷岳安排两名安保人员留在公馆外,又要求每天固定接送她上下学。周清禾不允许他们住进相邻房间,他也没有强迫,只让人在停车场与街对面的车辆里轮班。
临走前,周叙站在门厅,似乎还有话想说。
周清禾避开了他的目光。
“你脸上的伤,回去擦点药。”她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姐……”
“我今天很累。”
周叙停了片刻,低声应道:“好。”
他跟着父亲走出公馆。门厅的玻璃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周清禾独自留在温暖明亮的大厅里。
回去的车上,周廷岳没有责骂儿子。
他只问:“你姐姐怎么了?”
周叙垂着头,手指攥在一起:“她和我吵架,妈妈没站在她那一边。”
“真的?”
周叙没有回答。
周廷岳侧头看了儿子一眼,眼里的疲惫逐渐加深。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拿出手机给沈知岚报了平安。
公馆三楼,周清禾回到升级后的套房。她站在窗前,看着父亲的车与弟弟乘坐的车辆先后离开,远处还有两辆属于周家的车没有熄火。
她明明已经离家很远,身边却仍处处都是家族留下的影子。
手机在这时亮了一下。
吕克发来一条消息:“你家人找到你了吗?”
周清禾回复:“找到了。”
“你回家了?”
她看着窗外停驻的安保车辆,过了很久才打出两个字。
“没有。”
吕克没有劝她,也没有追问原因,只是轻笑了一下,只回了一句:
“那就先好好休息。明天见。”
周清禾把手机放到床边,第一次认真审视这个陌生而精致的房间,也重新审视自己和弟弟的关系。
她以为自己得到了一小段远离家人的自由。
她并不知道,从那场恰到好处的追尾开始,今晚几乎每一步,都有人提前为她铺好了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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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克挂了电话,拉上窗帘,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背景十分安静,偶尔能听见雪茄剪合拢的轻响。
“贺先生。”
“人留下了?”
“暂时留下了。”吕克走到书桌边,将袖口慢慢扣好,“她拒绝和家人回去,至少五天内会住在这里。周家在外面留了两组人,出入口也被盯住了。她的手机和电话手表仍在传递定位。”
贺景山似乎并不意外:“她信任你了吗?”
“她相信昨晚是一次偶遇,也认为我救了她。今天以后,她遇到麻烦时会先想到我。这已经是很大的进展。”
“我问的是,她是不是已经完全信任你。”
吕克停了一下:“还没有。”
电话另一端传来雪茄被放进烟灰缸的声音。
“也就是说,我们安排车辆、安排人、安排公馆,冒着让周家察觉的风险替你搭好了一整座舞台,你拿到的仍然只是一个女孩初步的感激。”
贺景山的语气不重,甚至听不出明显的责备。吕克却听得出来,他并不满意。
“我已经尽力了,先生。”吕克说,“她冲动,也骄傲,但不愚蠢。周家对几个孩子进行的训练确实有效。靠得太快,她会察觉。”
吕克望向紧闭的窗帘,“而且她的家人已经找到这里。接下来我每靠近一次,都会出现在周家的视线里。”
“所以呢?”
“我需要时间。”
贺景山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你看今天的新闻了吗?”
“还没有。”
“今天晚上七点,正式通报已经下发。各地要全面排查贪腐、黑恶势力与官商勾连问题,先进行内部自查,随后会有跨地区的专项督导。措辞比我们先前得到的消息更严厉,留给我的时间都不多了。”
吕克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
他不了解贺景山究竟牵涉多深,却明白这种级别的风向一旦落地,许多原本愿意替贺景山遮风挡雨的人,都会先考虑怎样保住自己。
“这与周清禾有什么关系?”他问。
“周家手里握着不该握的东西。”贺景山平静地说,“我要的是一根能够插进周家的针。周清禾就是你负责的那一根。”
吕克听出了那句话背后的分量。
“你想让我做到什么程度?”
“让她离不开你。必要的时候,让她愿意站在家人的对面。”
“一个星期做不到。”
“你可以。”
“贺先生,诱导一个正与家人发生矛盾的女孩依赖我,与在一周内彻底控制她,是两回事。”吕克的语气第一次冷下来,“如果推进得太急,她只要向父亲说一句不对劲,公馆外面那些人马上就会进来。你的人拦不住周家太久。”
“安全问题不需要你操心。”
“昨晚那个戴口罩的人差点真把我的肋骨打断。”
贺景山笑了一声:“受伤才像真的。”
“他那一拳再偏一点,我今天就不是给你打电话,而是在医院等手术。”吕克的下颌微微绷紧。片刻后,他才问:“你究竟给我多少时间?”
“一周。”
“一周以后呢?”
“我要看见结果。”
“如果正常手段没有结果?”
贺景山再次沉默。那阵沉默让吕克意识到,“不惜任何代价”并不是一句用来催促下属的空话。
“我有自己的方法。”吕克说,“你请我过来,是因为我能让女人自己走向我。强迫一个人,任何愚蠢的男人都做得到。”
“我欣赏你的骄傲。”贺景山慢慢说道,“所以我才把最重要的目标交给你。不过吕克,你应该明白,现在讨论的是生死,不是你的职业尊严。先按照你的方法去做。一周之内,让她彻底脱离周家。至于最后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到时再谈。”
电话被挂断。
吕克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站了很久。
他曾经接近过许多女人。有人追求刺激,有人困于婚姻,也有人只是想证明自己仍然具有被爱的能力。那些关系无论真假,至少在开始时保留着选择。
周清禾却不一样。
从昨晚的追尾、袭击,到那间提前空出的房间,她以为是自己作出的每一个决定,背后都有别人推过来的手。吕克向来享受掌握人心的过程,此刻却第一次觉得,这场游戏的主人或许也不是自己。
城市另一端,富丽大酒店顶层的包间里,贺景山放下手机。
烟灰缸里却已经堆了几截雪茄。电视屏幕正无声播放跨年新闻,红色标题从画面下方缓慢划过,其中“自查”“督导”“深挖保护伞”等字眼反复出现。
赵魁坐在餐桌另一侧,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吕克嫌时间太短。”贺景山说。
“他本来就不是办硬事的人。”
“软刀子有软刀子的用处。只是暴风雨马上来了,不能再等他慢慢欣赏自己的手艺。”
赵魁抬起眼:“那边的人已经在等消息。”
“多少?”
赵魁报了一个数字,又补充道:“都在邻市,没有进澜江。东西也在那里。只要你点头,他们很快就能到。”
贺景山端起酒杯,没有喝,只看着杯中深褐色的酒液。
“让他们进来。”
赵魁神色微变:“现在?”
“现在。”
“市里刚开始自查,这时候让外面的人和武器进来,风险很大。罗文斌那边的几条线还没收口,万一有人被查——”
“正因为已经开始自查,才不能等所有人都准备好。”贺景山把酒杯放下,“周廷宇不会给我们时间。等他把材料完全验证,再把该联系的人都联系上,进不进来都没有意义了。”
赵魁没有再劝,只问:“人进来以后,放在哪里?”
“按原来的安排做,先别让他们露面。没有我的话,谁也不准擅自行动。”贺景山抬头看向电视,画面里正在播放新年的城市夜景。
赵魁点头,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贺景山又叫住了他。
“还有,”贺景山的声音低了些,“从今天开始,盯紧周廷宇身边所有人的动向。司机、秘书、保镖,包括他家里的人。包括林曼青和他的儿子。”
赵魁回头看了他一眼,最终什么都没问。
包间的门重新合上。
贺景山独自坐桌前,又点燃了一支雪茄。电视中的烟花恰好升上夜空,绚烂的光映在他脸上,照亮那双已经没有多少退路的眼睛。
澜江市仍沉浸在跨年后的余兴里。
没有人知道,一批本不该进入这座城市的人,已经在黑夜中接到了出发的命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