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乱世流民
阖家早食宴罢,厅内杯盏次第收撤。
眼下年关将近,春节尚未到来,祖父特意安排一辆宽敞的乌篷牛车,车箱铺着厚毡软垫,用来与我同乘。
二叔董卓、三叔董旻二人一身劲装,腰佩环首刀,各自牵了战马,跨鞍骑马,在牛车两侧随行护卫。傅婢青禾领着一众家丁、仆役,携带着简牍笔墨、登记册卷,紧随车后,一行人整顿完毕,便驶出董氏坞堡,朝着城外流民聚集的公田之地行去。
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发出沉闷的辘辘声响,冬日的寒风从车帘缝隙钻进来,带着旷野的寒气。
我坐在祖父身侧,小小身子裹得厚实,隔着布帘听着外面马蹄哒哒的声响,开口向祖父发问,声音清亮:
“祖父,这些流离的百姓,究竟是因何变成流民?县衙就没有安置的法子吗,又为何一路辗转,投奔到我们临洮这边来?”
祖父听着我条理分明的问话,心底又一次泛起几分难言的惊疑。
寻常这般年纪的稚童,大多还只是追逐玩物,口齿间偶有断续,能说几句短句便算得上聪慧。可自家孙儿,还没满三周岁,所思所问,件件都是世间实务,思虑周全,全然不似幼童所为。若不是眉眼轮廓、五官样貌,确确实实是自己看着降生长大的孙儿,血肉相貌做不得半分假,他心底几乎都要生出荒诞的念头。这份诧异他只压在心下,不曾向任何人吐露半分,对外只归作是孩子天生早慧。
他脸上笑意敛去,神色变得格外沉重,伸手撩开一点车帘,望向窗外苍茫萧瑟的旷野,缓缓开口。
“近些年边地战火、羌乱叛乱接连不绝。许多人家男子战死沙场,只余下妇人、孤儿;也有不少乡户田产遭兵火焚毁,家宅破落,想要投奔远方的亲友。可关山阻隔,山道断绝,路途艰险,走不到目的地,进退无路,便只能漂泊到此地。”
我微微蹙起眉头,继续追问:“那他们到此之后,又靠什么维持生计?”
祖父捋着胡须,慢慢给我讲起朝廷法度与地方现实。
“朝廷旧例有假民公田的政策,官府把无主的公田借给无地百姓耕种,借以安顿生民。只是如今凉州本地士族豪强土地兼并愈演愈烈,公田大多被巧取占去,这条路子,寻常流民很难走通。”
“若是有人想要卖身求活,也大有难处。想要被人买作奴仆,先要自证是良家之人,并非被掳掠劫掠而来,还得要有保人出面作证。若是来历说不清,便是有大户想买,也不敢出手,一旦涉事,便要吃上官司。”
“遇上这般荒年,人的性命轻贱。壮年的男子,尚且能换得几斛谷米;可老弱、病妇与孩童,极少有人愿意接手。不少走投无路的流民自愿卖身,连集市上做中介买卖人口的驵侩都不愿接纳,因为根本卖不出去。”
祖父顿了顿,把流民走投无路之下的出路,一一道来:
“这些人投奔无门,出路大抵只有四样。
第一,去往县城之中,寻些零散短工,勉强苟活;
第二,到市井之中找驵侩,试着自卖为奴仆,可老弱之人大多无人问津;
第三,四处打探寻访,寻觅愿意收纳徒附的豪强坞堡,我们董家坞堡,便是许多流民心中的一处去处;
倘若以上三条全都走不通,便只能困守在城外荒郊,饥寒交迫,要么在寒冬之中冻饿而死,要么被逼落草为寇,劫掠求生。”
听完这一番话,我心中有感,轻声问道:
“照祖父这般说来,如今留在公田边上熬日子的,大多便是老弱病残之辈?难道其中,就没有见识广博、身怀本事的士人匠人吗?”
祖父闻言,转过头,略带几分狐疑地打量我这个尚未满三周岁的孙儿,眼中满是意外。
“哦?我董家的麒麟儿,莫不是还想着要收拢世间人才?倒也不全是老弱。也有一些身负技艺、略有学识之人,拖家带口,拖累太重,寻不到安身差事,便也混在流民之中。”
他心底再度暗自感慨:别家孩童到这个年岁尚知嬉闹,偏偏璜儿已经在思量拣选人才、体恤流民生计,若非相貌确凿,实在难以想象。
他略一思索,眼中生出兴致,笑着对我说道:“既然你这般上心,那便交由璜儿你来亲自甄别挑选,如何?”
我没有孩童的畏缩怯场,神色郑重,当即点头应下。
见我毫不推诿,坦然接下这份并不轻松的差事,祖父抚掌开怀大笑:“好好好!既然你应下,那便放手去做,祖父给你撑腰。”
牛车之外,董卓与董旻勒马随行,车中祖孙二人的对话,隔着布帘大半落入二人耳中。
二叔董卓粗眉微挑,与三叔董旻彼此对视一眼,二人眼中皆是暗暗的赞许。谁也想不到,这般关乎生民、择选人才的实务,自家还未到三周岁的小郎君,竟能沉稳接下,也难怪父亲这般看重、满心偏爱。
马蹄、车轮声响不绝,一队人马迎着凛冽寒风,继续向着城外流民聚集的公田缓缓前行。
辘辘车轮渐渐放缓,牛车停在公田边缘。
掀开乌篷车帘,凛冽的寒风裹挟着泥土饥馑、腐草、冻冻土腥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片官府废弃的公田,本就只是一片旷野荒地,没有屋舍,更谈不上厨房灶屋。地面坑洼不平,冻土硬如顽石。流民只能就地扒开土层,掘出浅浅土坑,捡拾枯枝烂草、残破芦席搭起低矮歪斜的草棚。棚顶缝隙处处漏风落霜,四壁没有墙板遮挡,朔风穿棚而过。绝大多数人连草棚都抢不到,只能蜷缩在断垣残基的土垛背后挤着御寒。地上铺一层薄薄干枯茅草,身下便是冻硬的冻土,夜里霜雪直接落满衣衫被褥。没有炊厨房舍,流民只能捡零散枯枝,在露天泥地上挖坑烧火,稍有大风,火苗便直接被吹熄。放眼望去满目萧瑟,枯黄荒草在寒风里不住倒伏,天上云层灰沉沉压着大地,寒气无孔不入,人人身上都裹着又薄又破的褴褛衣裳,不少孩童手脚生满暗红冻疮。
望见董家的牛车、佩刀护卫的人马,大批流民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踉跄围拢过来,哀告哭求之声顿时此起彼伏,纷乱嘈杂几乎要盖过呼啸的北风。
“公郎行行好,求收留!求一口吃食!”
“给一处容身之所就好,只求熬过这个寒冬!”
人群汹涌,眼看就要一窝蜂往前冲撞。
我站在祖父身侧,裹着厚实的裘袄,虽是尚未满三周岁的幼童,却扬声开口,清亮的声音穿透嘈杂的哭嚎:
“诸位莫要哄抢拥挤!今日此处施粥放食,却要有规矩。我董家所要招揽的,是良善本分之人,不分老幼。但凡敢闹事扰乱秩序者,直接驱逐出去。大家且听安排,先腾出一片空地,生火堆,再分发吃喝。”
一番话说完,一众流民皆是一怔。眼见旁侧甲士环立,又听闻规矩严明,纷乱的人群渐渐安定下来,不再往前哄挤,乖乖依言退开,空出一片平地。
我当即抬手,指挥随行仆役搬柴、垒临时土灶,准备起炊。同时转头吩咐身旁管事家丁:“传我吩咐,派人去往临洮县城采办现成板材木料,此地冻土坚硬,荒郊就地伐木耗日太久。木料运到之后就地搭建简易木棚,棚内垒土床大通铺。破家的孤男寡女、孤身逃难的人家合棚居住,彼此守望互助。棚舍之内预留通风缝隙,不许完全封死。每座木棚安排两名健壮流民轮班守夜,一则防范歹人寻衅,二来要时时查看棚内,谨防炭火取暖空气闭塞,众人闷窒遇险。木炭尽数分发下去,此地冻土严寒,不可缺了取暖之物。”
家丁躬身领命下去调度人手物料。只是寒冬冻土,即便从县城购入木料,运输、夯土搭棚也绝非朝夕之功,我心中自知,便又补充一句:“今日只能先立起几座应急棚舍,余下棚屋连夜赶工,来日方能尽数落成。今夜暂且先依靠露天火堆与现有草棚过渡。”
二叔董卓、三叔董旻,已经主动跨步走到另一侧。想来是祖父暗中叮嘱过,唯恐混乱之中有暴徒歹人伤了我,二人专门负责甄别所有前来投奔的壮年男子。
我这边面前围上来的大多是妇孺、老弱。耳边尽是断断续续的哭诉,各家各户诉说兵祸家破、流离逃难的苦楚。其中既有本土汉人,也有遭战乱波及的外族子弟。我并不急于动用神通,只凭双目静静观瞧,眼前这些人,神色悲苦却无暴戾凶光,皆是本本分分的农妇、织户、孤儿。不少白发苍苍的老人,别无所求,只盼着自家年幼孩童能够得以存活,自己生死反倒置之度外。
傅婢青禾侍立在我身侧,看着眼前一众老弱病残,眉头紧锁,满心不解,压低声音向我发问:
“小郎君,若是年轻妇孺,尚可劳作充当仆役。可这里许多人身染病痛,年老力衰,带回坞堡还要耗费药材粮食救治,根本干不得活计,为何还要尽数招揽?万一还染上传染病,那可如何是好。”
我神色平静,缓缓回道:
“《论语》有言,用人当取其所长,容人之短。为人以德为先,才干尚在其次。既然我已经接手安置流民这件事,便要善始善终。接纳收容只是一时权宜,疏导安顿才是根本。如今这批人,大多只是饥饿营养不良、身遭寒疾,正是急需救助的时候。其余人员,我们可以徐徐再做打算。至于疫病隐患,我心中自有应对之法。对了,我怀中还有一部分糖丸,你拿去,熬成温热糖水,优先喂给身子最孱弱的老人孩童。”
青禾闻言,连忙领命,捧着糖丸退下,转身去往祖父那边回话,想来是将此间情形回禀祖父知晓。
就在临时土灶刚刚燃起,众人渐渐安分之时,一阵撕心裂肺的女童哭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方才的秩序。
众人循声望过去,只见一名约莫八岁的小姑娘,身上的单衣破破烂烂,手脚布满红肿冻疮,正跪在一具倒卧枯草之中的男子身旁,哭得浑身不住颤抖。那男子一动不动瘫倒在地,浑身滚烫,昏迷不醒。小姑娘不停向着周遭路人叩头,额头蹭上泥土,哽咽哀求。
“小女名唤阿菱。我父亲是手艺人,羌乱毁了我们家,一路逃难到此。如今父亲染了风寒,人事不知。求求各位好心人,若有谁肯安葬我父亲,阿菱愿意为奴为婢,一辈子做工报答,做牛做马也心甘情愿!求求诸位,救救我父亲……”
旁边立着一名中年男子,布衣多处磨破,身上行囊残破不堪,肩上药篓也磕出裂口,脸上满是无力与无奈。有仆从上前询问为何喧哗吵闹。
那青年长叹一声,拱手答道:“此人风寒深重,高热不退,看着已经没了气息。可怜这孩子,就要丧父。”
周遭流民纷纷摇头叹息,皆以为那工匠已然身死。
我缓步走上前去,蹲下身,放柔声音安抚哭泣不止的阿菱:“小姑娘莫要过度悲戚,先不要绝望,让我看一看你父亲。”
阿菱泪眼婆娑,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满眼期盼,连忙往旁边挪开身子。
我凝神仔细打量地上男子。只见他胸口尚有一丝微弱起伏,并非气绝,只是高热陷入深度昏厥。再看他双手,布满匠人持凿握刻刀磨砺出来的特有厚茧,并非耕农劳作的痕迹,心中便生出救治的念头。
“取热水来。”
家丁很快端来滚烫热水,我取出一颗糖丸投入水中化开。不等旁人多想,我亲自蹲下身,小心掰开男子牙关,喂下药水。就在俯身施救的一瞬,旁人视线被孩童身形遮挡,我暗中渡入一缕温和灵力,温养他的心脉,驱散侵入体内的寒邪。
片刻功夫,那原本一动不动的男子喉间发出微弱呻吟,胸口缓缓起伏,竟悠悠回过来一丝生气。
周遭围观流民又惊又喜,一片哗然。那名叫阿菱的小姑娘喜极而泣,跪在地上不住叩头感恩,泪水混着脸上泥土一道道往下淌。
一旁那行囊残破的中年男子大为震动,连忙上前拱手,神色恭敬无比:“小郎君方才所用,究竟是何等药方,竟有这般起死回生的奇效?”
我抬眼看向他:“你通晓医术?既想知道,便说说你从何处来,为何流落至此?”
中年男子神色黯淡,缓缓诉说自身际遇:“在下封衡,陇西狄道人。年少曾拜入山中一位道士门下,跟随师父入山研习草药、针灸与导引养生之术。可惜先师数年前已然逝去,此后我便独自往来山野采药行医。此番羌寇作乱,山道阻断,我下山采买物资途中遭遇兵祸,药篓大半药材遗失,不得已混杂流民之中避难。”
听闻他这般来历,我心中一动,诚恳开口邀约:“如今乱世流离,四处漂泊太过凶险。我董家坞堡之内,可以为你辟一处药庐,供你采药行医、研习养生,庇护你的人身安全,不知你可愿意留下?来人,速去禀报祖父,告知此处来了一位通草药针灸的士人。”
仆从领命快步离去通报。
祖父听闻竟有通晓医药的人才在此,心中大喜,亲自迈步过来,诚恳邀约封衡依附董家坞堡。
经此一桩近乎起死回生的事情之后,在场所有流民,对董家愈发敬畏老实,不少人主动上前,诉说自己的出身本分,极力证明自己是良民,盼望能够被坞堡收纳。
另一边,二叔董卓、三叔董旻那边,壮年男子的数量并不算多,不少也是拖家带口逃难而来。董卓凭着多年沙场历练出来的眼光,分辨出数名家破失了军营归属的退伍部曲子弟;其间还遇到几名落难的游侠义士,品性刚直,愿意投效;也揪出两三个混在流民之中,身上带着劫掠血痕的盗匪罪犯,当即喝令家丁将其驱离公田,不许靠近。
不少得到庇护的流民心中满怀感激。此事传开之后,人群外缓步走来一名儒生,衣衫虽旧,却收拾得尽量齐整,身后牵着妻儿。他远远观望许久,方才上前求见。
见到祖父,他深深长揖一礼,开口道:“晚生秦生,本是本郡县学诸生。近日听闻董公于此公田施粥赈济流离,又见公不止分发吃食,还派人修搭棚舍,出手救治濒死之人,所作所为并非虚情沽名,是真切体恤百姓,故而斗胆前来拜见求助。”
顿了顿,秦生继续诉说自身境遇:“羌寇攻破郡县,晚生家宅焚毁,几代收藏的典籍也尽数毁于兵火。我曾在县府充任小吏,亲眼见凉州官吏贪腐盘剥,祸乱地方,已经不愿再踏入官府衙门。只求觅一处坞堡,可以保全妻儿性命。晚生习《韩诗》《欧阳尚书》《谷梁春秋》,熟习簿计、律令、乡礼,可为府上登记徒附户籍、打理仓廪文书、草拟往来书札,也可以教授家中子弟经义礼法。”
祖父大喜,连忙上前伸手将他扶起,待之以门客之礼:“先生有此才学,肯屈身来我坞堡,实乃是董家之幸。”
说罢转头看向身侧的董卓,郑重叮嘱:“仲颖,你一身胆勇,刀马无双,可案牍文书、官场周旋尚是短处。过完新年你便要赴洛阳,在袁司徒府下做掾吏。往后在府中,要多多向秦先生求教,多读简册,通晓吏事人情,切莫一身武勇便轻视文墨,莫要辜负司徒的辟举,莫辱没家门。”
董卓虽生性豪迈尚武,也明白祖父是为自己前程考量,当即对着秦生深深拱手:“仲颖受教先生,往后诸多事务,还望先生多多提点。”
公田之中,另有两三名流落至此的方士。凉州边地本就不乏擅长观星、历法、占候,可预判雨旱时节的方术之人,只是数量稀少。祖父一一问询甄别,留下两名确有实学、擅长占候农时的,其余只会虚言祷祝、空谈祸福之辈,则婉言劝离。
青禾带着一众仆役手持简牍笔墨,逐项登记甄别。一番筛选完毕,共计收容一百七十余人,其中包含妇孺老弱、身怀技艺的匠人、儒生医者、少数可用的兵丁。
祖父命人将所有人口信息整理成册,如实上报县衙,登记为徒附,不私落户籍。这般妥善安顿大批流离百姓,反倒替临洮县侯分担了抚民压力,于地方也是一桩善举。
我站在一旁,低头翻阅刚刚誊写完成的名录。各行各业人员构成清清楚楚,农、织、匠、医、文,各色人等皆有。许多人并非全无气力,只是遭逢战乱流离,失去赖以谋生的根基。心中暗自思索,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如何合理调度安排,才是眼下重中之重。
临洮一地,诸多世家豪强只顾着兼并田产、囤积财货,如同死水一潭。世道已经开始动荡,人口、技艺、生机,本该流动起来。
远处大路上,已经可以看见从县城运送木料的车马缓缓赶来,民夫下车开始搬运板材。旷野之上,露天灶火噼啪作响,粥食的淡淡香气随风漫开。寒风吹过荒草,灰云沉沉压在天际。今夜依旧苦寒,但已经有不少人,觅得一线活下去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