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章 年末团圆
一路穿过重重廊庑,不多时,便行至祖父董君雅的寝居院外。院扉半掩,隐约传出人声,早已有人入内问安。
母亲脚步稍顿,侧身唤过廊下值守的家仆,低声询问:“屋中是何人在内?”
家仆躬身回话:“回夫人,是大郎君董擢。”
屋内的说话声清清楚楚飘出门外,是祖父沉肃的嗓音,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你在外切莫再日日同那些浮浪富家子弟厮混!我早前交代于你,寻访采买各地草木、香料、良种的差事,办得怎么样了?”
紧跟着响起的,是我父亲董擢的声音,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还有一丝敷衍。
“父亲,儿子哪里敢怠慢。只是我董家世代为吏,搜罗这些不能充饥果腹的草木香料又有何用处?那些西域行商个个唯利是图,又有什么值得刻意结交。儿子往来相交的,皆是本地有头有脸的大世家子弟。”
祖父一声冷哼,满是不屑。
“你是什么德行,为父心中还能不清楚?嘴上说结交大世家,整日厮混的尽是各家不受重视的庶子,饮酒宴乐、游荡嬉闹。你自己看看你这副身子,虚浮耗损成什么模样。你二弟、三弟尚且懂得尚武行义,偏偏就你沉溺游乐。万幸我这一双嫡孙、嫡孙女,半点没有随你的性子。如今世道日渐不宁,四方游民日渐增多,你若是再敢踏足赌坊,休怪为父不念父子情分,定然要责罚于你!出去吧。”
片刻之后,房门 “吱呀” 一声向内拉开。
董擢垂着眉眼退步走出,脸上尚有被训斥过后的几分郁色。抬眼便看见立在廊下的我们母子三人,他稍稍一怔,转瞬便敛去情绪,强撑起一家主父该有的威严气度。
母亲辛婉敛衽屈膝,温声行礼问安:“夫君。”
董擢淡淡颔首,目光扫过性情温静的母亲,神色淡淡的,并无半分热切,言语之间透着几分疏离,似是觉得这般安分娴静的女子太过无趣。
“家中子女,你要好好训导教诲,不可懈怠。”
说完,他便把目光落到我的身上,上下打量两眼,以当世寻常孩童的标准开口考较:“璜儿,如今识字多少,可已经能诵读简册?”
我小小身躯微微躬身,姿态恭谨,依着稚童的分寸回话:“回父亲,已识得数十个字,粗粗可以观览简牍。”
董擢随意摆了摆手:“既如此,速进去向祖父问安。”
说罢,他便整了整衣襟,昂首离去,仿佛方才屋内一番训斥,从未发生过一般。
待父亲走远,母亲牵起我的手,抱着妹妹,迈步走入屋内。
屋中炭火烧得融融,祖父董君雅已经换下方才训子的厉色,一见我们进来,慈祥喜爱之色当即溢于眉眼之间,方才对长子的冷厉一扫而空。屋内侧榻上还坐着祖母,一身素色襦袄,面容和善,素来笃信善道。
祖父先看向母亲,语气和缓关切:“婉儿,昨夜寝食可还安稳?两个孙儿孙女,平日里起居可都平顺无虞?”
辛婉垂手作答:“劳公公挂怀,儿媳与一双儿女皆安好。”
我们依家礼上前,恭恭敬敬行晚辈问安之礼。
祖父受了礼,抬手虚扶,笑着看向我:“璜儿,今日机缘凑巧,等下我还要出门巡行乡里,要做安抚游民、登记造册的差事。你可愿随祖父一同前去?”
我眼珠微微一转,装作孩童似的,歪着头发问,语气带着几分懵懂的疑惑:“祖父,若是收纳那些流离的流民,一定要分出等次,不能随便便给落户吗?”
祖父见我小小年纪便问起这般实务,颇感意外,向前微微倾身,耐着性子同我讲说凉州坞堡的现实难处。
“璜儿问得好。你要知晓,我们这坞堡,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随便收留。”
“如今州郡律法尚在,户籍皆归县衙掌管,民间私相落户乃是犯忌之事。若是不分良莠,一股脑把流民尽数接纳进来,第一,官府便会疑心豪强私蓄人口,意图不轨,极易招来猜忌祸事。其二,流民之中成分驳杂,有老实耕田的农夫,也有逃犯、游盗、亡命之徒。坞堡田地、存粮有限,仓廪、屋舍就这么多,若是来者不拒,口粮不足,反而会滋生内讧、劫掠作乱。”
“所以万万不可随意给外来之人落董家的正式户籍。” 祖父捋了捋胡须,继续说道,“可若是我们有心安置,也并非全无法子。首先要甄别出身来历,问清籍贯过往,区分老弱妇孺、耕农手艺人,把奸猾亡命之辈摒除在外。登记造册,上报县衙备案,算作依附我家的佃客、徒附。他们不得入董氏族谱,不算我家正式族人,分得田亩、屋舍,劳作耕耘,向坞堡纳粮服役,以此换取庇护,躲避兵戈饥寒。这般,才是边地豪强安置流民的稳妥法子。”
我听完祖父一番关于流民徒附的解说,小眉头微微蹙起,一副孩童恻然天真的模样,声音清亮软糯。
“祖父,可是我瞧那些流离在外的人,尤其是那些小孩童,实在可怜。母亲教我的儒道典籍,讲恻隐仁善,行此抚恤之事便是积攒功德。孙儿想为祖父、祖母积攒福泽,愿让本分良善的百姓都能吃上饱饭。况且我已经琢磨出新的肥田之法,还有不少吃食作物。祖父不是已经吩咐父亲替我四处搜集良种香料了么,孙儿相信,往后定然不会再有人挨饿。”
一番童言稚语说出来,满是纯粹的善念。
祖父听罢,只当是小孩子见民生凄苦生出的一番美好心愿,不由得抚须大笑,面上满是开怀,并不当真以为凭稚童便能扭转世道饥荒,却也心中欢喜这份赤子心肠。
祖母本就是笃信善念的妇人。先前只以为孙儿频频索要各样草木良种,不过是孩童贪慕新奇吃食玩物,此刻听闻我这番话,才知晓我心底存着抚恤万民的念想,当即神色动容。
“好好好,没想到我孙儿小小年纪,竟存下这般仁厚心肠,祖母心中甚是欣慰。” 祖母转头看向祖父,语气恳切,“夫君,流民甄别、向县衙报备安置一事,便依着孙儿的心意去办。咱们家中田仓殷实,不差这一点粮米。只是世事险恶,务必要将里外提防妥当,定要护璜儿周全,不可让他因这份善心,遭逢半点凶险。”
祖父微微颔首:“夫人所言有理,我自有分寸。”
正说话间,院外帘门未通传便被一把撩开。
一名女子大步走入,乃是父亲董擢那名羌胡出身的妾室,名唤狐兰。她生来性子野性外向,洒脱不拘小节,不似汉家闺妇那般讲究繁缛礼节,一身胡式窄袖襦裙,腰束革带,眉眼爽朗,身后跟着她所生的庶长女,年方五岁的董青。
董青承袭母亲的性情,性子跳脱,一眼便瞧见站在屋中的我,当即眼睛一亮,也不顾什么尊卑次序,快步上前,脆生生扬声招呼:
“阿璜!你也在这儿!待过完年,外头冻土稍软,我带你去庄外跑马!我骑术已经练得很好,可以教你!”
狐兰也不拘谨,向着祖父祖母草草行过一个简礼,便朗声笑道:“听闻公公婆婆这边问安,我便带着女儿过来。这丫头日日惦记着马厩里的驹子,整日盼着往外跑。”
她说话直来直去,没有汉家妇人的委婉扭捏,满屋之中,平添一股旷野胡地的洒脱气息。
尚未等这边话说完,门外又传来细碎环佩叮当之声。
另一名妾室苏姬缓步而入,她本是乐伎出身,手中捧着一具食盒,身侧跟着她的女儿,五岁的庶女董媛。
董媛生得容色秀丽,眉目灵动娇媚,自小耳濡目染歌舞器乐,极懂人情世故,善于察言观色,性子温柔浪漫,一举一动皆透着妥帖聪慧。
苏姬上前屈膝行礼,随即打开食盒,一股醇厚鲜香的鸡汤缓缓漫开。
董媛上前半步,声音柔婉动听,向着祖母笑语回话,懂得借我的名头讨好长辈:
“祖母,这一锅鸡汤,是按着阿璜指点的法子炖制而成,特意送来给公公祖母补养身子。”
祖母闻言眼中生出几分兴致,倾身看了看食盒之内的汤釜,好奇问道:
“哦?这竟是璜儿的主意?是先前你精挑细选留下的母鸡?想来还用了那些新寻来的香料么?”
众人目光一齐落在我的身上。
我便顺着孩童的身份,仰起小脸,神态带着几分小小的自得,脆生生应道:
“回祖父、祖母,正是孙儿亲手琢磨调配的新菜式。选的是肉质肥厚的老母鸡,搭配新寻来的香料慢火久炖,盼着爷爷奶奶食后身子康健。”
祖父哈哈大笑:“我孙儿竟还懂庖厨调味,倒叫人意外。”
祖母满心欢喜,吩咐侍女取来汤盏,舀出金黄浓润的鸡汤。
祖孙一屋,狐兰在一旁大大咧咧凑过来瞧热闹,董青还在一旁小声念叨跑马的事,董媛安安静静侍立一旁,屋中鸡汤香气袅袅,年节将近,一室烟火融融。
祖母端着汤盏,正小口啜饮金黄浓郁的鸡汤,满屋汤香袅袅,年节的暖意正浓。忽听得院外廊下传来厚重沉稳的脚步声,甲叶轻微摩擦的脆响随之传入屋内。
守门仆役在外通传:“二郎君、三郎君到,前来问安。”
棉帘被人一把掀开,两道身影跨步而入。
为首的正是二叔董卓。
依汉末史料所载,董卓生来体格魁梧高大,躯干粗壮强健,肩背宽阔,一身孔武的武人气息扑面而来。他面庞阔朗,面皮因常年在边塞风霜之中奔波,呈出古铜之色,眉骨隆起,双目炯炯有神,目光锐利如鹰,下颌棱角分明,颌下生着粗硬的短须。一身边地武人的短褐劲装,腰间悬着环首刀,即便回到家中,也未完全卸去武备,举手投足豪爽大气,自带一股悍然不羁的气概。紧随在他身侧的便是三叔董旻,身形相较董卓略为清瘦,却也筋骨结实,常年乡中理事,神态沉稳内敛。
二人入得屋内,当即对着榻上的祖父、祖母躬身行晚辈大礼。
“孙儿董卓、董旻,前来给公公婆婆问安,愿二老身体康泰,岁岁平安。”
祖父放下手中茶盏,望着董卓,面上既有几分欣慰,又带着一丝嗔怪,缓缓开口:“仲颖,你总算舍得回坞堡来了。整日在外游走,与人搏杀争斗,还时常和羌部之人往来交好,你千万要谨记自身汉家士族子弟的身份,不可失了分寸。”
董卓直起身,声音洪亮爽朗,并不避讳,坦然回话:“爷爷,我在外动手,皆是为乡野治安。与之相斗的,尽是劫掠村落、掳掠百姓的盗匪恶徒,并非无端生事。再者羌人之中,也不全是凶顽之辈,不少部族百姓,不过是寒冬苦寒,衣食无着,被逼得铤而走险,以求苟活罢了,不可一概视作仇敌。”
祖父闻言微微颔首,捋着颔下胡须,神色郑重,道出一桩大事:“这话暂且按下不说。我已经向司徒袁隗举荐于你,辟你为府中掾吏,过完新年,便要动身赶赴洛阳赴任。公府规矩森严,不比边郡军营。入了洛阳,行事要收敛锐气,不可恃勇逞强。袁君是海内名族,袁家门生遍布天下,你需恭谨做事,莫辜负段刺史的举荐。家中坞堡有阿旻,还有璜儿一众子弟留守,田亩部曲、坞内诸事,不必过分牵挂。”
话音落下,他转头看向一旁的董旻:“你二哥赴京之后,他原先在本郡的差事空缺出来,便由你留下来接替,镇守乡里,安抚乡邻,打理族中诸事。”
屋内一众家眷听闻董卓得到司徒辟召,要入洛阳为官,尽皆面露喜色,纷纷开口向董卓道贺。
母亲辛婉颔首道:“二叔得此高就,实乃家门之喜。”
就连性子跳脱的董青也拍着手,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苏姬、狐兰亦出言恭贺,屋中一时满是庆贺之声。
可唯独董卓本人,脸上不见多少雀跃,反倒眉宇之间笼上一层难堪与纠结。他踌躇片刻,当着长辈的面,硬着头皮拱手坦言:“爷爷,孙儿有一事,心中难决,斗胆求教。我在边塞羌地,结识一位羌人之女,名叫艾朵,乃是当地一部落的族女,如今已经为我生下一女。如今我要远赴洛阳,此母女二人,不知该如何安置处置。”
祖父脸色当即沉了下来,厉声训斥:“我早先便劝你,早早迎娶世家良家女子为正妻,你偏偏不听,执意在外厮混,结交外夷女子!”
训斥过后,祖父闭起双目沉吟片刻,心中权衡家族名声与骨肉情分,长叹了一口气。
“事已至此,木已成舟。此女羌人出身,绝不可纳为正妻,断断不能乱了我董家婚配礼法。便依旧以外室相待,派人将她们母女接回临洮坞堡,寻一处别院好好供养衣食。只是切记,不可令她干预内宅事务,万万不能败坏董氏的门庭名声。”
董卓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深深作揖:“孙儿谨记公公训示。”
祖母在一旁喝完最后一口鸡汤,将汤盏递给身旁侍女,见家事商议已定,便笑着开口打圆场:“好了,家事公务都已经说定。岁末年关,一家人难得聚齐,莫要再站着说话,早食已经备妥,咱们阖家一同入席用饭。”
祖父点了点头:“便依夫人所言,一同入席。”
于是一屋子老小,祖父祖母在前,父亲董擢、二叔董卓、三叔董旻紧随其后,母亲辛婉带着我与董雅,狐兰携董青,苏姬携董媛,一众内眷晚辈,热热闹闹,团团圆圆,一同往饭厅行去。岁末寒风吹过坞堡檐角,屋舍之内,满是阖家团聚的人间烟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