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辰时，广明城正门开启，辇架出行。

　　四匹高大骏马开道，护卫在两侧举起绣有‘东方’和‘禹’字的纛旗，八抬大轿之中，身着绣有九章纹冕服的禹王东方应海四平八稳的坐在王位上，透过冕旒看向前方骑在战马上的东方星澜。

　　一瞬间，禹王眼神恍惚了一瞬。

　　当初统管锦衣卫的侄女如今已是皇朝坐拥西南、拥兵百万的一方诸侯了啊。

　　皇朝立国至今已有四千多年，虽说自己是东方星澜名义上的叔父，但是大宗和旁支这么多年传承下来，血脉早已远的如同陌生人。

　　但是自己这个侄女如今骑在战马上，倒是颇具几分画像上太祖皇帝的风姿。

　　禹王收敛思绪，缓缓开口，声音洪亮：“不知秦王远道而来，有何贵干？”

　　如今的他并没有起兵作乱，而东方星澜已是‘清君侧、靖国难’的叛军头目之一，说实话，真的不想和这个侄女扯上关系。

　　坐拥金池州当个王爷多自在逍遥。

　　东方星澜摘下脸上的面具，微微一笑：“晚辈有一事告知王叔，事关东方一族。”

　　闻言，禹王眸光微闪，想到了短时间内南部连续被屠戮一空的皇室中人。

　　会是东方星澜动的手吗？

　　禹王沉吟间，就听东方星澜继续说道：“如今广明城内高手众多，陈兵十万，难道王叔还怕我能杀了你不成？”

　　“怕啊。”禹王淡定说道：“我的实力不过一介大宗师，近距离之下，秦王杀我如杀鸡……

　　何况你如今是叛贼，本王和你没什么好谈的！”

　　“王叔难道不怕凶手下一个盯上你吗？”东方星澜轻笑一声：“我将此事告知王叔，也是为了让王叔有个防备，不然……我那身在盛京的太子兄长迟早会对你动手。”

　　“哦？”禹王微微皱眉，汾王他们都是太子派人动的手？

　　这可能吗？

　　太子如今是皇朝的大宗正统，坐拥大半天下，治下国泰民安，再加上如今叛军四起，他凭什么在这个时候对宗室下手？

　　削藩……也不是这么个削法啊。

　　“秦王。”禹王面无表情：“如今你走你的独木桥，本王……”

　　“京畿一带的宗亲，王叔还能联系上吗？”东方星澜直接打断了禹王的声音：“数月以来，太子处决的宗室还少吗？他们的家室怎么就此销声匿迹了呢？”

　　闻言，禹王心头一跳，太子以侵占民田、为非作歹的借口杀了不少宗室这件事他自然是清楚的，为此，他连夜派人北上送上大量的珍宝、美人以求宽宥，但是除了一封宽慰的信以外，盛京方面再无多余的表示。

　　同时，他也确实打听了被处决宗室的境况，虽然没有株连，但是不少王府确实大门紧闭，仿若死城。

　　为此，他还折了不少人手。

　　真是太子在清算宗室以获钱财和兵力来镇压叛乱？

　　禹王的脸色难看了几分，他很清楚宗室中诸王的性格，虽然有不少好人，但是做坏事的也不少……盛京方面真要动手，根本不愁没理由找。

　　但是这么一个屠戮全家的削藩法，禹王真没听说过。

　　明明都算是一家人，这么狠就过了吧？

　　没有各地的数千万宗室的支持，盛京凭什么坐稳这天下？

　　思绪良久，禹王做出邀请的手势：“秦王，请。”

　　东方星澜微微一笑，策马进入广安城内。

　　禹王府，正殿。

　　坐在主位上的东方应海看着分立两侧招拢过来的高手，又摸了摸袖袍内藏着的火器，心下稍安。

　　“说吧。”禹王看向东方星澜：“汾王他们真的是太子杀的吗？”

　　东方星澜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反问：“王叔拥兵五十万，难道没有一点儿起兵的念头吗？”

　　“五十万算个屁。”禹王爆了一个粗口：“还不够驻扎在南方的三大营塞牙缝。

　　再者，咱们东方氏开国以来，还从未出现过旁支入大宗继承帝位的先例，这或许是神明大人的旨意又或许是司天监的安排……”

　　东方应海靠在椅背上：“帝位只能在你们太祖嫡长一脉中抉出，我一个旁支拿什么去争？

　　如果你要说其他起兵的亲王……他们要么追根溯源是太祖嫡长一脉的后代，要么拥兵百万野心勃勃，要么富得流油比盛京钱多……”

　　东方应海轻叹一声：“造反投入多回报低，我当个逍遥王爷不好吗？”

　　“也是。”东方星澜点了点头：“不过你马上就当不了闲散王爷了。”

　　话音落下，东方星澜直接扔过去一份折子。

　　站在禹王身后的一名太监立即上前一步接下，检查一番之后，才恭恭敬敬的递给了禹王。

　　禹王接过之后，一字一句的看着，原本松散的身子逐渐坐的笔直，半晌之后，死死盯着东方星澜：“当真？”

　　“王叔觉得我为什么要杀宋忠、杀东方星栢、东方星淑，还有司天监的监士？”东方星澜不疾不徐的说着：“若非因为我实力强了点，现在秦王府已经不存在了。

　　当然，秦王府也就只有我一个，不会像汾王他们，只要在王府的族人被屠戮了个干净。”

　　“若非如此，我也不会第一时间赶到他们的王府所在地。”东方星澜敲了敲桌面：“可惜，救人的速度永远赶不上杀人的速度。”

　　东方应海沉默不言的重新看向了折子上的内容，只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龙气这玩意还能被夺走？

　　而且还和三尊神明大人有关？

　　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难怪太祖嫡系一脉能一直稳坐大统，因为是身负最多龙脉气运的真龙天子，所以即使陷入绝境，也有天助。

　　但是在短短时间内屠戮数十万宗室……

　　是啊，如果有司天监从旁策应，这倒不是问题。

　　想到司天监的‘不夜曲’，禹王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他抬手招过管事，在耳边低语：“去归城看看司天监的监士。”

　　作为东方皇室的一员，分封地自然有司天监监士的存在，目的也自然是为了监视。

　　但是这些司天监监士并不在王府之内，因为这是太祖陛下当初留下的一条祖训，目的则是希望兄弟姐妹之间不要太过猜疑。

　　不过司天监监士在不在王府之中也没有多大区别，只要王爷叛乱，司天监监士在哪吹‘不夜曲’不是吹？

　　毕竟‘不夜曲’虽是为了惩罚，但真要是一曲完全吹完，不死也得死。

　　“侄女。”禹王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此事我还是觉得有些荒谬，京畿地区百万宗室，太子就算要杀光，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何况这么多人一下子消失，怎么可能隐瞒住？

　　他这么做，只会将宗室推向对立面啊。”

　　“司天监在手，谁敢有异议？”东方星澜讥讽一声：“李玄祯如今可是太子的老师啊。”

　　“就算如此！”东方应海声音提高了一些：“数千万宗室，他若是全部杀光，还如何治这偌大的天下？”

　　数千万宗室，即使抛开老人、小孩不谈，也是一股无比恐怖的势力。

　　因为皇室中人才能修炼的十方呼吸法是一门必修课。

　　东方应海真不信太子敢推翻东方氏统治皇朝的基本盘。

　　不然，皇族第二天就有可能变成国师的李氏、天武城城主的明氏或是青龙门门主的赵氏。

　　“是不可能，但是……”东方星澜意味深长的看着东方应海：“皇室缺王叔这样的大宗师吗？”

　　东方应海眼皮一跳，脑海中回想起京畿地区的宗室和南方死去的汾王等人……

　　自己先前确实想错了。

　　削藩，确实是这么削的啊……柿子挑软的捏！

　　所以接下来还真有可能是自己这个拥兵不过五十万的‘软柿子’啊。

　　东方应海陷入沉默，思绪急转间，逐渐明白了太子的意图。

　　东方星河想要获取更多的龙气，以此来应对各地强势叛乱的王爷，因为这样一来，运气说不定就会站在他的那边。

　　毕竟不管是东方星澜，还是其他起兵的王爷，都是非常强势的存在。

　　他看了一眼东方星澜，声音放缓了几分：“西南一带的宗室……”

　　“我已经将他们聚集在了一起，如此一来保护起来的话也要方便许多。”东方星澜淡淡说道。

　　“你不会动手吗？”东方应海眼神微闪：“你既然知晓此事，难道不想要趁机坐上那至尊之位？”

　　“我凭实力足以。”东方星澜微微一笑：“何况，太子做出这等事，我为什么要将宗室推到我的对立面？”

　　她敲了敲桌面：“毕竟，我现在是叛军啊。”

　　东方应海不疑有他，换做自己在东方星澜的位置，也不会在现在就对宗室下手。

　　但是……

　　东方应海眸光一闪，如果在这里杀了东方星澜夺取她的龙气……

　　这个念头冒出来没一会儿，东方应海就自嘲的摇了摇头，自己就算夺了又能如何？

　　自己没有东方星澜的武圣实力，更没法统治她手下的百万精兵，到头来还只是等死。

　　何况，寻求她的庇护比杀了她的好处更多。

　　万一东方星澜是最终的胜利者，自己得到的回报远比投靠太子要多啊。

　　东方应海闭上眼睛沉默着，直到管事回来才重新睁开了眼睛。

　　管事在他耳边低语道：“王爷，司天监的监士都不见了。”

　　“这样啊……”

　　东方应海轻呼出一口气，看来盛京下一步要杀的果然是自己了。

　　也是，自己所在的金池州位于最南方，一旦被盛京掌握，南有边军，再往西数州也有云虎关的边军，届时盛京方面南北夹击，就能以最快的速度一举平定叛乱。

　　思绪良久之后，东方应海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侄女，不如留下来吃个午餐，咱们边吃边聊？”

　　“不了。”东方星澜直接拒绝：“我还要去救其他宗亲。”

　　东方应海连忙起身，下意识的就想脱口而出“那我这个叔叔”呢？

　　毕竟自己虽然收拢了不少高手，但是愿意投靠自己的武圣只是些末流武圣，就凭这些人怎么保护自己？

　　“秦王殿下！”东方应海直接改了称呼，认真说道：“禹王府上下，愿改旗易帜，投至秦王门下！”

　　“禹王，你……”金池州身处屋外的州牧等官僚闻言，脸色一变，但是话音刚启，东方应海直接挥了挥手，王府护卫顿时一拥而上，乱刀拿下。

　　东方星澜似笑非笑的看着东方应海：“王叔杀了这么多人，还怎么管金池州？”

　　“嗐。”东方应海不置可否的摆了摆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人，不有的是吗？”

　　“也是。”东方星澜点了点头：“不过，王叔确定要改旗？”

　　“这是自然。”东方应海拍了拍胸膛：“盛京的狗太子想要我全家老小的命，我岂能坐以待毙？”

　　“我不接受。”

　　“啊？”东方应海脸上的笑容一僵：“侄女，你、你说什么？我手底下也是有五十万大军的，如今州牧他们都死光了，我能在短时间内将所有的中高层将领换成我的人，届时对你也是一大助力啊。”

　　“我知道。”东方星澜微微一笑：“但是现在我不能接受，若是王叔直接改旗易帜，南方边军肯定会快速行动起来，盛京也会不惜代价的派人暗杀你，万一武神出动，局面就不好收拾了。”

　　“那侄女你说，我该怎么做？”东方应海语速极快：“不管是什么我都配合。”

　　“保持现状即可。”东方星澜淡淡说道：“在此期间，您可以将金池州的其余宗室也收拢下来，同时收编汾王他们四王的军队。

　　我会配合你完成这一切，届时整个金池州一块铁板，司天监的人想进来也不可能，这样你的安全就有了保证，王叔觉得如何？”

　　东方应海一脸感动：“还是侄女心细，要是陛下将你封为太子，这才是咱们宗室的福气啊。”

　　“王叔，那我便先告辞了。”

　　“等等。”东方应海连忙追上：“侄女，要不你先派个二十万人过来接收一些城池，不这样做，我不放心啊。”

　　“哦？”

　　“就当是为了解决汾王四王被诛族的事情嘛。”东方应海笑着：“如今他们死了，属地盗贼横行、山匪劫掠，只有……”

　　他作了一揖：“只有秦王殿下您才能稳定局面、造福一方啊！”

　　东方星澜眼底闪过笑意：“那便依王叔之言了，我会先解决一部分隐藏暗中的司天监监士。”

　　“那臣就先谢过殿下了。”

　　将东方星澜送出王府之后，东方应海收敛起脸上的笑意，亲自将府门关闭后，转身看着院内的所有高手。

　　“你们中啊，有一些是本王花大价钱请来的高手，但……”

　　话音未落，由他一手培养起来的门客、死士已经毫不留情的对着其中的一些人痛下杀手。

　　东方应海面带微笑的看着眼前血腥的一幕，有些人实在是信不得啊。

　　良久之后，院内刀戈声落下，唯剩一院的血气。

　　东方应海缓缓开口：“小福子。”

　　“奴才在！”作为禹王替身护卫的太监连忙小跑过去跪下。

　　“秦王殿下的吩咐你也听到了，该怎么做明白了吧？”

　　“奴才明白。”

　　“很好。”东方应海摸了摸太监的脑袋，话音一转：“但是还有另外一件事需要你去做。”

　　“王爷尽管吩咐。”

　　“去将金池州内的宗室全部给本王带来！”

　　东方应海眼底闪过一丝杀意：“秦王殿下在金池州有本王坐镇便够了，至于其他宗室嘛……”

　　东方应海的笑容逐渐玩味，自己倒是要亲自试试那夺龙气之法，万一自己的龙气在将来能够超过秦王、超过其他宗室……

　　那天下，岂不就是自己的了？

　　收敛思绪，东方应海拍了拍太监的头顶：“一个都不许落下，明白了吗？”

　　“奴才明白。”

　　······

　　广明城外，东方星澜面无表情的注视着从城内掠出的大队人马，只从行进路线上就能看出这些人是要去哪。

　　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但凡是个王爷，在知晓夺龙气之法后，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毕竟谁不想坐上那至尊之位？

　　可惜，任凭他们在怎么努力，到头来只有自己是获利的。

　　毕竟死去的龙气，有不少会主动来到自己这里。

　　‘当初没有直接杀掉西南宗室是对的。’

　　东方星澜眼帘微垂，自己连杀汾王等宗室全族时、依靠话术所进行的试验是对的。

　　虚无缥缈的龙气，论迹不论心。

　　东方星澜眸底闪过一丝狠辣，牵动缰绳再次策马，如今皇朝的南方，只剩下一座津南城了。

　　这座城所在的云山州虽有宗室，但基本都是没权没兵的没落宗室，因为这座州是忠于皇位的州。

　　虽然皇室是由东方氏坐着，但是历代帝王哪会完全重用皇族中人？

　　制衡才是王道。

　　而云山州，便是盛京监控南方各州的最大力量。

　　拿下云山州，整个皇朝南方，就都能竖起‘秦’字大旗了。

　　东方星澜轻呼出一口气，如果换做之前，还真拿不下云山州，毕竟云山州光是忠于帝都的武圣，就超过了十位。

　　何况，还有青龙门这个有武神赵钧山坐镇的江湖门派听命于盛京。

　　但是现在赵钧山去了盛京，那么在他回来之前，就要拿下云山州。

　　不过东方星澜此行的目的并不在此，她要去东方见一见那几个叛乱的宗室王爷。

　　夺龙气这种事，宗室中人知道的多多益善才好啊。

　　顺便，还能让这些人找找‘龙悬天边，东方可辨；古渡东南，唯镜可见’这句谶言所隐藏的秘密。

　　借刀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