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顾眠到酒店
顾眠把棒球帽檐往下压了压,又对着玄关的穿衣镜把口罩边沿捏服帖。镜子里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连她自己看了都觉得陌生。她背起那只不起眼的帆布包,把手机塞进最外层的小口袋里,拉链拉到一半。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声很轻,轻得像没发生过。
走到楼道口的时候,她本能地往顾明姝卧室的窗户方向瞥了一眼。窗帘纹丝不动。她这才转身走进上午越来越亮的天光里。
街上的人比想象中多。她贴着墙根走,把脸往衣领里缩了缩,每一步都踩在行道树投下的阴影边沿。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耳膜,盖过了鞋底摩擦地面的细响。她不停地在心里重复同一句话:没关系的,不会有人认出你。可越重复,呼吸反而越急。经过小区门口那家便利店时,她连余光都没敢往玻璃门里送。
酒店比她估算的近。她提前到了。大堂门口停着几辆车,旋转门进进出出全是拉着行李箱的人。顾眠没有马上进去。她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不停转动的玻璃门,拇指一下一下按着手机侧键。屏幕亮起来,又暗下去。亮起来,又暗下去。
她压了压帽檐,混在三个聊着天的客人身后走了进去。
大堂的冷气从头顶浇下来,她后颈一凉。水晶灯的光把她那身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便装照得有些发白。前台有人正在办理入住,礼宾推着行李车从她身边经过。顾眠没敢停,眼睛盯着电梯间的方向,步子迈得不大,但很快。帆布包带子被她攥在手里,指节都泛了青。
电梯门开的时候,她第一个走进去,站到最里面的角落。有人按了别的楼层,她没动。有人中途下电梯,她也没动。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在口罩里又湿又闷。
总统套房所在的楼层铺着厚厚的地毯,她走出去之后,四周安静下来,整条走廊空荡荡的。顾眠脚步放得极轻,还是能听见鞋底踩进地毯绒毛里那一点摩擦声。她一间一间找过去,最终停在那扇对开的深色房门前。
手机被她从帆布包外层小口袋里取出来。屏幕上映出她的半张脸,那双眼睛在暗光里亮得不正常。她打开从母亲手机里偷存过来的电子房卡,拇指悬在门锁感应区上方,手腕细细地发着抖。
迟疑只有一瞬。滴的一声,锁舌弹开。
顾眠没有立刻推门。她左右看了一眼,又听了几秒。走廊尽头有电梯运行的轻响。她把门推开一道刚够侧身进去的缝,迅速滑进去,反手把门扣上。锁舌重新落进锁扣的声音被地毯吸掉了一大半。
她没开灯。
窗帘只拉了半扇,天光从另一半玻璃外面漫进来,把整间套房泡在一层青灰里。顾眠站在门口,后背抵着门板,先让自己喘匀了气。她没急着动,眼睛慢慢适应着屋里的光线,从玄关开始,把视线一点一点往深处推。
客厅很大,沙发、茶几、酒柜、电视墙,每一件家具都摆得端正。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发出极低的嗡鸣。落地窗外是城市半空,高楼和街道都小了一层。往里走,半开的卧室门里露出一角深色床品。她侧了侧身,看见主卧正中那张大床,床架宽大,白色被子铺得没有一丝褶皱。浴室和衣帽间隐在更深的暗处,门都半掩着。
她放轻脚步,贴着客厅边缘绕了半圈。窗帘、沙发背后、吧台侧面、浴室转角,她一处处看过去,把每处能藏人的地方都在脑子里标了一遍。最重要的是那间主卧。她站到卧室门口,把里面的格局看了个清楚。大床正对着门,床头柜两边各一盏壁灯,床尾对面是一排嵌入式的深色衣柜,柜门反射着窗外微弱的天光。
她的目光在衣柜和落地窗帘之间来回停了几次。
最终,她选定了大衣柜侧后方那个角落。那个位置刚好可以看见整张床,而进门的人要走到卧室深处才可能发现那里。顾眠把身子缩进柜侧墙角的阴影里,后背贴住冰凉的木饰面板。她把帆布包抱在胸前,手机攥在手里,屏幕早已锁死。她最后确认了一眼门口,缓缓呼出一口气。
空气静得发沉。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就在耳朵里,像隔着枕头敲鼓。衣料随着她蜷腿的动作轻响了一下,她立刻屏住呼吸,好半天才敢重新吸气。
她试着让自己别去想接下来可能看到的画面,可大脑根本不听使唤。母亲的脸总在最不该出现的时候浮出来,带着今早出门前和她说话时那种温温软软的语气。还有那两个字,主人,她只是听母亲的声音在记忆里又响了一遍,小腹下面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勾了一下。她既盼着母亲真的出现在这张床上,又盼着今晚什么都不会发生。两种念头绞在一起,越拧越紧。
口罩里全是她呼出来的潮气。顾眠把腿蜷得更紧了些,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眼睛透过柜侧那条狭窄的缝隙,一动不动地盯着卧室门外的方向。
什么也没有来。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顾眠缩在柜侧墙角的阴影里,先没敢动。她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确认整间套房里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才慢慢把手从帆布包上挪开,一点一点摸出手机。手机壳边缘被掌心的汗浸得发滑,她不得不用指腹掐紧了,才没让它从手里溜出去。
她先按了侧键,把铃声拉到最底。屏幕跟着亮起来,惨白的光映在她眼罩边缘露出的那一小圈皮肤上,她心里一抖,赶紧用另一只手捂住屏幕,等眼睛适应了,才把亮度条拖到几乎看不见的位置。接着她又点进设置,把震动和提示音一个个全关掉。每一下操作都轻得不能再轻,指尖点下去,还要停一下,确认没有半点声响传出去。
都弄完,她把手机重新扣回膝盖上,只留一条极窄的缝。屏幕上蓝幽幽的光从指缝间漏出来一点,她让那点光只照在自己大腿上,半分也透不到外面去。然后她继续盯着主卧门外的方向,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撞着耳膜,像有人拿拳头在胸口里面擂。
她的口罩已经湿透了,每一口气吸进去都带着潮湿的闷热。眼睛在帽檐底下睁得很大,眼珠子一动,就在那条缝里重新对准焦点。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句话:千万别露馅。别出声,别动,别让任何人知道这里还藏着一个人。她甚至不敢吞口水,喉咙里憋着的那一点唾液越积越多,只能极慢极慢地往下咽,咽得喉咙发酸。
时间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每一秒都拉得老长。她在心里数自己的心跳,数着数着又乱了,重新数,又乱。外面没有脚步声,没有电梯声,什么都没有。世界静得像被抽成了真空。
快到一点的时候,她听见了。起初只是极轻的一声,金属碰在门锁外沿,像有人把卡贴上了感应区。紧接着是门锁里传来一连串细小的响动,机械的零件在极轻地转动,咔嗒一下,又咔嗒一下,中间隔得很短。
顾眠整个人僵住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屏住呼吸的,只感觉后背一下子贴紧了柜侧的木板,冷气顺着脊椎往上爬。她往墙角更深处缩了缩,两只手抬起来,隔着口罩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掌心压着鼻梁,指缝间全是自己鼻息的潮气。
眼睛死死盯着房门方向。瞳孔放大,眨也不眨。
门外的人把门把手压下去了。锁舌退出锁孔,带出一下清晰而轻微的闷响。门还没有被推开,只和门框之间透出一条极细的黑缝。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整间套房像一下子被丢进了深水。
顾眠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惊人,一下一下顶在喉咙口,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觉得自己全身都在抖,从大腿到小腹,到胸口,再到按在脸上的两只手。她想让自己别抖了,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越这么想,腿上的肉绷得越紧,小腹里那团说不清是怕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就越拧越厉害。
她不敢再看,又不敢不看。视线从门缝往下滑,落在门下方那一窄条比别处更黑一点的空气上。门还关着,可她知道,外面就站着一个人。那个人也许已经把手搭在门把上,也许正在换鞋,也许正隔着门板听里面的动静。而她连呼吸都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