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午后的阳光洒在老旧城区斑驳的街道上，让这现代都市增添几番怀旧色彩。

　　依照前一晚的约定，在师父和小灵的带路下，我们三人直接徒步行前往拜访「洪义门」。

　　倒是不曾想到，洪义门的总馆距离自家的极意馆竟然相当的近，仅仅隔了两条旧街道的距离，走路个十来分钟就到了。

　　然而当我真正站在洪义门的大门前时，映入眼帘的景象，也与预想中的建筑更加巨大。

　　比起极意馆那种小门小号，加上纯粹因为师父高展鹏生性懒散，各种做副业买卖、小行当又多多、这才导致武馆的门庭冷落而流露出的清幽与僻静，洪义门则是完全是另一种充满着时代风味的萧条和破落感。

　　那是一栋带有明显岭南骑楼与旧式宗祠风格的建筑，大门上方悬挂着一块乌木牌匾，上书「洪义门总馆」五个苍劲大字，笔锋间依旧能看出昔日的气派。

　　可惜牌匾边缘的木料已经剥落，外墙的青砖也渗出了斑驳的水渍，显然起码十年、八年都未曾做过修缮工作。

　　走进班驳的大门内，宽敞的院子里正有七、八名年轻弟子在扎马步、练套路。

　　伴随着此起彼落的低喝声，拳风呼呼作响，的确是传统南派武林的外家练法。

　　但以师父和我的眼力，一眼便看出这些年轻弟子大多根基浮泛、基本功不算稳，也许是因为道场近年面临严重的生存压力，为了维持开销而不得不放宽了收徒门坎。

　　「几位下午好，恭候多时了。」

　　正打量间，洪立帆从内堂快步迎了出来。

　　他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黑色对襟练功服，虽面带笑容，但眉宇间却隐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

　　我们都没有过多寒暄，在简单的茶水招待过后，便直接来到了后院的露天练武场。周围的洪义门弟子见有外人来切磋，纷纷自觉地退至场边，目光中既带着好奇，又夹杂着几分对自家武馆名声的维护之意。

　　「方兄，昨日听展鹏叔说你八极拳已经出师，我对于这套刚猛的拳法可慕名得很。」洪立帆站在场中，双手自然下垂，随即拉开了门户，口中笑道：「我们洪拳讲究的是『硬桥硬马，沉肩坠肘』，今日难得有此机会，还请方兄手下留情，让我见识一下开门八极拳名扬天下的『崩、撼、突、击』。」

　　脱下外套递给高灵儿，我活动了一下手腕，伸展了些腰和腿脚。

　　面对南派正宗的洪拳传人，我心中其实燃起了多少兴奋和战意。

　　近年随着太极和咏春等流派，江湖中更流行是借力打力和以柔克刚；而洪拳和八极拳类似，同为当今武林中少数主打刚猛、崇尚近身搏杀的流派；然而在具体的发力逻辑上，却走出了完全不同的路子。

　　我缓缓向前跨出一步，沉腰坐胯，拉开八极拳的起手式；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硬弓，蓄势待发。

　　「洪兄客气了，请。」

　　话音未落，场内的气氛陡然一凝。

　　洪立帆率先动了，只见他身形陡然一沉，脚下拉开稳如盘石的子午马步，双臂交错成桥。

　　随着他胸腹鼓荡，口中猛地吐气发声——

　　「嗯！」 一声低喝如闷雷般炸响，正是洪拳「以气催力、以声助威」的法门。

　　紧接着，他双臂如铁铸般横扫而出，施展出南派经典的「科桥短打」。他的架势大开大合却又含蓄内敛，双臂带着呼啸的风声迎面压来，每一击都追求沉雄厚重、劲透全身，企图以绝对的硬桥硬马将我的防线彻底砸开。

　　面对这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我也是一样的不退反进。

　　八极拳与洪拳虽同样刚猛，但洪拳胜在绵长沉雄、桥手多变，而我修习的八极拳则是追求「寸截寸拿、硬打硬开」的极致爆发。

　　我深吸一口气，脚下猛地一顿，一记标准的「震脚」让整个院落的青砖彷佛都猛地一跳——「晃膀撞天倒，跺脚震九州岛」的八极气势瞬间炸开。

　　而八极门的发力更是讲究「动如绷弓，发若炸雷」，尤其着重于发力过程中的蓄劲与后续的释放。全身力道由脚跟生起，透过膝、胯关节来节节穿透，最终将所有的爆发力凝聚在肩膀与肘尖之上。

　　「撞！」

　　伴随着一声暴喝，我先是以八极的标志性杀招「铁山靠」来作迎击。

　　肩背如同奔马般撞出，不偏不倚地硬撼洪立帆交错架起的双臂防线。

　　——八极对上洪拳，一场纯粹刚猛的极致碰撞！

　　「砰！」

　　一声沉闷如皮革重击的巨响在院中回荡，两股极端刚猛的力量在空中正面交汇。

　　一股短促、迅猛如雷的穿透力透过手臂直透洪立帆而来，震得他满脸通红，气血一阵翻涌，脚下那本如铁塔般稳固的子午马不由自主地向后滑退了半步。

　　然而，洪拳的坚强和韧性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他瞬间沉肩坠肘、腰马合一，硬生生地将这股冲击力化解大半。

　　他随即借力打力，双臂翻转如轮，一记紧凑凶悍的「科桥短打」化作疾风骤雨般反扑而来，拳风直逼我肋下与面门。

　　我目光微凝，双手成掌迅速回收，也是以八极拳流派的「贴身靠打」与「小缠丝」翻腕切入，化解对方的短打纠缠。

　　两人之间同样是招式连发，身形交错、拳风呼啸，场中响起一阵沉闷而密集的肉体交击声。

　　洪立帆的洪拳打得大开大合、气势雄浑，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长桥大马的沉雄韧劲；而我的八极拳则讲究贴身靠打、肘膝并用，微细的角度来应对攻势，以寸劲与暴发力寻找对方的中门破绽。

　　虽然我们都没有明说，但双方都默契和有意识地控制着攻防节奏，将那些真正分生死的杀招堪堪收在安全界限之内，完全凭借着纯粹的架子、整劲与武学底蕴进行一场高强度的硬碰硬切磋。

　　高灵儿看得直兴奋，还兴之所至拿起了手机做起临时直播：「老爸老爸，给些点评呗。」

　　「很好啊！」场边的小胡子师父便一边抽着烟斗，一旁还比起了手势，向着小灵的手机镜头评论道。

　　「这两个年轻人虽然打得激烈，但发力有节、攻防有度。现今南方武林门派以咏春、蔡李佛和太极等偏向以柔克刚，倾向用避实就虚的打法居多，比较少会直接以硬碰硬，这场比试算是南方一向比较少见的刚拳对硬马，当然看起来也很痛，但外功练起来很苦的，小朋友不要胡乱学习哦，哈哈哈。」

　　砰！伴随着最后一记蓄力沉肩的互相对撞，我和洪立帆同时撤步卸力，各自退开三步。

　　小胡子在一旁又补充道：「嗯嗯，八极的刚猛脆烈与洪拳的硬桥硬马在他们身上各自绽放出耀眼的光芒，更难得的是双方都留有三分余地，没有因好胜心而动用搏命的暗劲，尽显武人气度。不错不错。」

　　场中尘土微扬，我们相对而立，两人的呼吸略显急促，但彼此眼神中却同时流露出惺惺相惜的敬意。

　　显然他都是直来直往，没有使用洪拳中容易令人受伤的套路，而我亦没有运用起那超乎寻常的五感。

　　但双方都难得同样大开大合的刚猛比并，反而令人心扩神怡，看得场边的人都是一副拍掌高声叫好，尤其是最喜欢热闹场面的那对父女。

　　「痛快！」洪立帆甩了甩微微发颤的手臂，开怀大笑。「方兄这套八极拳的整劲简直炉火纯青，那种爆发力与脆劲，今日算是让我开了眼界！」

　　我抱拳还礼，也是诚恳道：「洪兄的洪拳『硬桥硬马』才是名不虚传。方才那股沉雄的内劲与桥手变化，若非我平日锻炼扎实，险些招架不住。」

　　此时，身旁的小胡子师父看着我们两人，掐灭了烟斗，大声笑道：「好小子们！现在这年头啊，肯把真功夫扎扎实实练到这地步的年轻人不多了。今日见你们不留门户之见、以武会友，能让老头子们看到了国术这手艺没断代、还留着精气神呢！」

　　他顿了顿，眼中带着欣慰与赞许又补了一句：「拳打三节，手脚齐出；但武道最难得的，是手底知分寸，心中有敬畏。你们方才这一场硬碰硬的切磋，却丝毫没有火气，打出了现代武者的风骨，这才是真正活的拳、懂事理的后生！」

　　举着手机的高小灵见老爸评论完毕，便一边拿着镜头直往我们这边凑：「两位师傅这场打得精彩绝伦！依我看啊，这平局最是公道，谁也不用服谁！」

　　举着手机的高小灵见我们切磋完毕，还一边拿着镜头直往我们送：「两位师傅这场打得精彩绝伦！依我看啊，这平局最是公道，谁也不用服谁！」

　　众人闻言皆笑出声来，原本因传统武馆现状而略显沉闷肃穆的院子，顿时充满了爽朗的笑意。

　　然而，欢乐的气氛却是有些短暂的。

　　就在我们落座于院中的石桌旁，准备品茶细谈之际，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打破了平静。洪立帆眉头微皱，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微微一变，随即走到一旁接起电话。

　　虽然隔了一段距离，但依旧能隐约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催促声——那是关于武馆旁边有两间屋子拖欠的租金，原来洪义门的武馆场地占地虽广，但也有些地方例如弟子宿舍是有大房东，需要交租金的。

　　随着五感的提升，我现在的听觉份外的灵敏，听着听着好像还有几笔即将到期的账目需清算。

　　当洪立帆挂断电话转过身来时，脸上虽然重新挤出一丝笑容，但眼底那一抹挥之不去的苦涩与凝重，却很难掩饰得住。空气中的气氛，悄然从先前的热烈情绪，重新拉回了冰冷的现实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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