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结束后，我和师傅、小灵三人顺理成章地走进了后台的选手休息室，打算探望一下这位古老门派的新掌门洪立帆。

　　推开休息室的门，洪立帆正光着膀子，咬着牙用热毛巾和跌打酒揉搓着自己左侧肋骨上那一块明显的淤青。

　　见我们进门，他赶忙放下毛巾，憨厚地笑了笑，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潮红：「展鹏叔，方师弟、高师妹，让你们见笑了。刚才那场打得有点狼狈，差点把老爷子的招牌给砸了。」

　　「胡说什么呢！」小胡子走上前去，却是赞许地说道。

　　「打得漂亮极了！硬桥硬马，把那隐险的对手打得没脾气，这才是我们传统武术该有的精气神！」

　　我递过去一瓶刚买的矿泉水，笑着调侃道：「何止是漂亮。刚才那一场打完，我看贵宾席上某些人的脸色可精彩得很呢。」

　　洪立帆接过水，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气道：「方师弟说笑了。那些人……不过是各怀心思罢了。实不相瞒，今天这场赛事之前，有人通过各种渠道暗示过我，只要我肯在比赛中『主动失误』或者『打得好看但最终惜败』，不仅洪义门早前欠下的债务能一笔勾销，还能拿到一大笔丰厚的赞助费……」

　　「哦？这群人的手伸得倒挺快。」小胡子师父的脸色微微一沉，冷哼了一声。

　　洪立帆握着矿泉水瓶的手微微收紧，眼神清澈：「我师父生前常说，练武之人可以求财，但不能失了骨气。老祖室的洪拳是用作保家卫国、强身健体的，不是拿来在擂台上卖艺求荣、配合演戏的筹码。我要是今天一旦为了拿钱而低了头，日后在同道面前也抬不起头来。」

　　听着这番话，即使自命也是个财迷，我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敬意。

　　在这个物欲横流、人人都在谈论流量与资本，万物皆可包装的的时代，像洪立帆这样固执地守着规矩、守着一份近乎迂腐却无比珍贵的武道初心之人，实在是凤毛麟角，起码不为五斗米折腰……我自问真不一定做得到的。

　　正当休息室里的气氛有些凝重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沉稳而有节奏的敲门声。

　　没等里面回应，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几个穿着剪裁得体的高级西装、气质精明干练的做生意模样的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身材微胖、戴着粗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脸上挂着标准而客气的微笑，目光在休息室里环视了一圈。在他身后跟着两个提着公文包、一男一女两个年轻助理。

　　洪立帆微微皱起眉头，将毛巾披在肩上，沉声问道：「请问几位是？」

　　眼镜男笑呵呵地递上一张名片，语气斯文而得体：「洪掌门你好，两个月前我曾来拜访过贵门一次，可惜时间太短未能详谈。就怕洪掌门贵人善忘，我是『星芒泛娱乐文化公司』的副总经理，免贵姓钱，应该有印象？」

　　「刚才在台下看过你的比赛，实在让人眼前一亮，特意冒昧来后台拜访。」

　　洪立帆看了一眼名片，并没有伸手去接，语气平淡：「钱总我记得，如果来找我叙旧，大可不必；如果还是为了那些商业合作的事，我的立场早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不必再谈。」

　　钱副总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改变，既不显得气恼，也没有过多的情绪起伏。他自然地收回手，把名片放在一旁的桌上，语气平和地拉开了谈话：

　　「洪掌门年轻气盛，对我们这行有些戒备也是正常的。不过，我们做泛娱乐和体育经纪的，向来是用市场数据说话，而并不是搞那些见不得光的把戏，洪掌门大可以放心。今天来，我是带着诚意想跟洪掌门谈一个长远的双赢方案。」

　　他朝身后的助理递了个眼色，助理立刻将一份装帧精美的企划书放在茶几上。

　　「现在的武术大会早就不单单是关起门来的比武了，它是一个巨大的流量入口。」钱副总语调不急不缓，透着一股老练的分析。

　　「洪义门底子好、招牌老，而洪掌门既是年少英才，又有真功夫在手，不像现在网络流量推出来的都是假扮高人。但这些年贵门因为缺乏资金和现代化包装，面临的财务压力、场馆维护成本，外人或许不清楚，洪掌门心里应该最明白。我们公司可以提供全套的资源扶持：包括跨界的明星格斗真人秀、专门的纪录片宣传，甚至是联名健身品牌的打造。」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洪立帆：「我们需要的不是您在擂台上故意打假拳，那样太低级、太俗套，也骗不过观众的雪亮的眼睛。我们需要的，是在竞技规则允许的前提下，适当增加比赛的观赏性和话题延展性。简单来说，让大众看到一个有故事、有热度的武术新星，这对弘扬传统文化、对洪义门的债务解困，都是一条最快见效的路。」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避开了粗俗的威胁，也用最现实的商业利益和生存压力构筑了话术的壁垒。

　　师父高展鹏在一旁冷眼旁观，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没有插话，小灵则有些戒备地皱着好看的眉头。

　　作为旁观者的我，则也是了无声息的站在一旁，抱着双臂，静静地看着洪立帆的反应。

　　「洪门主的条件可以说是得天独厚，以武道家而言你的外表和年龄是最大的优势，以同样英俊的年轻小生比较来说，你的功夫和气质又是实打实的，相信经过我们的包装和市场推广，我认为完全阁下前途无量，可以有潜力成为一代武林巨星。」钱副总有些苦口婆心的说道。

　　面对这种有理有据、把现实利弊剖析得清清楚楚的商业拉拢，洪立帆既没有愤怒地拍桌子，也没有意气用事口出恶言。他只是慢慢地听完，打开翻看了几页，随后将那份企划书原封不动地推回了桌子对面。

　　「钱总的话很在理，方案也很实在，句句都在帮我们算经济帐。」洪立帆抬起眼帘，年轻的眼神清明而坚定。

　　「但我清楚知道自己的本事，我自少读书不多，一直都是沉迷练武，在经济帐和营运上可以说完全不懂。以我的个性和能力，恐怕真的没办法出来抛头露面……而且我师父过世前留下的规矩，有一条刻在牌匾上：『拳以德立，身以正修』。如果靠着包装人设、拿武术去迎合娱乐市场的狂欢来换取金钱，那洪义门就算账面上不缺钱了，这块招牌也就彻底空了。」

　　钱副总凝视了他几秒钟，眼镜片后的双眼微微眯起，脸上的笑容终于收敛了几分，语气也多了一丝现实的冷静：

　　「洪掌门，情怀很值钱，但人需要吃饭、场地需要交租交水电杂费，就算是这次武道大赛的注册登记也同样需要付参赛费用。而你所说的一切情怀，背后仍需要真金白银。我们公司能给的资源和窗口期有限，错过了这次大会的热度，下一次想再翻身，就不是靠几下传统武术能解决的了。」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西装外套，语气不卑不亢：「话既然说到这份上，我就不打扰洪掌门休息了。名片我仍然留在那里，如果洪掌门改变了主意，随时可以联系。我们这里先告辞了。」

　　说罢，他带着两个助理，客气而体面地转身离开了休息室，顺手将门轻轻带上。

　　看着那三人离去的背影，休息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洪立帆长出了一口气，肩膀微微放松，转头看向我们，苦笑了一下：「让展鹏叔和方师兄见笑了。这些资本的推手说话一套一套的，有时候听着听着，还真让人有些动摇。」

　　「其实他们有些东西说的也没错，不过你要是真想当武打明星，我高某人也是有渠道的，你大可以直接找我说，不需要找外人。」师父高展鹏放下茶杯，哈哈一笑，一巴掌拍在洪立帆那宽厚的肩膀上。

　　「至于说动摇什么？要是连这点定力都没有，你家老头当年的拳法白教你了！那些人懂个屁的武术，他们看重的不过是流量和热度。走自己的路，别被风向带偏了！」

　　我也走上前去，笑着轻轻举起了拳头：「洪师兄，刚才拒绝得很有分寸。凭借你的身手，钱有大把方法去赚。自己手底是真材实料，就不需要急着跟这些公司打交道，头脑保持清醒比什么都重要。」

　　洪立帆点了点头，眼神重新恢复了坚定。他也伸出拳头，跟我的拳头碰了一碰。

　　经过了这段小插曲，加上年龄相近，我和洪立帆之间的距离无形中拉近了许多。

　　当天傍晚，小组赛告一段落。

　　我们四人干脆在展览馆附近找了一家颇具老粤式风情的茶记餐厅，坐下来痛痛快快地吃了一顿晚饭。

　　热气腾腾的煲仔饭、外酥里嫩的烧味餐点，再加上几杯冰凉的冻柠茶，让白天的紧张气氛一扫而空。

　　在饭桌之上，我们从传统武术的发力技巧，聊到了当前古武界的现状，再到各自小时候练功的各种趣事。

　　我发现洪立帆虽然身为门派掌门，平日里严于律己，但私底下非常谦和之余，还有点古板的死脑筋，甚至偶尔也会为了一点武学上的心得而争论，还真是个死忠武痴，很快地我们两人就已经不用师兄、师弟的客套称呼。

　　「方兄，说实话，今天我也有看过你在第一轮比赛中那种干脆利落的出手，尤其是那种对时机和劲力的精准把控，对于双方站位距离的把握，真的让我大开眼界。」洪立帆放下筷子，眼神中透着对武术技巧的热诚。

　　「我虽然从小练洪拳，但总觉得自己身上有一种被传统框架束缚住的感觉，无论发力还是运劲都过于死板，以后需要多加向方兄学习。」

　　我笑着摇了摇头，自然不会说自己是有着五感的超级外挂加乘，先给他倒满了一杯茶：「太客气了，我觉得洪兄已经很坚定地走出了自己刚猛无匹的道路，而我才刚接触现代的江湖武林，日后需要多向洪兄请教才是。」

　　「立帆不用太谦虚了，你今天的『科桥短打』打得虎虎生风，那可是真正的童子功和硬底子，没多年苦练拿不下来。框架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你心里有那股正气，招式自然随心所欲。」高展鹏伸起食指，却是指了指我。「至于这小子，还差得远呢！童子功就完全不行！」

　　我总觉得这小胡子的「童子功」意有所指，可惜找不到实质证据，只能劳了劳嘴巴，省点力气跟他争辩。

　　便转向洪立帆说道：「洪兄不需要太在意别人批评和看法，八极和洪拳的本质都很相似，都是一往无前、刚猛无匹，只需坚定不移走自己的路就好。」

　　「坚定不移……心里有正气，随心所欲……」洪立帆喃喃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眼睛微微一亮，端起茶杯以茶代酒向我和小胡子敬了一杯。「两位说得对，小弟受教了！」

　　坐在旁边的小灵整晚都找不到说话的位置，这时忍不住翻了个可爱的白眼，终于插话道：「难得明天哥哥和洪师兄都不用比赛，怎么一块吃饭还是一直聊这些硬邦邦的拳脚功夫了？」

　　高展鹏在一旁乐呵呵地抽着烟斗，抚着自己的小胡子却是笑着说道：「男人之间的事，你这丫头就别瞎掺和了。武痴碰到武痴，不聊拳脚难道聊八卦啊？」

　　洪立帆像是碰到知音似的向我望过来，见他一脸的期盼，我赶忙摇手否认：「我也就小时候是比较沉迷武术和拳脚套路，就因为这才跟黄律师拜的师傅嘛。至于现在，老实说出来社会当牛做马的生涯久了，早就丢失以前的习武初心啦。」

　　几人听着我一脸苦相，顿时哄笑起来。

　　在笑声中，我放下了茶杯，看着洪立帆说道：「说起来，我最近是一口气跟局里请了两周的假期备战训练，既然明天大家都有空闲，又难得遇到正对脾气的同道中人。不如……明天下午，我们找个安静的私家道场，痛痛快快地切磋交流一番？我也想亲身体会一下洪门正宗的『硬桥硬马』到底有多扎实，跟我们北派八极刚拳的分别在哪里。」

　　「要找什么安静的私家道场，咱们自家的极意馆或者去他洪义门拜访就行了。」小胡子便如是说道。

　　洪立帆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露出一抹极其兴奋的笑容，重重地一拍大腿：

　　「好！一言为定！明天下午我奉陪到底。正好也带方兄参观一下洪义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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