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顾言,二十出头,大学里那种最普通的存在。
成绩中等,长相中等,家境中等,社交能力大约在班级倒数前排。平时就打打游戏、看看小说,宿舍和图书馆两点一线。要说特长,大概只有熬夜和嘴炮——后者还仅限打字,真人面前基本废掉。至于女朋友——别开玩笑了,我二十多岁了,连女生的手都没牵过。不是不向往,是压根没机会。对着屏幕里的纸片人倒是挺有想法,一到现实就怂成鹌鹑。
我们宿舍是二人寝。室友老徐,全名徐昊,性格跟我完全相反。外向、会来事,开学没多久就谈了个女朋友,到现在快一年了。他那人虽然爱秀恩爱、爱吹自己女朋友有多好看,手机相册里全是两人吃饭逛街的合照,但人其实挺仗义,从来不整那些阴的,偶尔还请我喝奶茶、带我吃宵夜,期末还把笔记借我抄。
就在今天下午,他突然拍了拍我的肩膀,一脸神秘:
“老顾,今晚有空不?带你见见我对象。”
我愣了一下:“见你对象干嘛?”
“吃饭啊。”老徐嘿嘿笑,“她说想请你一顿,说老听我说你,想见见真人。你别误会,就是普通聚餐,我买单也行,她非说她请。”
我想了想,反正今晚也没约,拒绝好像有点不给面子,就点了点头:“行吧,去哪儿?”
“学校南门外那家日料,七点半。你换件干净点的衣服,别穿你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丢人现眼。”
“……你说话能不能好听点。”
他大笑着踢了我一脚,出门约会前还特意回头叮嘱:“对了,晚星比较内向,你别太闷,多少说两句,别让人家觉得我室友是哑巴。”
“知道了知道了,滚吧你。”
---
七点二十,我到了店门口。
老徐已经到了,正站在路边刷手机。他今天特意收拾了一下,发型打了发胶,身上还喷了点古龙水,衬衫也熨得整整齐齐。我刚走近,他就抬起头,朝我招手:
“这边!晚星马上到。”
话音刚落,街角那边走来一个女生。
我下意识抬头——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林晚星。
她穿着一套浅粉色的洛丽塔裙,裙摆蓬蓬的,腰细得像能一手掐住。皮肤白得几乎透光,小腿又细又直,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头发是微卷的及肩发,刘海软软地搭在额前,脸上化了很淡的妆,嘴唇粉嫩,眼睛又大又圆,整个人看上去甜得发腻,却又干净得不像话。领口系着小小的蝴蝶结,手腕上还戴着一只蕾丝边的手链,走起路来裙摆轻轻晃,像一朵会自己移动的花。
说句难听的,她站在那儿,像是从二次元里走出来的洋娃娃。
我以前在老徐手机里见过她的照片,知道他女朋友长得不错,也知道她爱穿洛丽塔。可照片跟真人完全是两回事。真人站在面前,那种软、那种小、那种……怎么说呢,就是让人下意识想移开视线,又忍不住再看一眼的感觉。老徐天天吹“我家晚星多可爱”,我还以为他滤镜开太大——现在看来,他吹得还保守了。
“晚星,这是我室友顾言。”老徐笑着介绍,“老顾,我女朋友,林晚星。”
林晚星抬起头,看向我。
就那么一眼。
我看见她的表情忽然僵了一下。那双原本带着礼貌笑意的眼睛,像是被人猛地按了暂停,瞳孔微微放大,嘴唇轻轻张开,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呼吸好像也乱了半拍,胸口的蝴蝶结随着那一下轻颤了一下。
空气安静了大约两秒。
然后她突然低下头,耳尖迅速红了起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好。”
老徐没注意到异样,还在那儿乐呵:“走,进去坐。我定了靠窗的位置。”
我跟着进了店,心里有点莫名其妙。刚才那一眼是怎么回事?看错了?还是她认错人了?总不能是看见我就过敏了吧。
---
三人坐定,点了几份寿司、拉面和炸物。
老徐一如既往地活跃,不停跟我扯宿舍里的破事,又跟林晚星炫耀他上周打游戏上了段。林晚星起初还勉强跟着笑两声,偶尔“嗯”“啊”地应着,可我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她几乎不怎么看老徐。
她的目光,总是在不经意间飘到我这边。
有时候是偷看,被我撞上了就立刻低头夹菜;有时候是发呆,筷子停在半空,眼神落在我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她的脸颊一直带着浅浅的红,呼吸也比刚见面时急促了一些。喝水的时候杯沿碰了碰嘴唇,又飞快抬眼瞟我一下,发现我对上视线,马上把杯子挡在脸前,像是要躲起来。
我心里发紧。
这不对吧?
她是老徐的女朋友啊。谈了快一年,老徐天天在宿舍秀恩爱,说她有多乖、多粘人、多爱他。按他的说法,两人平时也就牵牵手、抱抱,她性格软,不太主动,对谁都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可现在坐在对面的这个女生,看我的眼神……怎么说呢,不像是看室友,倒像是看什么……稀罕东西。
“顾言……同学,你平时都玩什么游戏呀?”林晚星忽然开口,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
“啊?就……开黑啊,网游之类的。”我有点结巴,“没什么特别的。”
“那、那你喜欢看小说吗?”她又问,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我看老徐说你书架上好多书……”
老徐在旁边插嘴:“他啊,宅得一批,小说游戏两不误,女生面前一句话憋不出三句完整的。上次班里女生问他借笔记,他脸红得跟煮虾一样。”
“你闭嘴。”我瞪他一眼。
林晚星却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却甜得我耳朵有点发麻。她看着我,眼神亮亮的,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
“我觉得……挺好的。安静的人,比较真心。”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过了,赶紧低下头喝水,耳朵红得几乎能滴血。裙摆下的小腿不自觉地并紧,脚趾在鞋子里大概也蜷了起来。
我握着筷子的手微微用力。
心跳有点快。
不是那种被夸了就飘的快,而是一种很荒唐、很不该有的快——一个漂亮女孩正隔着桌子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好感,而她是我室友的女朋友。
我告诉自己:别想多了。人家可能只是礼貌,或者性格比较软,对谁都这样。
可问题是,她对老徐……好像并没有对我这么主动。
整晚下来,她跟老徐说话时语气是礼貌的、温柔的,却带点距离感;对我,却像是忍不住要靠近,又拼命克制。偶尔我们的目光对上,她会飞快躲开,然后又忍不住再看回来。递菜的时候她会下意识把盘子往我这边推一点,发现自己做了什么,又慌慌张张收回手。
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又在跟自己较劲。
---
饭吃到一半,老徐去前台加单,顺便上厕所。
桌上只剩我和林晚星两个人。
气氛一下子安静下来。空调的风声、隔壁桌的说话声,都显得格外清晰。窗外路灯把她侧脸照得很白,睫毛投下小小的影子。
我低着头夹寿司,假装很专注。余光里,却看见她正偷偷看我。
“那个……”她声音很轻,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顾言同学,你……有女朋友吗?”
我手一抖,筷子差点掉了。
“没、没有。”我干笑两声,“我这种人,哪来的女朋友。”
她沉默了一秒,忽然小声说:
“怎么会……我觉得你挺好的。”
我抬起头。
她正看着我。那双眼睛湿漉漉的,里面装着一种我完全读不懂、却又隐隐能感觉到的东西——像是惊慌,像是心动,又像是某种说不清的愧疚。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自己的袖口,指节都有些发白。
“我……”她咬了咬下唇,声音更轻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次见你,就……就觉得心跳得好快。明明不该这样的,我跟老徐已经……可是看见你的第一眼,脑子就乱了。我跟自己说,这大概只是错觉,是看错了,是灯光,是……可越是这样告诉自己,越控制不住想看你。”
她没说完,喉咙像是哽了一下。
我整个人僵在座位上。
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在说什么?喜欢我?一见钟情?开什么玩笑?我这种二十年没牵过女生手的废柴,值得人家一见钟情?长相普通,成绩普通,连说话都结巴——她图什么?
可她的表情不像是开玩笑。脸红得厉害,眼神躲闪,却又不肯把目光完全移开。像是自己也觉得荒唐,却又不得不承认。那点愧疚真实得可怕,真实到让我甚至开始相信:她是真的……对我动心了。
“你……你喝多了?”我干巴巴地问。
“我没喝酒。”她摇头,苦笑了一下,“我知道这样很过分。他是你室友,我是他女朋友。可我刚才看见你的第一眼,就……控制不住。我跟自己说了很多遍,说这不对,可还是……”
她顿了顿,声音细得几乎碎掉:
“对不起。当我没说吧。我不会做什么的,真的。只是……今天第一次见面,太奇怪了,我想不通。”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脑子里一半在喊“她是兄弟的女朋友,你给我清醒点”,另一半却不受控制地回味她看我的眼神、她发红的耳尖、她刚才那句“觉得你挺好的”。
我从来没有被女生这样看过。
哪怕只是错觉,哪怕只是今晚这一次,也够我记很久。
可我不能动。
她是老徐的女朋友。老徐对我不差。再心动,也不能越过那条线。
“你……别多想。”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可能是今天太累了,或者灯光的问题。你跟老徐不是挺好的吗?我就是个普通人,真没什么好……”
“不是灯光。”她打断我,声音虽然软,却异常坚定,“是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自己也像是被这句话吓到了,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惊慌。裙摆下的小腿轻轻蹭了一下桌腿,蕾丝手链叮地一声轻响。
就在这时,老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加好了!再来一份炸虾天妇罗——哎,你俩聊啥呢,这么安静?”
林晚星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飞快坐好,低头假装喝汤,连耳朵根都红透了。我干咳一声,随便扯了句“聊游戏”,老徐也没细问,坐下来继续吃,还把炸虾往我碗里夹了两只。
可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林晚星几乎没怎么说话。她偶尔抬眼看我,目光里带着克制、慌乱,还有一点点怎么都藏不住的、黏稠的在意。有一次她递纸巾给我,指尖不小心碰到我的手背——只是轻轻一瞬,她却像触电一样缩回去,呼吸都乱了半拍。纸巾角还留在我手心里,温温的,带着一点她身上淡淡的甜香。
我假装没感觉。
手背那一小块皮肤,却像被火燎过一样发烫。
老徐倒是浑然不觉,还在那儿笑着跟我说下周带我去撸串。林晚星坐在他旁边,肩膀几乎没有靠过去,偶尔被他搭一下手,也只是轻轻应一声,眼神却还是会飘回我这边——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
散场的时候,老徐去结账,我和林晚星并排站在店门口等。
夜风有点凉。她把披肩往上拢了拢,洛丽塔裙的裙摆在风里轻轻晃。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得很短,小小一只,站在我旁边,近得能闻见那股淡淡的甜香。
“今晚的事……”她忽然开口,没看我,只盯着地面,“请你当没发生过。我会……我会自己调整的。”
“嗯。”我应了一声。
沉默了几秒,她又极轻极轻地说:
“可是,顾言……如果可以的话,以后……还能再见吗?不是单独见,就是……一起吃饭之类的。我保证,不会再乱说那些话。”
我知道自己该拒绝。
理智告诉我:离远点,别掺和,这是兄弟的女人。今晚那些话,当成她一时脑子热就完了。
可嘴比脑子快:
“……看老徐安排吧。”
她抬起头,朝我笑了一下。那笑里有愧疚,有克制,却也有藏不住的、轻轻的亮。
“好。”
老徐从店里出来,搂住她的肩膀,跟我挥手道别。林晚星被他搂着往前走,却在走出去几步后,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长。
长到我感觉夜色都慢了半拍。风把她的裙摆吹得轻轻扬起,她的手指在披肩边缘收紧,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抿了抿唇,转回去,跟着老徐消失在路灯尽头。
我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把手插进裤兜里。手心里全是汗。
顾言,你清醒点。
那是兄弟的女朋友。
再心动,也不能动。
可我抬起手,看着刚才被她指尖碰到的那块皮肤,还是忍不住笑了一下——苦笑,又带着一点自己都嫌丢人的、隐秘的雀跃。
二十多年了。
第一次有女生用那种眼神看我。
哪怕不该是她。
哪怕她已经有人了。
我也……好像,有点忘不掉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