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半个麦时的承诺,只撑了四天。
第五天她又加回原量,说“花呗账单日到了”。第六天嗓子彻底哑了,说话像砂纸,却还笑着给我盛粥:“喝。我没事,短哑,喝罗汉果就好。”第七天罗汉果见底,她在卧室里用气声报点,门缝里那点工具般的音节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却听得一清二楚——因为我已经学会在她“自习”时不开游戏,坐在客厅数她的呼吸。
又甜又痛,在这一周顶到头。
甜的是她一出卧室就扑过来亲我,哑着嗓子说爱你,把到账的钱立刻点成我缺的耳机线、我随口提过的小说、冰箱里新的排骨。有一晚她甚至买了新鲜的糖炒栗子,剥好喂我,自己只吃碎渣,哑着笑:“甜的给你。我吃你剩下的就行——跟以前一样。”以前觉得撒娇,现在听着像供词。
痛的是她刷牙会咳,睡觉会下意识蜷成一小团,像把身体缩到最小以便少占资源;痛的是做爱时她仍主动到让我发颤,高潮却带着哭,反复确认“你还要我吗”“我有没有变难闻”“麦时会不会让你嫌”。双排她也会忽然愣神,被击倒后道歉,道歉完还要问要不要再买一套听声更好的耳机——“接单也清楚,双排也清楚,一举两得”。
“不嫌。”我每次都答。
答着答着,心里那句话却越来越清楚——
再继续,我会毁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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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火索是一张体检单。
学校例行检查,她被拉去抽血、看喉。回来时笑嘻嘻把单子藏进书包,我说看看,她不给。后来我在垃圾桶找回揉皱的复印件:轻度咽喉炎,建议少用嗓、多休息。医嘱栏写得很冷。她却在当晚接了两单包时,出来时眼圈红着,给我看新买的刀皮兑换码:“你不是说光效一般吗?换了。喜不喜欢?”
我看着兑换码,忽然没接。
“晚星。”我声音很低,“停。从今晚停。麦时、二手裙、跟家里编的材料费,全停。花呗我跟你一起扛——不准摇头。你听我说完。”
她真的摇头,摇得头发乱:“不行。一停你就要省,一省你就会不高兴,一不高兴你就会离开。顾言,我可以哑,不可以你离开。”
“我会离开的如果是因为你把自己熬没。”我抓住她的肩,第一次用几乎算凶的力道,“你看没看镜子?你瘦了。声带在抗议。你把人磨成支付接口——这不是爱,这是把自己活埋,还插个牌子写给我。”
她愣住。
眼泪掉下来,却不是认错,是害怕被说中。她小声道:“那你教我……怎么爱才对?不养行吗?我不会。我只会这个。”
“先睡觉。先哑着。先让喉咙活。”我把她抱到床上,收缴卧室的耳机,放进我抽屉上锁,“今晚我守着。你接单,我就坐在你对面看着你接。看你怎么把气声卖出去。”
她盯着上锁的抽屉,忽然剧烈地哭出声——不是撒娇,是抽走呼吸的那种。哭着抓我的衣襟:“还给我。求你。明天账单……还有租金……你喜欢的那套挂饰还差一个——”
“挂饰去死。”我说,“你留下。”
那一夜她没接单。
也几乎没睡。两个人睁眼到天亮,她偶尔伸手确认我还在,我偶尔喂她喝温水。窗外的南门灯灭了又亮。一室一厅第一次安静得没有麦音,安静得像术后病房。
早上她哑着说:“只停三天。三天后还我耳机。不然我会疯。”
“先三天。”我答。
心里却清楚:三天过后她还会抢回去。抢回去就会继续毁。而我若继续留在这张被她养出来的床上,就是亲手按着她的头往水里沉。
中午她睡着后,我独自站在阳台抽烟——这次是真抽了一口,辣得咳嗽。南门外的校门顶字模糊可见。曾几何时,偷情、撞破、酒店、钥匙、枪皮、红黑、麦时,像一条越冲越急的河,把我冲到这里。河对岸若是她的垮掉,我不愿做那最后一推。
手机备忘录新建一页,标题只写两个字:「以后」。内容空白。不敢写城市名,不敢写日期。空白本身就是罪证,也是还没扣动的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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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里她像被抽走电源。
双排打得心不在焉,赢了也不怎么要奖励;做饭手抖,切到指尖,贴了创可贴还笑:“没事,浅。”夜里缠着我做,做得很急,像要用身体证明自己还有用——我进到最深,她哭着咬我肩膀:“没有麦时我还能给你这个。这个不能停。求你别嫌只剩这个……”
我抱紧她,射在里面,羞耻与疼一并涌上来。身体还诚实,心已经在算另一笔账:毕业还有多久。日历上的学期末像一扇未开的门。门后是外地、陌生城市、断掉的租金与麦时需求——也是她可能崩溃的深渊。可若我留下,深渊是慢性的,是每一单好评、每一件卖掉的洛丽塔、每一次假装“奖学金到了”。
我开始认真地想:离开。
不是今晚。不是明天。是在她还能被救回来的某个节点——把我从她的方程式里删掉,让“养顾言”不再是她活着的形状。她会追,会哭,会恨。可恨比毁好。恨至少还是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收不回去。
我打开手机地图,看过外地几个城市的租房均价,又关掉;看过毕业季车票预售日历,又关掉。什么都没买,什么都没收藏,生怕她拿我手机回商家消息时看见。像做贼。贼的方向是离开她。
我没有告诉她。
告诉她,她会把门锁死,会说“那我更要赚”,会把逃离变成她加码的理由。我只能把它藏在心里,像她曾藏花呗账单那样可耻,却方向相反:她藏是为了留下我;我藏是为了有一天丢掉她——为了不真的毁掉她。老徐的恨、闲话、红黑皮那晚的爽,全成了背景;前景只剩一个判断:爱若这样养下去,养的是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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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傍晚,她嗓子好了一点,眼睛却更亮,亮得可怕。
“耳机还我。”她伸手,“说好的三天。”
我看着她。看着这张我一见钟情就沦陷、如今被软饭与麦时掏空的脸。仍愿意相信她爱我是真的。正因为真,才更要停。真爱拧成这样,已经不是浪漫,是灾。
“再加两天。”我说。
“顾言——”
“两天。我求你。”我把额头抵着她的,“两天里你只当我的女朋友,不当我的赞助商。双排可以,睡觉可以,要也可以。单不行。二手平台先下架。家里电话先别打。我用我卡里那一千二顶一顶——别笑,我知道少。少也是我的。”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点头,点得很慢:“……两天。过后你不准再锁抽屉。不准再提停。两天之后,我想办法的权利还是我的。”
我想办法的权利。
她把自毁当成主权。我点头,点得胸口发冷。两天是缓冲,不是解药。解药在更远的地方——在毕业、在车票、在她找不到的外地。那条路还没走,可鞋子已经在心里穿上了。
夜里她窝在我怀里,哑着嗓子呢喃:“你不会走的,对不对?你说了爱我。一见钟情那种。假的也要假下去……”
我应了一声“嗯”。
应完便睁眼看天花板。女指挥的头像在暗处静静亮过一下,又灭了。游戏、皮、双排、红黑那晚的紫羽,全还在;麦时、花呗、卖掉的裙,也还在。
两天里我们像短暂回到同居初期:她热牛奶,我教她拆弹药箱,夜里慢吞吞地做,做完她窝在我胸口数我的心跳。甜得像假的。假的底下是我抽屉里的锁,和她倒计时般的忍耐。她有时会突然问:“你是不是在想什么坏事?”我亲她,说“在想你”。半真半假。想的是你,坏事是离开你。
窗外有车开过。
她梦里喊我的名字,喊得很软。
我回握她的手指,在心里说了一句她听不见的话:
晚星,等我狠得起来的那天,请你恨我。恨比毁好。恨能让你活。扭曲段到此收束——不是结束供养,是我终于承认:再甜下去,就是亲手毁你。跑路还早,药还含着;可苦味已经散开了。我把她的手塞回被窝,自己去客厅喝了杯冷水。水很淡。淡得像决定离开之前,所有还能装作甜蜜的日子。杯放下时轻轻一响,她在卧室里翻了个身,我立刻屏息——连这点响动都怕惊动她,更怕惊动自己那颗已经开始计时的心。恨比毁好——我反复默念这五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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