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戒指里的眼睛
秦墨是被热醒的。不是火堆的热,他睡前已经把火灭了,洞里凉得像个冰窖。这热是从手指上传来的,他戴在无名指上的那枚铁戒指正在发烫,烫得他手指像被火烧一样。他猛地睁开眼睛,抬起手,借着洞口透进来的月光,看到戒指表面那行小字正在发光。血刀。那两个字不是刻上去的,是他师父的血浸透了铁锈之后留下的印记,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迹。此刻那行字变成了亮红色,像有人在字的笔画里点了一盏灯。光亮从戒指表面溢出来,在他面前凝聚成一个人形的虚影——灰白色头发,灰色道袍,脸上皱纹不多但很深,尤其是眉心的那道竖纹,像刀刻的。
秦墨的嘴张开了,发不出声音。这是他师父清玄道人的脸,但年轻了很多,不是飞升那天白发苍苍的样子,是他中年时的模样。虚影在半空中飘着,半透明,能看到后面的石壁。他低头看着秦墨,秦墨看着他。
“师父。”秦墨终于挤出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清玄道人没有说话。他的眼睛是灰色的,跟生前一样浑浊,但浑浊中有一道光,很微弱,像冬夜里最后一颗还没灭掉的星星。他看了秦墨很久,开口了。
“你瘦了。”
秦墨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哭,是泪。泪无声地流着,顺着脸颊滴在地上,在灰尘中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圆坑。他伸出手想去抓那道虚影,手指穿过去了,什么都没有碰到。虚影在他指尖碎成光点,散了,又重新聚拢,清玄道人还在那里。
“别哭了。”清玄道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像很久没用过的琴弦,但语气跟生前一模一样——那种“你哭也没用”的语气。
秦墨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师父,你不是被那只手……”
“吃了。”清玄道人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它吃的是我的肉身,我的神魂在被嚼碎之前逃了出来,钻进了这枚戒指里。这枚戒指是你师祖留给我的,他说关键时刻能保命。我戴了一辈子,以为是句玩笑话,没想到是真的。”
秦墨低头看着手指上的戒指,戒指表面的红光已经暗淡了,只剩下那两个字还在微微发亮。他把戒指举到眼前,看着那行字。血刀。他一直以为这两个字是随便刻的,没想到里面有他师父的神魂。
“师父,你现在是什么状态?”
“残魂。跟死了差不多,但又没死透。”清玄道人飘到秦墨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你从筑基期到了元婴期?”
“嗯。”
“怎么升的?”
“修炼。”
“修炼?”清玄道人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你一个筑基期的小修士,三年升到元婴期?你嗑药了?”
秦墨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系统的事。他想了想,说了实话。“我绑定了模拟器系统。”
清玄道人的虚影愣了一下。“什么系统?”
“就是绑定了之后,可以用模拟点推演未来的事情。”
清玄道人沉默了。他看着秦墨的眼睛,那双棕色的、亮晶晶的、不像在说谎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系统的事,以后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知道。”
“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秦墨握紧了铁剑。“变强。强到能劈开天空,去找那只手。”
清玄道人点了点头。“那你打算怎么变强?”
秦墨想了想。“先活下来。”
清玄道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总算开窍了”的表情。他飘到石壁边,在半空中盘腿坐下来,道袍的下摆垂下来,在空气中轻轻摆动。
“你过来。”
秦墨走到他面前,站着。
“坐下。”
秦墨在他面前坐下来,盘着腿,怀里的铁剑横放在膝盖上。清玄道人看着他那副坐姿,看了几息。
“你屁股上有伤?”
秦墨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有。”
“你坐下的时候左半边屁股比右半边高,说明左边疼,不敢用力坐。被人打了?”
秦墨没有说话。清玄道人飘到他身后,低头看着他的屁股。秦墨的裤子是灰色的,布质的,很薄,能隐约看到里面皮肤的轮廓。左半边屁股上有一块颜色不一样,比周围深,红中带紫,像一块没有被涂匀的颜料。
“谁打的?”
“一个……女人。”
清玄道人的虚影没有说话。他飘回秦墨面前,看着他。
“女人打你屁股,你不躲?”
“打不过。”
清玄道人又沉默了。他看着秦墨那张脏兮兮的、有泪痕的、倔强的脸,看了一会儿。
“你就让她打?”
“嗯。”
“打了几下?”
“十下。”
“疼吗?”
秦墨低下头。“不疼。”
清玄道人的手抬起来,想拍他的头。手指穿过了他的头发,碰到了,但没有拍下去。他的手没有实体,碰不到任何东西。他收回了手。
“以后她再打你,你就跑。”
“跑不掉。”
“那就让她打。打完了涂药。”
秦墨抬起头,看着清玄道人的脸。中年时的脸,眉心的那道竖纹,下巴上那颗小痣,右耳朵上那道被剑划过的疤。这些细节他在梦里见过无数次,每次醒来都记不清。现在他师父就在他面前,半透明的,碰不到,但看得到。
“师父,我会变强的。强到没有人能再吃你。”
清玄道人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先变强到能打赢那个女人吧。”
秦墨没有反驳。他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铁剑。剑身上映着他的脸,脏兮兮的,有泪痕,有泥土,有血痂。他把剑握紧了一些,指节发白。
第二天天还没亮,秦墨就起来了。他把铁剑别在腰间,把戒指戴好,把瓷瓶塞进袖子里,走出了山洞。外面是密林,树很高,枝叶交织在一起,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缕光从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片细碎的光斑。林中很吵,鸟叫虫鸣树叶响,跟他住的那个山洞是两个世界。他猫着腰,贴着树干,每一步都踩得很轻。脚落在落叶上,没有声音。这是他师父教他的——走路不出声,呼吸不急促,心跳不加速。把自己变成一块石头,一根枯木,一片落叶。没有人会注意一块石头,一根枯木,一片落叶。
清玄道人从戒指里飘出来,跟在他身后,半透明的身体在树影中若隐若现。
“你要去哪?”
“找天材地宝。灵药,矿石,妖兽内丹。卖钱,换灵石,买修炼资源。”
“你不回宗门了?”
“不回。没有人相信我。”
清玄道人沉默了。他知道秦墨说的是实话。宗门里那些人,没有一个相信他。他们说他走火入魔了,说他神魂被心魔侵蚀了,说他看到的都是幻觉。他一个刚筑基的小修士,宗门里随便拉一个师兄师姐出来都比他强,他没有资本让人相信。
“那就别回了。”清玄道人说,“一个人修炼,未必慢。”
秦墨在密林里走了三天。白天找灵药挖矿石,晚上找个隐蔽的地方打坐修炼,困了就靠着树干眯一会儿,不敢睡死。他的耳朵一直竖着,听到任何风吹草动就握紧剑柄,随时准备跑。第三天傍晚,他在一条小溪边发现了一株月华草。三片叶子,银白色的,在月光下微微发光,像一柄小小的银勺子。这株月华草不大,但年份够久,叶片边缘已经泛黄,快成熟了。他蹲下来观察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妖兽守着,才伸手去摘。手刚碰到叶片,脖子后面就被什么东西顶住了。凉的,硬的,尖的。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一把刀。
“别动。”身后的人声音沙哑,像喉咙里塞了砂纸,“把月华草摘下来,给我。敢耍花样,我捅穿你的脖子。”
秦墨没有动。他的左手还捏着月华草的叶片,右手垂在身侧,离腰间的铁剑还有半尺远。这个距离,他拔剑的速度比不过身后那把刀捅过来的速度。他不敢动。
清玄道人从戒指里飘出来,站在那个人身后。他在秦墨耳边低语——“一转蛊师。土属性。手里拿的是玄级下品的裂地刀。他的灵力集中在右手,左手是空的。他右脚在前左脚在后,重心在右脚。你往左闪,他的刀会从你右耳擦过去,伤不到你。闪开之后拔剑刺他右膝,他的灵力会从右手撤回防御右膝,那时候你用左手抓一把土扔他眼睛。”
秦墨没有犹豫。他往左一闪,刀从他右耳旁边劈下去,带起的风刮得他耳朵生疼。他没有停,右手拔剑刺向身后人的右膝。那个人的反应跟他师父预料的一模一样——把灵力从右手撤回,护住右膝。秦墨的左手从地上抓了一把湿泥,甩在那个人脸上。泥土糊住眼睛,那个人惨叫一声,用手去擦。秦墨的剑从他的右膝上收回,横着扫过去,剑刃拍在他的腰上,没刺,拍也把他拍飞了。那个人倒在溪水里,溅起一大片水花。他从水里爬起来,满脸是泥,眼睛通红,看着秦墨,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小子,你找死。”
他的刀举起来,刀身上缠着土黄色的灵力,灵力像一层铠甲,把刀刃包得严严实实。他朝秦墨冲过来,每一步都踩得溪水炸开,碎石飞溅。
“跑!”清玄道人的声音在秦墨耳边炸开。
秦墨转身就跑。他跑得很快,比那只追他的雪兔还快。他没有往密林深处跑,而是往溪水上游跑。上游水浅,石头多,跑起来硌脚。他顾不上疼,只想着跑,跑得越远越好。身后那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地面在震动,溪水在沸腾。
“左转!”
秦墨往左一拐,钻进了一片灌木丛。灌木的枝条刮在他脸上、手上、腿上,划出一道道血口子。他没有停,继续跑。
“前面那块大石头后面蹲下!”
秦墨蹲在大石头后面,捂住了嘴巴。他的呼吸很重,心跳很快,但他不敢出声。脚步声从他身边经过,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他蹲在石头后面,蹲了一刻钟,确认那个人不会再回来了,才站起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屁股刚着地就弹了起来——疼。之前苏打的那些掌印还没消,跑的时候不觉得,坐下来的疼全都回来了。他用手摸了摸,裤子湿了,不是尿,是汗和溪水。
清玄道人从戒指里飘出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他的表情看不出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那张半透明的脸上没有皱纹,但眉心的那道竖纹很深。
“你刚才那一剑,慢了。如果你刺的不是他的右膝,是他的裆,他连叫都叫不出来。”
“我不想杀人。”
“他刚才想杀你。”
秦墨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铁剑。剑刃上沾着泥土和草汁,没有血。
“师父,我是不是太心软了?”
清玄道人飘到他身边,在半空中坐下来,盘着腿,道袍的下摆垂下来。
“不是心软。是还没被逼到那个份上。”
秦墨沉默了片刻。“师父,你有什么办法让我变强吗?”
“有。先学会苟。”
“苟?”
“活着就是苟。不管用什么方式,活下来。打不过就跑,跑不掉就跪,跪了还不放过你就拼命。拼命也拼不过,那就认命。但认命之前,你得把命保住。命保住了,才有机会翻盘。”
秦墨点了点头。他把剑插回腰间,从石头后面探出头,看了看周围。没有人,没有妖兽,没有动静。他从石头后面走出来,沿着溪水往下游走。走了没几步,他停下来。因为他看到了一样东西——那株月华草还在。没有被那个人摘走,没有被踩烂,好好地长在溪边的石缝里,叶片在月光下微微发光。他蹲下来,伸手把月华草摘了,用灵力封好,塞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继续走。
秦墨走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走出密林,来到一座小镇。镇子不大,几百户人家,一条主街从镇头通到镇尾。街上已经有人了,卖菜的,卖布的,卖包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秦墨找了街尾一家客栈钻进去,要了一间最便宜的房间,关上门,插上门栓。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窗户那边延伸到门口,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看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然后翻过身,趴着,把脸埋进枕头里。屁股还在疼,趴着好一些。他从袖子里掏出那个小瓷瓶,拔开盖子,挖了一点药膏,涂在屁股上。药膏涂上去凉丝丝的,他咬着枕头,把药膏涂匀。没有灯,他看不清屁股上的伤,只能用手摸。掌印还在,摸上去能感觉到皮肤表面微微鼓起来的纹路。
涂完了。他把瓷瓶盖好,塞回袖子里。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被子里有霉味,潮潮的,臭臭的,但比山洞里暖和。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梦里没有师父,没有苏,没有那只手。他在一座很高的山上,站在悬崖边,风吹着他的头发和衣服。山下面是一片云海,云海下面是什么,看不见。他伸出手,想去摸那些云,手指穿过了云层,什么都没有摸到。云是湿的,凉的,像他师父的虚影。
清玄道人从戒指里飘出来,飘到窗前,看着窗外的街道。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了,包子铺前排起了长队,一个小孩蹲在路边吃糖葫芦,吃得满脸都是糖。他看了一会儿,飘回床边,低头看着秦墨的脸。那张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只眼睛,一只耳朵,一截鼻梁。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睡吧。”清玄道人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