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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上)

羞耻能量收集计划 雨里百跳 42497 2026-08-13 21:56

  唐晓瞳推开出租屋那扇有些生锈的铁门时,手里还拎着从便利店买的打折便当。今天数学竞赛的集训拖到了晚上八点,她累得连校服都没换,白衬衫的袖口沾着一点圆珠笔的墨渍。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她习惯性地用肩膀顶开门——这扇门有点变形,不用力根本推不开。

  “我回来——”

  话说到一半,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房间的灯开着。

  她记得早上出门前明明关了灯。唐晓瞳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陷进便当盒的塑料袋里,发出细微的悉索声。她的第一反应是进小偷了,但下一秒就看见一个男人正坐在她那张二手市场淘来的布艺沙发上,姿态随意得像坐在自己家。

  男人穿一件白色的实验室大褂,鼻梁上架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四五十岁的样子。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她的陶瓷杯,里面的水还冒着热气——他居然还自己倒了水喝。

  “你是谁?”唐晓瞳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但还算镇定。她没有尖叫,也没有转身就跑,这是孤儿院教会她的第一课:遇到危险时,逃跑和尖叫往往是最没用的反应,你得先看清情况。

  她的手不动声色地摸向口袋里的手机,指尖刚碰到屏幕边缘,男人开口了。

  “别紧张,我不是来伤害你的。”他说话的声音很低沉,像大提琴的共鸣,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把门关上,我们谈谈。”

  唐晓瞳没动。她的背紧贴着门板,一只手已经按在了门把手上,随时准备冲出去。腿绷得很紧,小腿的肌肉线条透过黑色的校服裤管隐隐显出来。

  “你不说你是谁,我马上就喊人。”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抖,但眼睛死死盯着男人的一举一动,琥珀色的瞳仁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透亮。

  男人笑了一下,站起身。他的动作很慢,刻意放慢了速度,就像在给一只受惊的猫足够的时间适应。站起来后,唐晓瞳才发现他个子很高,大概有一米八五,她得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吴宗灿。”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直直看向她,像在观察什么细微的反应,“我叫吴宗灿。这个名字,你有印象吗?”

  吴宗灿。

  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里,在唐晓瞳脑海中激起某种奇怪的涟漪。她皱起眉头,这种反应连她自己都解释不清楚——明明是第一次听到的名字,却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就像在某个已经遗忘的梦里出现过。

  脑子里某个很深的地方突然刺痛了一下,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去。她下意识甩了甩头,马尾辫在脑后左右晃荡。

  “不认识。”她的语气变得有点不确定,“你到底想干什么?再不走我报警了。”

  吴宗灿没有回答,只是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盒子是银灰色的,表面打磨得很光滑,没有花纹也没有标志,看起来像某种医疗设备的外壳。

  他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个黑色的项圈。材质看起来像是硅胶和金属的混合体,表面浮着一层暗暗的光泽,内侧有几个凸起的感应器,排列成规律的椭圆形。项圈的宽度大概两指,接口处有个淡蓝色的小光点,正一闪一闪地亮着。

  “我想邀请你参与一项实验。”吴宗灿把盒子向前递了递,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一项对你,对我都非常重要的实验。”

  唐晓瞳盯着项圈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你疯了”的表情。她的下唇微微抿紧,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我不参加什么实验。”她伸手按住了门把手,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传上来,“你找错人了。”

  “你六岁之前在‘晨星儿童关怀中心’,对吧?”吴宗灿不紧不慢地说,“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会有一位姓林的阿姨带你去一间蓝色的房间,让你看一些卡片,重复一些句子。”

  唐晓瞳的动作僵住了。

  她的手指从门把手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指尖有点发凉。

  那些她以为早已忘记的记忆突然变得清晰起来——蓝色的墙壁,消毒水的味道,林阿姨温柔但不太笑的脸,还有那些像儿歌一样的句子……。“我是为吴宗灿博士而生的”……

  “你怎么知道这些?”她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吴宗灿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项圈在盒子里微微晃动,蓝色的光点继续闪烁着,频率很稳定。

  “因为那个项目是我主导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说什么特别的事,“你是当时最成功的案例之一。那些植入在你脑中的语句,是以我的名字为触发钥匙设定的。所以刚才我说出‘吴宗灿’这三个字时,你的副交感神经应该会有激活反应——心跳加速,瞳孔轻微放大,太阳穴附近有针刺感。”

  唐晓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确实感觉到了那些反应,但她以为是紧张和恐惧导致的,现在被男人一条一条说出来,那种被人看穿的感觉让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到底……。”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我到底是什么?你的实验品?”

  “不。”吴宗灿摇了摇头,“你是我最宝贵的研究成果,也是现在唯一能帮我完成这个项目的人。”

  他指了指那个项圈,“这个设备叫情感能量收集器。它会在你产生羞耻感、紧张感、或者任何强烈的情绪波动时,捕捉你的边缘系统发出的神经电信号,并将其转化为高浓度能量。戴上它之后,我会不定期发布一些任务给你,只要产生目标情绪,就能收集能量。”

  唐晓瞳听完这段话,脑子里只有两个字:疯子。

  “我不戴。”她往后退了一步,背彻底贴在了门板上,“你现在就出去,不然我报警。”

  吴宗灿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盒子,往前走了两步。

  唐晓瞳以为他要离开,但他停在了她面前大概四十厘米的地方。这个距离已经踏入私人空间了,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某种说不上来的药味。

  “你还记得林阿姨教你的最后一句话吗?”他低头看着她,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看不出情绪。

  唐晓瞳没有回答,但脑子里自动跳出了那句话——我记得很清楚,一个字一个字像刻在骨头里一样。

  “当吴宗灿博士需要你时,你无法拒绝。”

  吴宗灿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和当年林阿姨的语气几乎一模一样。

  唐晓瞳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的双手突然放松了,原本紧绷的肩膀也垂下来,整个人从防备的状态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平静。就像脑子被按下了某个开关,恐惧和抵抗的情绪被暂时搁置了。

  “你做了什么?”她的声音变得有点茫然,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但身体依然保持着那种松驰的状态。

  “只是一点保险措施。”吴宗灿把盒子再次递到她面前,“戴上它。”

  唐晓瞳的右手颤抖着伸了出去。她的意识在尖叫着拒绝,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指尖碰到项圈时,金属的凉意让她打了个激灵,但手指还是不受控制地抓住了项圈,把它从盒子里拿了出来。

  项圈很轻,比看起来要轻得多,掂在手心里几乎没有重量。内侧的感应器碰到她的皮肤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电流声,像静电一样细小。

  “扣上。”吴宗灿说。

  唐晓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项圈“咔哒”一声扣在了脖子上。

  硅胶的触感贴着颈部的皮肤,不紧也不松,刚好贴合她的脖子曲线。几秒钟后,感应器自动开始工作,她感觉到一阵很轻微的振动从项圈传到皮肤表面,像手机震动的十分之一那么轻微。

  然后淡蓝色的光点变成了常亮的绿色。

  “很好。”吴宗灿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大小的平板设备,屏幕上是复杂的波形图和数字,“设备运行正常。你的基础心率现在是九十二,略高于正常水平,但传导效率不错。”

  唐晓瞳的手还搭在项圈上,指腹摩挲着项圈的边缘。她的意识已经重新掌握了身体的控制权,但没什么用了——项圈已经扣上,而且她试着拉了一下,接口处严丝合缝,根本扯不开。

  “接下来你会给我什么样的任务?”她抬起头,声音里混着恐惧和不甘,还有某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愤怒。

  吴宗灿收起平板,重新坐回沙发上。他推了推眼镜,眼角挤出几道不深不浅的笑纹。

  “不急。今天先到这里,你得先适应设备。”他站起来,朝门口走去,经过唐晓瞳身边时停了一下,“明天早上八点,第一项任务会发送到项圈上。它会发出震动提醒,像手机闹钟一样。收到任务后,你有十二小时完成它。”

  他拉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

  “晚安,小唐。”

  门关上了。

  唐晓瞳站在原地,手指还搭在脖子上的项圈上。便当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塑料袋里渗出一点酱油的深色痕迹。她低头看着那片污渍,然后慢慢地蹲下身,把便当捡起来,放在茶几上。

  脖子上的项圈还在发出极其细微的嗡鸣声,和她自己的心跳声混在一起,咚、咚、咚,一分一秒都不停。

  唐晓瞳坐在床边,双腿蜷起来,下巴抵在膝盖上。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脖子上的项圈,硅胶已经被体温焐热了,贴着皮肤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除了那个一直亮着的绿色光点,在昏暗的房间里像一只不会眨的眼睛。

  便当还搁在茶几上,已经完全凉透了。她没有胃口。

  窗户外面是这座城市惯常的夜景,对面的居民楼亮着零零散散的灯,偶尔有人影从窗帘后面晃过。她看着那些窗户,突然想,那些窗户后面的人,是不是都有可以打电话的人?是不是都有人等着他们回家?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校服的裙摆皱巴巴地压在腿下。

  “我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从她记事起就在脑子里转,但今晚之前,它只是个模糊的概念,像天边的云,看得见摸不着。而现在,吴宗灿把她人生最初那六年的记忆碎片硬生生拽了出来,摊在她面前,逼着她看。

  晨星儿童关怀中心。林阿姨。蓝色的房间。重复的句子。

  她不是被遗弃的孤儿——或者说,不只是被遗弃的孤儿。她是被制造出来的。像工厂里生产一个零件一样,有人设计了她的童年,在她脑子里种下了那些句子,让她在听到某个名字时自动解除防备,像个被输入指令的机器。

  唐晓瞳突然笑了一下,声音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唐晓瞳,你可真行。”她自言自语,声音闷在膝盖里,“活了十六年,才发现自己连‘自己’都不是。”

  她想起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班上一个女生问她家在哪里,她说在孤儿院。那女生又问,你爸妈呢?她说没有。那女生瞪大眼睛说,不可能,每个人都有爸妈的。她回家想了一整夜,也没想通为什么每个人都有就她没有。

  后来她就不想了。她把这个问题塞进脑子最深的角落,用数学公式和考试分数一层一层盖在上面。年级第一的时候不想,拿奖学金的时候不想,被老师表扬的时候不想。但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个问题总会从层层掩盖下冒出来,像水底的泡泡,咕嘟一声浮到表面上。

  现在她知道了答案。她没有父母,她只有一个制造她的人。

  吴宗灿。

  这三个字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牵扯出一堆乱七八糟的情绪。恐惧,当然有。愤怒,也有。但最让她困惑的是,恐惧和愤怒下面,压着一种奇怪的、不该存在的安心感——好像流浪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来处,哪怕那个来处是一间蓝色的实验室。

  “这就是那些句子干的好事。”她咬着下唇,牙齿陷进柔软的唇肉里,疼得她嘶了一声。

  她站起来,赤脚走到屋子里唯一的一面镜子前。那是房东留下的旧镜子,边角有些掉漆,映出来的人影稍微有点变形。镜子里,一个瘦削的女孩戴着黑色的项圈,指尖正在微微发抖。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掉眼泪。她在孤儿院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哭,因为哭了也没人会来哄你。

  “他现在控制着我。”唐晓瞳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像在确认一个事实,“我没办法反抗,至少现在不行。”

  她伸手摸了一下项圈内侧的感应器,指腹感觉到细微的电流在流动,麻麻的,像舔了一口旧电池。这个设备是干什么的?他说是收集情绪能量。羞耻感,紧张感,强烈的情绪波动——这些东西能转化成能量?听起来像科幻电影的情节,但现在这东西就戴在她脖子上,她不得不信。

  “如果只是收集能量……”她垂下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碎的阴影,“那应该不会真的伤害我。他只是需要我的情绪反应,只要我配合……”

  配合。

  这个词让她不自觉地皱了下眉。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个道理她很早就懂了。孤儿院的院长不喜欢哭闹的孩子,她就学会安静。收养家庭想要成绩好的孩子,她就拼命考第一名。现在吴宗灿需要一个听话的实验品,她也可以听话——至少表面上。

  她转身走回床边,拿起项圈配套的那台小平板设备。吴宗灿走之前留下了它,说是让她查看任务用的。屏幕是触摸式的,很灵敏,她轻轻一碰就亮了,上面显示着一行字:

  “设备编号:TXT-001。绑定对象:唐晓瞳。状态:待命。首个任务倒计时:09:47:32。”

  还有不到十个小时。

  唐晓瞳把平板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一遍,没找到任何可以拆卸或者关闭的按钮。这东西跟项圈一样,没有给她留下任何选择的余地。她把平板放在床头柜上,屏幕自动暗下去,但倒计时还在继续。

  她又坐回床上,这一次没有蜷起来,而是平躺下来,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的残影。灯关了之后,白色的灯管形状还留在视网膜上,一条一条,像囚笼的栏杆。

  “如果我有父母的话……”她轻轻开口,声音小得像是怕被谁听见,“是不是就不用一个人住在这里了?”

  没有人回答她。房间很安静,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响了一阵后停下来,就只剩自己的呼吸声。

  她试着在脑子里描绘吴宗灿的脸,把那副金丝眼镜去掉,把白大褂换成普通夹克,把实验室的背景换成客厅——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可能是她父亲。

  画面拼凑到一半就碎了。她没办法把那张脸和“父亲”这两个字联系在一起。她的记忆里没有父亲的模板,没有任何参照物可以让她进行这种想象。就像让一个天生的盲人描述颜色,她根本没有那个概念。

  “但他是我现在唯一有关系的人了。”她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哪怕这种关系是实验品和研究员。”

  枕头上有她常用的洗发水味道,牛奶味混着一点皂角香。这股熟悉的气味让她稍微放松了一点,紧绷的肩膀慢慢垂下来。她闭上眼睛,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了,明天还要上学,还要完成任务,还不如下一个——但她知道今晚肯定睡不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对面的居民楼最终只剩下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像夜空中稀稀拉拉的星星。

  唐晓瞳最终还是坐了起来。她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平板,看了一眼倒计时——06:14:21。凌晨两点多了。

  “好吧。”她对着黑暗中的空气说话,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虽然还带着点沙哑,“既然逃不掉,那就看看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她重新躺下来,这一次没有闭眼。她把平板抱在怀里,手指轻轻敲着屏幕边缘,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想法慢慢沉淀下来,像一杯摇晃太久的水逐渐变清。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不管是什么样的任务,她都得完成。不是因为那些被植入的句子,不是因为无法反抗,而是因为——

  她突然停住了思路。

  “因为什么?”她问自己。

  答案浮现得很慢,像泡在水里的纸慢慢显出字迹。因为她想知道真相。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存在,那六年的空白里还藏着什么。吴宗灿是唯一能回答这些问题的人,而配合他的实验,是留在他身边唯一的方法。

  “那就这样吧。”唐晓瞳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点很淡的弧度,和她平时的笑容完全不一样——不是温暖,不是温柔,是某种冷而坚定的东西,“我陪你玩。”

  脖子上的项圈,绿色光点稳定地亮着,像一个沉默的句点在等待下一段文字的开始。平板上的倒计时继续跳动,一秒一秒,不快不慢地走向明天早晨八点。

  清晨六点整,唐晓瞳脖子上的项圈突然震动了三下,频率短促而规律,像手机闹钟一样精准。她本来就没睡熟,几乎在震动响起的第一秒就睁开了眼睛。窗外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透过薄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冷淡的色调。

  她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平板,屏幕已经自动亮起,上面显示着一条新消息——不,应该说是一道指令。

  “任务编号001:今日全天穿着校服短裙,禁止穿着内裤。任务时限:至今日放学。任务状态:待执行。情绪收集目标:羞耻感、紧张感。”

  唐晓瞳盯着那几行字看了整整十五秒,然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子的皮肤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项圈内侧的感应器立刻捕捉到她的生理变化,绿色光点闪烁的频率微微加快,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蜂鸣。

  “真行。”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有些沙哑。

  她掀开被子坐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那股凉意从脚底窜上来,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挂着她为数不多的几套校服——两件白衬衫,两条黑色长裤,还有一条深蓝色的百褶短裙。

  那条短裙是学校去年统一发的夏季款,裙摆到膝盖上方大概十厘米的位置,平时她很少穿,总觉得太短了,走路的时候大腿后面凉飕飕的。只有最热的七八月份她才会拿出来穿,而且里面一定会穿安全裤。

  唐晓瞳伸手把那条短裙取下来,手指捏着裙腰的布料,指尖微微发白。她又在衣柜里翻了一下,找出一条干净的白色三角内裤,棉质的,边缘有一小圈蕾丝花边。她把内裤拿在手里看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地、不甘心地,把它塞回了抽屉深处。

  “就是个任务而已。”她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像是怕被隔壁听见——虽然隔壁根本没有住人。“穿裙子不穿内裤,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其他女生……也肯定有人这么穿过。”

  她说完这话自己都不信。但她没有继续犹豫,因为继续犹豫只会让羞耻感更强,而那正是项圈想要收集的东西。她咬了咬牙,动作迅速地脱下睡衣,套上白衬衫,系好领口的蝴蝶结,然后穿上了那条深蓝色的短裙。

  裙子拉上腰的一瞬间,那种空荡荡的感觉就来了。布料直接贴着臀部和大腿根,没有任何隔层,每一丝微风吹过都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她试着走了两步,裙摆在大腿中部轻飘飘地晃动着,每一下扇动的幅度都能让她清晰地意识到——下面什么都没有。

  唐晓瞳站在房间中间,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不自觉地揪紧了裙摆的侧缝线。她的腿很长,肌肉线条纤细均匀,膝盖骨圆润精致,脚踝的弧度像个优美的瓶颈。但此刻她只觉得这两条腿像两根没穿衣服的柱子,暴露在空气中,每一寸皮肤都竖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快点出门。”她对自己说,“再磨蹭就迟到了。”

  背上书包,抓起钥匙,她推开那扇变形的铁门走了出去。清晨的空气微凉,楼道里有股潮湿的水泥味,混着隔壁阿姨做早饭的炒菜香。她锁门的时候手有一点点抖,钥匙在锁孔里对了好几次才插进去。

  下楼,出小区,走到公交站。每一个动作她都做得小心翼翼,步子迈得比平时小了一半,双腿不自觉地夹紧,膝盖几乎贴着膝盖走路。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每一次晃动都让她后背冒出一层薄汗。

  公交站等车的人不多,一个大爷在看手机,两个中年妇女在聊天,还有一个小学生背着书包打哈欠。没人注意到她。唐晓瞳站在站牌后面,把书包从背上拿下来,双手拎着挡在屁股后面,形成一道临时的屏障。书包不算大,但刚好能挡住裙摆可能被风吹起的角度。

  公交车来了,306路,她平时上学坐的那趟。车门打开,她让其他人先上,自己最后一个跨上去。刷卡的时候她必须腾出一只手,书包只能用另一只手拎着,裙摆顿时失去了遮挡。她加速刷卡,硬币投进箱子里叮当响了一声,然后她飞快地钻到车厢后排,挑了个角落的座位坐下。

  坐下的那一瞬间,大腿后侧的皮肤直接贴上了塑料座椅的表面。椅子很凉,可能是空调开得太大,也可能是早晨的气温还没升上来。那种冰凉坚硬的触感毫无阻隔地透过皮肤传上来,让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她赶紧把书包搁在大腿上,压住裙摆,双手交叉放在书包上面,整个人缩成一团。

  公交车开动了,车厢里摇摇晃晃的。前排坐了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在打瞌睡,左边靠窗的位置有个女生戴着耳机听歌,没人看唐晓瞳一眼。但唐晓瞳的眼睛一直盯着车窗外面,透过玻璃的反光偷偷观察车厢里的人,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裙摆意外。

  每到一个站,有人上车她就紧张一下。车速变化的时候,裙摆会轻微地滑动,布料的边缘蹭着大腿内侧的软肉,那种感觉每一次都让她呼吸暂停半秒。项圈内侧的感应器一直在持续工作,绿色光点闪烁的频率比平时快了很多,她甚至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暖流从感应器传到颈部皮肤上——那大概就是所谓的情感能量被收集的反馈。

  二十分钟后,公交车在学校门口的那条街停下。唐晓瞳最后一个下车,踩在人行道上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校门。市一中的校门是个大铁门,门头上挂着金色的校名牌匾,两边种着两棵梧桐树,树叶在晨风里沙沙作响。校门口已经有不少学生在往里走,三三两两的,有的背着书包,有的拎着早餐,男生女生的校服混在一起,深蓝色的裙子在人群中并不显眼。

  但唐晓瞳觉得全世界都在看她的裙子。

  她深吸一口气,把书包从腿上拿起来,重新背到背上。书包垂下来刚好能盖住臀部上方,但裙摆还是露在外面。她迈开步子朝校门走去,每一步都在提醒自己——夹紧腿,压住裙摆,注意风向。

  从校门到教学楼要经过一条大约两百米长的校道,两边种满了香樟树,树冠遮天蔽日,偶尔有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水泥路面上形成一块块晃动的光斑。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知道哪一块路面不平,哪一棵树下容易刮风。但今天她走得格外艰难,像踩在钢丝绳上。

  一阵风忽然穿过香樟树吹过来,带着树叶的沙沙声和早晨特有的清凉感。唐晓瞳在感觉到风的第一瞬间就伸手按住了裙摆——右手直接压在裙子前面,左手反手按住后面的裙摆,两只手把裙子牢牢压在腿上,活像一个被突然袭击的士兵。风把她的马尾辫吹歪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但她顾不上拨开,只是死死按着裙子,等风过去。

  有几个走在她身后的男生发出窸窸窣窣的笑声。

  “看她紧张的,风又不大。”其中一个说。

  “可能是没穿安全裤吧。”另一个小声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青春期男生特有的那种暧昧和轻浮。

  唐晓瞳的耳根瞬间红透了。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加快脚步往前走。按住裙摆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了,指甲陷进手心,疼得很实在。她咬紧下唇,牙齿深深嵌进柔软的唇肉里,几乎咬出一道印子来。

  进了教学楼,她直接往三楼的高二(三)班教室走。楼梯间里相对封闭,没有风,她终于可以松开按住裙摆的手。但走了两步,她又下意识地伸手去扯裙边——裙子太短了,爬楼梯的时候如果不压住,后面的人一抬头就能看到裙底。

  她只能用一只手拎着书包袋子,另一只手压住大腿后面的裙摆,一步一个台阶往上爬。这姿势看起来怪异极了,像腿受了伤似的。好在楼梯间里人不多,偶尔有人经过也只是奇怪地看她一眼,没多问。

  终于到了教室门口。

  唐晓瞳站在后门的位置,透过窗户往里看了一眼。早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已经来了大概一半的同学。前排几个女生正凑在一起聊天,后排几个男生趴在桌子上补觉,靠窗的位置上有人在吃早饭,整个教室弥漫着一股包子味和豆浆味混合的早餐香气。

  她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是个相对比较安全的位置——靠墙,只有一边会有人经过。但座位是那种标准的铁架木板椅,没有坐垫,椅面是一整块光滑的三合板,坐上去硬邦邦的,而且椅面比公交车的座椅更凉。

  唐晓瞳深吸了一口气,推开后门走了进去。

  “嘿,小唐,今天怎么穿裙子了?”一个扎双马尾的女生转头看见她,笑着打了个招呼。那是她的同桌,叫周敏,一个话很多但心肠不坏的女生。

  “天……天气挺热的。”唐晓瞳回了个笑容,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僵硬,嘴角的弧度像是在脸上贴上去的。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先把书包放在桌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椅子拉出来。坐下去的时候,她刻意放慢了速度,先让大腿后侧的皮肤接触到椅面——冰凉的触感再次袭来,这次比公交车上还要凉上几分,三合板的表面光滑得几乎有点滑。她忍着不适,慢慢把整个人的重量放下去,屁股完全坐在椅子上之后,她立刻把裙摆往前拉了拉,尽量让裙边盖住膝盖以上尽可能多的面积。

  周敏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停留在她脖子上的项圈上,眨了眨眼。

  “你这个是啥?新饰品?挺酷的,像科幻电影里的东西。”

  唐晓瞳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项圈,指尖碰到温热的硅胶表面,感觉有点不真实。她斟酌了几秒,扯了个谎:“就是个……心率监测器,最近在做一个身体健康监测的志愿者项目。”

  “哦哦,学霸就是不一样,连做志愿者都是科研项目。”周敏笑嘻嘻地转过身去翻书包,没再追问。

  唐晓瞳松了口气,但紧绷的身体一点也没有放松。她把脚缩进椅子下面,双腿紧紧并拢,膝盖贴着膝盖,两只手交叠放在大腿上压住裙摆。窗外阳光越来越亮,照在她的桌面上,把木纹照得清晰可见。早自习的铃还有二十分钟才响,她要这样坐整整一天。

  项圈发出极其细微的嗡鸣声,绿色光点稳定地闪烁着,源源不断地收集着从她身体里涌出的每一丝羞耻和紧张。她低头看了一眼桌子下方,裙摆的深蓝色边缘正好盖在膝盖上方一点的位置,随着她的呼吸轻微起伏。只要她不动,就没什么问题——但一天那么长,她不可能一动不动。

  “能撑过去。”她小声对自己说,掌心按了按裙子前面,确保万无一失,“一定能撑过去。”

  第一节课是数学。

  数学老师姓李,五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讲课的时候喜欢把粉笔头掰成两半用,一半在黑板上写字,一半捏在手指间转来转去。他在讲台上推了推老花镜,目光扫过全班,最后停在了唐晓瞳的方向。

  “唐晓瞳,这道题你上来做一下。”

  唐晓瞳的身体在椅子上一僵。她正在笔记本上演算刚才那道例题的变形题,笔尖停在半空中,墨水在本子上洇出一个黑色的小点。她抬起头,黑板上写着一道解析几何的大题,坐标系画得规规矩矩,椭圆方程的系数标得清清楚楚。这道题对她来说不算难,换作平时,她早就站起来往讲台走了。

  但现在她不敢站起来。

  坐着的时候裙子可以压在腿下面,走路的时候可以按住裙摆,但上讲台必须面对全班四十多双眼睛,背对大家的时候裙子后面没有任何遮挡。她哪怕只松开手一秒钟,裙摆就可能飘起来。

  “唐晓瞳?”李老师又叫了一声,语气里多了点疑惑,“怎么回事?不舒服吗?”

  几个前排的同学转过头来看她。周敏也用胳膊肘轻轻捅了她一下,小声说:“老师在叫你。”

  唐晓瞳深吸了一口气,左手按住裙摆前侧,右手扶着桌沿,慢慢站起来。站直的那一瞬间,她的腿并得紧紧的,膝盖几乎贴在一起,裙摆垂在腿面上,还算稳妥。她以这种极其别扭的姿势从座位挪到过道上,然后开始往讲台走。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把脚掌先着地,然后小心地转移重心,像走在冰面上一样。右手一直垂在身体右侧,随时准备按下去压住裙边。走道两侧的同学都在低头做题,没有人特意看她,但唐晓瞳觉得每一双眼睛都像是探照灯,把她全身照得通透,让她无处可躲。

  她走到讲台前,从粉笔盒里拿起一支白色粉笔。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侧着身子写字,尽量不让后背完全暴露给全班。她站在黑板左边,身体微微向右侧转过来,左手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公式,右手悄悄放在身后按住裙摆。

  写字的时候手有点抖,数字写得比平时潦草了些。她把椭圆方程转化为标准形式,求出焦点坐标,一步步推导得清晰有序,但每一秒都在担心粉笔掉下去,担心自己弯腰捡的时候会发生什么。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刘海被汗水打湿了一点,黏在额头上不太舒服。

  写完最后一个答句,她把粉笔放回盒子里,转身面对全班。转身的时候她的右手死死压住裙子侧边,动作僵硬得像个机器人,好在数学老师没注意到这些细节,正低头看她的解答步骤。

  “很好,完全正确。”李老师点了点头,拿起红粉笔在黑板上打了个大大的对勾,然后开始讲评。唐晓瞳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在黑板上的时候,以最快的速度溜回了座位。她坐下来的时候后背的衬衫已经湿了一小块,贴在脊椎上凉丝丝的。

  周敏凑过来小声说了句:“你脸怎么红成这样?发烧了?”

  “没事,刚才走太快了。”

  唐晓瞳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胳膊里,额头的汗沾在袖口的布料上。项圈贴在她脖子上,温热的硅胶表面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收集到了足够的情绪数据。

  第三节课是体育课。

  换作平时,唐晓瞳对体育课的态度是不冷不热。她能跑,耐力跑成绩在女生里算前几名的,这是她为数不多的体育项目能拿得出手的。但球类运动她一塌糊涂,铅球投掷也勉勉强强。今天听到体育课三个字,她的胃就缩成了一团。

  操场在阳光的炙烤下散发着塑胶跑道的味道,空气被加热得扭曲了远处的景物。高二(三)班的女生们三三两两往操场走,有的已经换上了运动短裤和T恤,有的还穿着校服磨磨蹭蹭。唐晓瞳站在队伍最后面,双手交叠放在裙子前面,慢慢地走着。

  体育老师姓杨,三十岁出头,短发,皮肤晒得黝黑,脖子上挂着一个哨子,说话声音洪亮得像自带扩音器。他吹了一声哨子,所有女生都条件反射地集中到他面前,排成两列。

  “今天进行800米体测。全班女生都跑,谁也别想逃。”杨老师晃了晃手里的秒表,“生病请假的,拿医务室开的证明来,没有证明的一律跑。经期的也一样,能跑的跑,不能跑的走完也算成绩。”

  唐晓瞳的脑子里嗡了一声。800米要跑四圈,操场上每跑一步裙摆都会飞起来,更别说跑步的时候风会直接把裙子掀到大腿根。她站在队伍里,看着红色的塑胶跑道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觉得那条跑道就像一片热得冒烟的刑场。

  她犹豫了两秒钟,然后举起手。

  “老师,我……我肚子疼。”

  杨老师头也不抬地按着秒表:“有医务室证明吗?”

  “没有,但是真的不太舒——”

  “没证明就跑。真跑不动了走完也行。唐晓瞳你耐力跑成绩一直不错,跑个八百能怎么着。”杨老师吹了声哨子,“别磨蹭了,去起跑线上站着。”

  唐晓瞳只能从队伍里走出来,站在起跑线的位置上。和她一组的还有八个女生,包括周敏。周敏正弯腰系鞋带,抬头看了她一眼,挤挤眼睛:“你怎么了?今天脸一直红。”

  “没事。”

  “你不会是——”周敏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那个来了吧?”

  唐晓瞳摇了摇头,没解释。她弯下腰作势系鞋带,实际上是用蹲下的姿势把裙摆尽量往大腿下面压了压,然后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各就各位——”杨老师举起哨子,“预备——跑!”

  哨声一响,八个女生一起冲了出去。唐晓瞳没有冲。她用一种近乎诡异的姿势跑着——双腿夹紧,步幅缩小到平时的一半,两只手不是摆臂,而是放在大腿两侧,随时准备按住被风掀起的裙摆。她的速度大概是正常跑步的三分之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慢动作回放。

  跑完第一个弯道,她已经落到了最后一名。倒数第二名离她大概有三十米远。她的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几根头发从皮筋里逃出来,贴在后脖颈的汗水上。她的双手紧紧压在裙子两侧,风从正面吹过来的时候还好,但跑弯道的时候风是从侧面刮过来的,裙摆立刻鼓起来,她赶紧用右手一把拍下去,把裙边压在腿上,差点把自己绊倒。

  项圈在她脖子上持续震动着,绿色光点几乎变成了常亮状态。她能感觉到感应器贴在皮肤上的地方微微发热,像是什么电子元件正在全功率运转。羞耻感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每一波都让她脸更红、呼吸更急、心跳更快。她知道这个设备正在疯狂地收集能量,但她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跑步的时候下面凉飕飕的感觉太清晰了,每一阵风都像一只手从下面摸过去,让她的腹部一阵阵收紧。

  第一圈跑完,杨老师在操场对面吹哨子:“唐晓瞳!怎么跑的!腿夹那么紧干什么!放开跑!”

  她没办法放开跑。她只能假装没听到,继续以那种别扭的姿势往前移动。

  第二圈跑到一半的时候,她前面几米的距离有四个女生已经超了她整整一圈,从她身边跑过时带起一阵风,她连忙侧身按下裙摆。体育委员姓林的一个高个子女生边跑边回头看她,眼神有点疑惑,大概在想这个平时耐力跑能追着男生跑的学霸今天是怎么了。

  周敏从后面追上来,跑到她身边放慢了点速度,小声说:“你是不是真的不舒服?不行就跟老师说啊。”

  “没事,你先跑。”

  “你这样跑完要累死的。”周敏犹豫了一下,还是加快速度跑走了。

  操场上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其他女生都已经跑完了大半圈,只有她还孤零零地在跑道上蹒跚移动。阳光从头顶垂直砸下来,晒得她的头皮发烫,刘海上全是汗,有一滴顺着额头流到眼角,刺得她半眯起眼睛。裙摆下面两条白皙的大腿前后交替,皮肤上已经浮起一层薄薄的汗珠,在阳光下反射出一层细微的光泽。

  第三圈的时候,起了一阵大风。操场边上的白杨树哗啦啦响成一片,风从操场东面直直吹过来,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唐晓瞳预感到不对,两只手同时往身前和身后按下。但风的力度太大了,裙摆前面的部分被她按住了,后面却忽然被吹起来——深蓝色的百褶裙向上翻起,露出了大腿后侧完整的弧度和一小截臀部下缘的浅色皮肤。那一瞬间她的内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撕开一样,冰凉感和灼热的羞耻感同时炸裂。

  她猛地弯腰,把裙子拍回去,动作幅度大得几乎摔倒。双脚绊了一下,膝盖一软,整个人偏了两步才稳住重心。她抬头看了一眼跑道旁边,杨老师正在操场的另一端记录成绩,操场边上站着几个等下一组上场的男同学正聊天,没有人看过来——至少她希望没有人看过来。

  但项圈知道。项圈把这一刻她身体里爆发的所有情绪变成一串冰冷的数字,发送到吴宗灿手里的那个平板上。唐晓瞳咬着下唇继续往前跑,齿间尝到了一点淡淡的铁锈味,才发现自己把嘴唇咬破了。舌尖舔走那丝血,继续跑。

  第四圈。她的小腿已经发酸,跑姿也越来越怪异。夹紧双腿跑了七百米的后果就是大腿内侧的肌肉开始隐隐抽筋,每迈一步都有种被拉扯的酸胀感。汗顺着后颈流进项圈的缝隙里,皮肤隐约有点刺痒,但她没空去挠。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裙子、双腿和风这三者的关系上,像一个在做精密实验的科学家。

  终点线越来越近了。杨老师站在操场尽头,手持秒表,冲她喊最后一声:“冲刺!”

  唐晓瞳用尽最后的力气跑过了终点线,然后整个人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汗珠从她的鼻尖滴落在跑道上,一滴一滴,在红色的地面上留下深色的痕迹。裙子垂下来贴着大腿,被汗浸湿的布料有些黏腻地贴着皮肤。

  杨老师按下秒表,看了一眼成绩:“四分五十八秒,全班倒数第一。唐晓瞳你今天怎么回事?我看你跑步姿势一节课,腿怎么了?”

  “有点拉伤而已。”唐晓瞳直起身子,扯出一个笑容,“下次补考。”

  她转身往操场边上走,每一步都感觉双腿快散架了。周敏从树荫底下跑过来递给她一瓶矿泉水,她接过去一口气灌掉半瓶,冰凉的水从喉咙一路流进胃里,才让她稍微恢复了一点意识。

  操场上的阳光依旧刺眼,项圈仍然在闪着绿色的光。唐晓瞳坐在树荫下拧紧瓶盖,看了一眼自己满是灰尘的手掌心,然后抬起头,透过树叶缝隙看着天空。上午还没结束,这一天还长得很。

  上午的课程在一种极其消耗心神的状态中结束了。第三节课的体测之后,唐晓瞳整个人都像被抽干了一样,后面两节课她趴在桌子上,手臂垫着额头,眼睛半睁半闭,老师在讲台上说话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她的体力其实撑得住那种强度的跑步,真正让她疲惫的是持续紧绷的神经——整整一个上午,她的注意力没有一刻离开过自己的裙摆,离开过裙子下面那片毫无遮蔽的肌肤。

  中午下课的铃声响了。周敏收拾书包站起来,问她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唐晓瞳摇了摇头,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粉色的塑料饭盒。

  “我带了盒饭。”

  周敏凑过来看了一眼,掀开盖子,里面是昨晚留下来的米饭和几块用微波炉热过的糖醋排骨,卖相不太好看,排骨的颜色灰灰黑黑的。菜是她自己做的,做得很一般,米饭有点硬,排骨的酱汁收得太干。

  “你自己做的?厉害啊。”周敏竖起大拇指,语气大大咧咧的,“我先去食堂了,你慢慢吃。”

  “去吧。”

  教室里的人三三两两散去了,很快就空了大半。唐晓瞳把饭盒放在课桌上,一粒一粒地吃着米饭,机械地咀嚼、吞咽,眼睛盯着窗外操场上还没回教室的人影。她其实不饿,米饭嚼在嘴里像嚼蜡。她只是需要吃东西来让身体保持正常运转,就像给机器添加燃料。一口,两口,三口,她把饭盒里已经凉掉的菜全部吃完了,连一块排骨都没剩。

  吃完之后,她感觉到膀胱传来一阵憋胀感。从早上出门到现在,她一直没有去过厕所。不是因为不急着去,而是她一想到要进厕所就头疼。穿着裙子去上厕所,在平时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现在她必须全程小心翼翼地处理裙摆和身体。

  她把饭盒盖好,塞进书包。然后站起来,把裙摆整理了一下,用两只手把百褶裙的每一条褶子都拉平整,确保它顺着大腿的一侧垂下去。接下来,她迈着那种熟悉的小碎步往教室门口走,一路上双手垂在身侧,随时准备按住不安分的裙摆。

  女厕所在走廊尽头靠楼梯的位置,这个时间大部分人都去食堂了,厕所里相对安静。她走进去的时候,里面正好有个不认识的女生洗完手出来,水龙头哗哗响了两声。她侧身让开路,然后走到最里面那一间——靠墙的隔间,门板稍微厚一些,离窗户也远一点。

  她推门进去,反锁上门,先小心地把裙子从后面压下去贴上马桶边缘,然后才慢慢坐下来。可是刚坐下,她的手下意识地往腰边一摸——没有内裤。

  指尖顺着裙腰摸索,又在两边裤扣位置上按了一圈,触到的只有皮肤。她愣了一秒,然后才想起来。今天没有内裤。这是任务。她不可能摸得到。

  唐晓瞳坐在马桶上,咬了一下嘴唇,失笑了一声。这笑声很轻,带着点自嘲。一整个上午她都在和这个事实作斗争,结果直到现在,她的身体还保留着“有穿内裤”这个前十六年养成的肌肉记忆。这种时刻的错乱感反而让她的羞耻淡下去一点,变成了某种荒诞的好笑。她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只是又笑了一下。

  上完厕所,她冲了水,站起来时格外谨慎地把裙摆拉平,从大腿前面往下压,再压后面。前后检查了三遍,没有任何上翻或折进去的地方。然后她洗手、整理马尾、照了照洗手池前的镜子。镜子里的人脖颈上戴着黑色项圈,脸色因为一上午的消耗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睛里莫名有种韧劲。

  她转身往厕所外面走,刚走到第二个水槽旁边,踏出厕所门的一瞬间,脚下突然一绊,一个矮小的影子从她身后蹿出来,快得像只猴子。

  是一个小男孩,大约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件红色短袖,脸上脏兮兮的,嘴角还沾着没擦干净的酱油渍。他个子只到唐晓瞳腰附近,但动作灵活得很,窜到她身后,毫无预兆地伸出小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裙摆,用力往上一掀。

  “哇——!”

  唐晓瞳只感觉到一阵风从大腿间灌进来,接着下面一整片皮肤都暴露在空气中。百褶裙被掀起来,一直翻到腰以上,凉飕飕的风没有任何遮挡地贴着光裸的臀部和腿根吹过去,那种突如其来的暴漏感让她的脑子空白了半拍。

  她猛地转过身,一边伸手去压裙子,一边用另一只手去抓那个小男孩。但小家伙机灵得很,把裙子一放,往后退了两大步,叉着腰,仰起头,露出一脸捉弄人得逞的坏笑。

  “哈哈,姐姐没穿内裤!光屁股!羞羞脸!”

  他的声音又尖又亮,在空荡荡的厕所门口回响了好几声。唐晓瞳的脸一下子红透了,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从脖子到耳朵全都烧起来。她急急忙忙把裙子按下去,两只手死死压在裙摆前后,眼睛慌乱地扫过四周。

  走廊里没有人。楼梯口的方向也没有人。谢天谢地,没其他人。

  她转过身盯着那个小男孩,胸腔里的心脏跳得快极了,扑通扑通撞着肋骨,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想呵斥他,一张口,声音却在发抖:“你……你干什么!”

  “嘻嘻,姐姐光屁股,姐姐不羞!”小男孩做了个鬼脸,用手指头拉下一边眼皮,“我看见了,白白的,圆圆的!像两瓣屁股,没有穿小内裤!姐姐是变态!是个不穿内裤的变态姐姐!”

  他语速快得像倒豆子,说完之后自己咯咯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露出嘴里缺了一颗门牙的豁口。然后他朝唐晓瞳扮了个大大的鬼脸,转身拔腿就跑,小短腿在走廊地板上踩出啪嗒啪嗒的响声,一会儿就拐进了楼梯口不见了。

  唐晓瞳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一动都不动。她的两只手还按在裙摆上,指节用力得发白。身体从里到外都在发烫,像被扔进了一个看不见的火炉里。那个孩子的话在她脑子里回放,一遍又一遍,带着童声特有的清脆和残忍,每一遍都像一把钝刀在划她的皮肤。

  “不穿内裤的变态姐姐。”

  她闭起眼睛,深深地喘了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项圈内侧的感应器热得厉害,贴在脖子上有点发烫,绿色光点闪烁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快,快得像是在高速运转,要把她此刻全部的羞耻和耻辱都吸进去。她能感觉到那股微弱的电流在项圈里流动,贴着颈动脉,一下一下,像在吮吸。

  “只是个小孩子。”她对自己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不懂事,而且没人看到。没事的,没事的。”

  但她的手还是止不住地抖。那种光着屁股暴露在一个陌生视线之下的感觉,过了好一会儿也没有消下去,像是皮肤记住了刚才那一瞬间的凉意和裸露,执拗地不肯忘记。

  她靠着墙,慢慢滑下去一点,整个人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裙摆这时候才完全垂下去,盖住了大腿。过了大概半分钟,她才重新站起来,用手指把头发往耳后别了别,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裙子,往教室走。

  她经过楼梯口的时候,那个小男孩已经跑得没影了,只剩走廊尽头传来他隐约的笑声。唐晓瞳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她挺直腰背,重新迈开步子。每一步,她都像在重新教自己走路。

  项圈还在工作,绿色的光点已经慢慢从疯狂闪烁中平复下来,回到那种稳定的、安静的节奏。但唐晓瞳知道,这一天还远没有结束。

  下午的课,唐晓瞳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去的。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身体下方和裙摆之间的那一小片区域里。椅子的木板凉意透过薄薄的裙料渗到腿上,从早到现在,那种空荡荡的感觉始终没有消失过,反而随着时间推移变得越来越清晰。午休之后她换了个坐姿,把两条腿并拢收到椅子下面,脚尖踮起来撑住地面,整个人微微前倾,让屁股只坐在椅子的前三分之一处,这样至少能避免整条大腿都贴着木板。可是这样坐久了大腿肌肉会发酸,酸到不行的时候她又只能慢慢往后挪,让臀部和椅面重新贴实。

  每换一个姿势,裙摆都会轻微地移动。布料的边缘有时会磨过大腿内侧的嫩肉,有时会贴住臀部的弧线,每一丝触觉都像被放大了十倍,丝毫不差地传进脑子里。她低着头看课本,手里的圆珠笔一直按着,咔嚓咔嚓地响,却一个字都没写进去。

  教室里的电扇在天花板上嗡嗡地转,时不时把风送过来,吹过她的脚踝和小腿。她本能地又去按裙摆,手里攥着的课本页码都捏皱了。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的时候,她甚至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在座位上又坐了一两分钟,让身体慢慢找回“正常”的感觉。等周围同学走得差不多了,她才扶着桌沿起身,把裙子前后拉好,背上书包。

  走出校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有点暗了。深秋的黄昏来得快,天边的晚霞像被水洗过的颜料,从橘色渐变成深紫。她没有像平时那样在图书馆停留,也没有去便利店买折扣面包,而是径直走向电车站。

  电车站人很多。这个时间正好赶上晚高峰,站台上黑压压地挤满了人,学生们背着书包混在穿着工作服的上班族之间,空气里弥漫着汗味、香水味和某种加热过的金属味。唐晓瞳站在队伍靠后一点的位置,双手很自然地垂在身前,把裙摆前侧压住。她眼睛盯着电车进站的方向,脑子里尽量想些无关紧要的事——比如今天数学作业的最后一道大题要用什么方法解。

  电车进站了。门开的瞬间,后面的人潮像泄了闸一样涌上来,唐晓瞳被裹在人流中,一步步被推着往里走。车厢里已经没什么空间了,她最后站在靠车门不远的位置,前后左右都是人。

  电车缓缓开动,车厢轻轻晃起来。每停一站,上车的乘客都会把她往里挤一点。她右手抓着吊环,左手提拎着书包并压在身前,身体被四周的人体温包裹得密不透风。空间太小,她完全无法保持和别人的距离。

  一个男人挤到了她身后。男人也很拥挤,贴着很紧,几乎完全贴上了她的身体。

  电车晃了一下,男人撞上了她的屁股。那股厚实的重量隔着一层薄裙压过来,唐晓瞳浑身一抖,几乎立刻往前挪了一点,但前面也有人,根本挪不动。她的耳根瞬间烧起来,喉咙发紧,呼吸都乱了节拍。她把书包挪到身后,像在公交车上那样试图用书包隔开一点距离,但在这拥挤的电车里,书包被前面的人顶回来,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屏障。

  又晃了一下。她的后腰又感觉到了男人的重量。不只是重量,还有他的布料、皮带扣的硬块,都透过薄薄的裙料传过来,那种触感让她胃里一阵一阵地犯恶心。她咬紧牙关,把脸埋在自己的臂弯里,强行压下喉咙里那几声快要溢出来的急促喘息。

  电车到站了,又下去几个人,反而更挤了。一侧是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一侧是个浓妆的上班族女人,全都严丝合缝地叠在一起。唐晓瞳被迫缩着肩膀站在那里,整个人被卡在人群的缝隙中。每一次车厢的摇摆,附近人们的重量都会撞到她身上,屁股、腰侧、大腿,全方位地承受着来自陌生人的压迫。她只能尽量绷紧全身的肌肉,把自己的存在感缩到最小。

  十五分钟后,她终于听到了自己要到的站名,这一声报站简直像天使的召叫。车一停稳,她几乎是半挤半扭地从人缝里钻过去,逃命般地跳下了电车。站在月台上,晚风吹过来,她的白衬衫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凉得她打了个激灵。她站在原地喘了好几口气,才迈开步子往家的方向走。

  从电车站到出租屋,还要走一条两百来米的巷子。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一盏,每隔十来米就有一段黑乎乎的。她抓紧书包带子,加快脚步。此刻她只想回家,把自己关进那个小小的房间,洗澡,换衣服,把这天所有残留的感觉全部冲掉。

  她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用肩膀顶开那扇生锈的铁门。

  门开了。

  唐晓瞳迈进去半只脚,整个人便愣在了原地。

  沙发旁边的桌子被拖到了屋子的正中央,上面铺着一块干净的浅色桌布。桌布上是三个菜,一个汤。糖醋排骨、西红柿炒蛋、清炒时蔬,汤是一锅冒着热气的排骨玉米汤,白瓷汤碗里浮着几粒枸杞。菜色好看,红红绿绿黄黄的,摆得整整齐齐。屋里开着灯,暖色的光把整间屋子都罩得明亮起来。厨房的水槽里还有几片没收拾的菜叶。

  吴宗灿站在窗边,背对着她,手里端着他的那个茶杯。他今天没有穿白大褂,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薄线衫,袖口挽到手肘,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中年男人。但唐晓瞳一眼就认出了他的鞋,那双黑皮鞋摆得端端正正,就停在玄关换鞋的地方。

  “回来了。”吴宗灿转过身,冲她点了点头,眼镜后面的眼睛还是那样看不出情绪,“我还以为你会拖延到外面随便吃个面包再回来。”

  唐晓瞳的手还握着门把,人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的心跳急促起来,快的像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舌头在嘴里打结,过了两三秒才挤出一句:“你怎么进来的?”

  “你的房东很好说话。”他走到桌边,拉开一把椅子,示意她坐,“我只说我是你父亲。”

  “你不是我父亲。”

  “在法律意义上,确实不是。但在其他意义上,我们可以慢慢讨论这个话题。”吴宗灿坐了下来,拿过一只空碗,开始盛汤。他盛得很慢,汤勺一点一点地撇去浮油,动作从容而精准,像在实验室里做离心操作。

  “先过来,吃点东西。”他说,“跑了一天,需要补充体力。”

  唐晓瞳站在门口没动,眼睛扫过桌上的饭菜,又看向他。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这个人擅自进了她的家,在她的厨房里做了一桌子菜,还用的是“我是她父亲”这种谎言,现在又像主人一样招呼她吃饭。她想发火,可突然又发现,自己的火气像被浇了冰水一样,一点都烧不起来。

  是因为项圈。还是因为那些句子。还是因为,她真的只是饿了。

  “这是我做的。”吴宗灿把盛好的汤碗放到对面的位置上,语气淡淡地说,“不是买的。糖醋排骨两次挂汁,西红柿炒蛋用了四个蛋,时蔬是当季的小白菜。坐下吃饭。”

  唐晓瞳的肚子“咕噜”响了一声,很小,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她窘迫了一下,别过脸去,伸手把门带上,脱了鞋,光着脚踩进屋里。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站在那里,两手背在身后,像被罚站的学生。

  “我能不能先洗个澡换个衣服。”她的视线落在自己校裙的裙边上。经过一天,裙摆上沾了粉笔灰和几道褶皱,她自己都觉得狼狈。

  吴宗灿抬腕看了看表,然后点了点头:“可以。给你十五分钟,菜凉了不好吃。”

  唐晓瞳像得了特赦令,快步钻进浴室,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脱掉衣服,打开花洒,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水汽很快充满了整间浴室,她站在水雾里,任凭水流过脸颊、脖颈、胸脯、小腹和大腿。热水的温度和湿度慢慢把她这一整天积攒的战栗都冲洗掉。她闭起眼睛,手从脖子滑下,停在项圈旁边试了试,依旧拿不下来。它就这么焊在了她身上,像一层新的皮肤。

  十五分钟后,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和一条灰色的棉质短裤从浴室走出来。

  吴宗灿还坐在原位,手里捏着筷子,正在给自己夹一筷子小白菜。他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朝对面那个位置抬了抬下巴。

  唐晓瞳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坐了下来。椅子是木头的,座面上铺着平时她用的一块碎花坐垫。吴宗灿把盛好的排骨玉米汤往她面前推了推。

  “吃。”

  她端起碗,先喝了一口汤。温热的汤液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食道一直蔓延到胃。排骨炖得很烂,肉香和玉米的甜味混在一起,意外地好喝,比她想象中好太多。她又吃了一口糖醋排骨,糖汁挂得均匀,酸甜适中,外酥里嫩,是真正用小火调出来的味道。米饭蒸得软硬恰好,一粒一粒,不粘不散。

  她吃了小半碗,抬起头看他:“你做的?”

  “嗯。”吴宗灿夹了一筷子炒蛋放到她碗里,“好吃吗?”

  唐晓瞳点了点头,没说话。她的鼻子不知为什么突然有点酸。这十年里,除了学校食堂和便利店的加热食品,没有人专门为她做过一桌像样的饭菜。也没有人坐在对面,问她一句“好吃吗”。

  她低下头,又喝了一口汤,把那股奇怪的酸意咽下去。

  “所以,”她放下碗,抬起头看向他,眼睛在热气后面亮晶晶的,“你到底要和我谈什么?”

  吴宗灿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嘴里的菜慢慢嚼完,才放下筷子,双手交叉支着下巴,看着她的眼睛。

  “你今天的情绪传导效率很好。比我预想的好。”他说,又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吃完饭,我会读取今天的能量收集数据。然后,再告诉你下一个任务。”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老师在总结学生今天的课堂表现。可唐晓瞳注意到他说“下一个任务”时,她自己的呼吸停了一下,拿着筷子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先吃饭。”他又说了一遍。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汤匙碰着碗壁的声音,偶尔几次筷子夹菜的细微响动。窗外秋日黄昏的最后一缕光已经完全消失了,只剩下这盏悬在头顶的橘黄色吊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唐晓曈把那碗汤捧在手心里,小口小口地喝着。汤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被她的呼吸吹得轻轻荡开。她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筷子在碗里拨动的幅度也很小,像生怕发出什么不合适的声响。

  她从来没吃过这样的晚饭。

  准确地说,她从来没有坐在一张有另一个人陪着她的饭桌前,吃一顿热气腾腾的、有人专门为她做的饭。孤儿院的大锅饭是装在铁盘里分发到眼前的,从窗口递出来,汤是温的,饭是硬的,菜是浸在油里的。后来自己出来租屋,她的生活就更简单了——便利店的加热食品、学校食堂的平价套餐、偶尔自己煮一碗面条加个鸡蛋。她习惯了快速解决每一餐,不需要味道,不需要陪伴,只需要把胃填满。

  所以这顿饭对她的冲击远比看上去要大。

  嚼着糖醋排骨的时候,她的鼻子酸了两次。第一次是咬下去的那一秒,酸甜的酱汁在口腔里炸开,她忽然觉得这世界上竟然真的有人肯为了她去调这种麻烦的糖醋汁。第二次是吴宗灿用筷子夹了一块炒蛋放进她碗里,什么都没说,只是做了。这个动作自然得像演练过几百遍,可对她的意义却重得像一座山。

  她知道自己不该被感动。这个男人利用了她,控制了她,给她戴上项圈,让她穿着真空的裙子在学校里受了一整天的罪。这些她都记得,但这一刻,胃里暖烘烘的,鼻子里全是红烧和蛋香的味道,她的理智像泡了水的糖块一样慢慢化掉了。

  或许只是太久没有人对她好了。所以哪怕这点好里掺杂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她也想多尝一口。

  唐晓曈抬起头,透过汤碗升起来的热气看了吴宗灿一眼。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嚼慢咽,神情专注得像在完成一项任务。暖黄色的灯光打在他鬓角上,那几根白头发显得格外清晰。

  她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想问那六年里你到底有没有来看过我,想问为什么选中的是我,想问那个蓝色的房间里那些卡片和句子到底想把我训练成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全部咽了下去。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她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什么,他的节奏从来不是由她来掌握的。

  饭后,吴宗灿把碗筷收进水槽里,哗哗的水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响了一阵。他没有让她洗碗,只是擦了擦手,走到门口,拎进来一个方方正正的纸箱。

  箱子不大,但看起来有些份量,用土黄色的封箱胶带缠了两圈。他把纸箱放在桌子旁边,然后蹲下身,用钥匙在胶带上一划,利索地拆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片白色的东西,用半透明的塑料包装袋分装好,鼓鼓囊囊的。

  唐晓曈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那些东西上面,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等到吴宗灿拿出来一片,把包装撕开递给她的瞬间,她才看清楚——那是一片成人尿不湿。

  纯白色的,比婴儿用的要大,体积不薄。表面摸起来是细密的棉柔材料,背后印着几排浅灰色的导流纹路,两边有弹性褶边,松紧的设计一看就是给大人腰围准备的。她条件反射地往后缩了一下,整个人都僵在位子上。

  “这什么……”她话没说完,声音已经变了调。

  “特制成人尿不湿。”吴宗灿把那片尿不湿摊开放在她面前的桌面上,然后转身走回纸箱边,又拿出两片,并排放在一起,“吸收量做了加强处理,是普通产品的好几倍。而且能隔绝排尿过程中的声音,九成的效果,基本符合我们的实验要求。”

  “我不要。”唐晓曈想都没想就拒绝,头摇得马尾都甩了起来,脸涨得通红,“这算什么任务?你——”

  “听我说完。”吴宗灿打断她,语气不重,却有种不容商量的笃定,“下一个任务和这个有关。你需要穿上它,并且完成一次排尿。尿不湿能吸收掉全部液体,隔绝声音。对你来说是干净的、可控制的。这也为后面一系列的任务做铺垫。”

  他坐下来,又把一个对折的纸片推到她手边,上面印着一行小字:任务编号002的具体说明。

  唐晓曈没接,两只眼睛盯着那片展开的尿不湿,像盯着一只随时会活过来的怪物。她耳朵尖红得要滴血,呼吸急促短浅,胸口在宽大的白T恤下面高低起伏。

  “我不做这个。”她的声音发颤,但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坚定,“今天的事我已经做够了。裙子不穿内裤上学,上体育课跑八百,该配合的我都配合了,这个……这个太恶心了。”

  “唐晓曈。”

  吴宗灿叫了她的全名,声音还是那样低沉平稳,像秋天傍晚的风,不带着任何情绪,却稳稳当当地压住了她的反抗。

  “这顿饭,是我做了四十分钟才做出来的。”他慢慢说,“买菜、切菜、炖排骨、勾糖醋汁。这大概是你有记忆以来,第一次有人专门为你做一顿饭。”

  唐晓曈的身子轻轻一颤,嘴唇抿得紧紧的。

  “你要和我谈什么公平的话,可以。”他接着说,“我用一顿饭来换你执行一个任务。你觉得这个交易,怎么样?”

  他说话的声音里没有任何强迫感。但唐晓曈从他的话语里听出了这件事没有商量余地。更可悲的是,她在听到“专门为你做一顿饭”这几个字的那一瞬间,心里的防线哗啦一声就塌了下来。鼻子又酸了,眼眶有点发烫。

  就当作是回报吧。就当作是还了这顿饭的人情。她这样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不是因为我被他控制,不是因为项圈,而是因为我想还他点什么。是我想还的。

  “我洗过澡了。”她最后憋出这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睫毛垂下去,遮住了半只眼睛。

  “没关系。”吴宗灿站起来,把装尿不湿的抽屉一样的东西摆正,“去换衣服,换上校服短裙。下面把尿不湿穿上,其他什么都不能有。”

  唐晓曈在原地坐了很久,久到吴宗灿已经把那片尿不湿重新递到她眼皮子底下。她慢慢伸出手,接过来。棉柔的触感握在手里,软乎乎的,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羞耻。

  她起身去了浴室。

  浴室里的水汽已经散尽了。她把换下来的衣裤叠好放在浴篮里,然后拿起那片尿不湿,笨拙地撑开。两个弹性边在大腿两侧展开,她坐在马桶盖上,慢慢把它从两腿之间往上包。材质比想象中柔软,贴住皮肤时没有刺痒感。她把腰围两侧的胶贴撕开,一左一右地粘在胯骨上方,调整了两次松紧。最后站起来的时候,她低头看自己的身体,那层白色的尿不湿像一块过大的护垫,整个包住了她的胯部和下体,边缘在她纤细的腰侧鼓起一点点。外面还没有穿裙子,看上去有些滑稽。

  她把那条深蓝色百褶短裙重新穿上,拉好拉链,又在镜子前整理了一下。裙摆垂在大腿的中上段,那条尿不湿被完全遮住了,从外面看不出异样。可自己能感觉到那块厚实的棉层正紧紧贴着她下身,一走路就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在提醒她自己正穿着什么。

  她打开浴室门走了出去。

  吴宗灿坐在床边,见她出来,指了指屋子中间的一小块空地。

  “站到这里来。”他说。

  唐晓曈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走过去,站在他指定的位置。她的小腿有些发软,踝骨微微打颤。两手绞在身前,指尖互相抠着。

  “面向我。把裙子两边先提起来,别放下来。”吴宗灿说,他的声音像在做一个科学观察说明,“对,就这样。然后闭上眼睛,放松括约肌。把小便排出来。”

  唐晓曈的呼吸开始乱了起来。她照他说的做了,两只手抓着裙摆两侧,慢慢往上提。裙边沿着大腿向上滑,先露出膝盖,然后露出大腿中段,最后整个裙摆被她提到了腰间。

  那条白色的尿不湿完全暴露在灯光下,贴着她平坦紧绷的小腹和两腿之间。

  吴宗灿的眼睛毫无躲闪地注视着她,说:“现在,排尿。”

  唐晓曈浑身都在抖,抖得几乎站不稳。可他的眼睛像有一种力量,逼着她除了听话之外别无选择。

  她闭上了眼睛。

  腹部开始一点点地放松。她努力把尿意向下推,但身体因为极度紧张,括约肌反而锁得更紧。过了半分钟什么也没有发生。她睁开眼,望了眼自己的下体,又赶紧羞耻地闭上。

  “慢慢来,别急。”吴宗灿道,“你要让尿道和括约肌同时松弛,像平时上厕所一样。不用怕,它不会漏出来。”

  他的声音出奇的平静,像一剂润滑剂,把她的焦躁按了下去。唐晓曈又闭起眼,开始调整呼吸。吸气,呼气,再吸气。她学着让自己的身体软下来,腹部不再挺着,骨盆微微下沉,双腿分开了不到一拳的距离。

  几秒钟后,她第一次感觉到有希望了。那股憋胀已久的尿意忽然找到了出口,她下意识地又把腿并了并。

  “别停。”吴宗灿说。

  唐晓曈的牙咬住了下唇,几秒后,她的身体一松,尿意像决了口的河,一下子冲了出来。一股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她体内涌出,直直打在那片尿不湿的内衬上。

  她先是感觉到一阵陌生的热,从小腹底端升起来,接着那热意沿着内侧扩散,尿不湿的棉层开始发胀,像有什么东西正急速吸饱水分。声音几乎听不见,只有极其细微的闷闷的水流声,像隔着一堵厚墙传来的。她的腿发软得厉害,身子几乎要瑟缩下去。

  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七八秒,但唐晓曈觉得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她甚至不敢低头看,只能闭着眼睛站在那儿,两条腿微微打颤,脚尖都绷直了。等到排尽最后一点液体,她才软塌塌地喘了一口气,发出了这任务以来第一声难堪的呜咽。

  吴宗灿从床边站起身,朝她走近。他蹲下身子,平视着她腰间的那片尿不湿外侧,伸出两根手指,隔着棉层在她的下身位置轻压了两下,又压了压她的小腹下方。

  “吸得不错。没有侧漏。”他站起来,对她说,“任务完成。你可以去换掉了。”

  唐晓曈的两只手还提着裙摆。她慢慢放下裙子,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往后退了一步,靠着墙,缓缓地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她的喉咙在发烫,胸口压着一团说不清是羞耻还是自我厌弃的东西。奇怪的是,项圈没有刚才那么热了,大概是今天的能量已经收集到了阈值。

  过了十多秒,她忽然很小声地,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说了一句。

  “我去洗一下。”

  她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往浴室跑。

  唐晓曈在浴室里待了很久。

  她把花洒又打开了一次,热水重新浇下来,比第一次洗的时候还要烫。水汽从脚底漫上来,把整间浴室蒸得像只闷闷的笼子。她站在水流里,双手撑着墙壁,额头抵在瓷砖上,任热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尿不湿已经脱下来丢在垃圾桶里,但下体那块皮肤上还留着一层温热的记忆,黏糊糊的,好像怎么冲都冲不干净。

  她用力搓着大腿内侧,搓得皮肤泛起一道红印。沐浴露打了好几遍,香皂又擦了一遍,直到那一片皮肤被洗得有点发疼,她才终于觉得自己干净了。

  关掉水,拿毛巾擦干身体,她换上一条棉质睡裙,头发没吹,还在往下滴水。她从浴室出来时,屋子里已经空了。

  吴宗灿走了。

  像他出现时一样突然,走的时候也没有留下任何动静。窗户关得很严,窗帘拉上了一半,夜色从另一半玻璃外面漏进来,深蓝色的,像块吸饱了墨水的布。厨房里的碗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洗好,倒扣在沥水架子上,水槽擦得干干净净,比他来之前还要整洁。

  桌上摆着那份对折的纸片,下面压着两片尿不湿,叠得整整齐齐,像两片安静的白豆腐。

  唐晓曈站在桌前,光着脚,脚趾在冰凉的地板上微微蜷缩。她盯着那张纸片看了好一会儿,才抬手去拿。拿起来的时候,指尖碰到纸张的边缘,薄薄的,有些凉。她把它展平,上面的字迹是打印的,黑色宋体,一段一段排列得很清晰。

  “任务编号002:明日全天穿着校服短裙,下身仅穿着特制尿不湿,不穿内裤。任务分三阶段。第一阶段:上午第三节课上课期间,在教室内、保持坐姿状态下,排尿一次,由尿不湿完全吸收。第二阶段:下午放学回家途中,在电车上保持站立状态,排尿一次。第三阶段:回到出租屋后,保持尿不湿穿着,等待吴博士读取数据。任务时限:明日全天。情绪收集目标:羞耻感、紧张感、屈辱感。”

  唐晓曈把纸片读了两遍。第一遍读完,她的脸就红了起来,像有人在她脸上泼了一碗热汤。第二遍读完,她慢慢把纸片叠回原样,放在桌上,然后用掌心压了压,像想把那些字从纸上压进去。

  教室里,上课的时候,在座位上,小便。

  电车,在挤满人的车厢里,站着,小便。

  她的脑子嗡了一下,眼前似乎黑了几秒。她扶着桌沿,慢慢在椅子上坐下,弯下腰,把脸埋进手心里。湿头发垂下来,发梢的水珠一滴滴落在她的脚背上,凉凉的。

  “我做不到。”她小声说。

  但说完之后,她自己也清楚,这句话和“我不想做”没有一点关系。她真正想说的是“我不敢做”,而“敢”与“不敢”从来就不是这道题的核心。她知道不管她敢不敢,明天早上项圈都会震动,任务都会开始,她也依然会乖乖穿上裙子,把尿不湿贴好,走进学校。和今天一样。

  那还挣扎什么呢。

  唐晓曈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她侧过脸,看向那两片摆在桌上的尿不湿。眼神里有畏缩,有羞耻,还有一种认命之后的平静。她伸手捏起其中一片,举到面前看了几眼。白色棉柔层在灯光下显得很干净,甚至有点柔软得过了头。

  “心甘情愿一点吧。”她对着空气轻声开口,像在劝一个闹脾气的自己,“既然逃不过,就别再跟自己较劲了。做就是了。”

  她站起身,把两片尿不湿塞进书包最里层,用课本压好,又把那份任务清单折起来塞进笔记本里。然后她关了大灯,只留床头的台灯,爬上床,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湿头发在枕头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

  她没再看平板屏幕,也不去看项链上的光点。她只是闭着眼睛,在心里把明天的安排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早上起来穿好尿不湿和裙子,到学校,上午第三节课在座位上排尿,下午放学挤上电车,在车上再排一次,最后回到家,等那个人来读取数据。

  “等明天的自己来承担吧。”她最后想。然后侧过身,面对着墙壁,把被子拉到鼻尖下面。

  窗外不知哪里传来一声猫叫,很轻,只响了一下,便沉进了夜色里。整个房间静得只剩下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慢慢变得又长又稳。她终于睡着时,嘴角竟还挂着一丝很浅的弧度,说不清是苦笑,还是真的已经认下了什么。

  天快亮的时候,唐晓曈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光线是暖黄色的,像吊灯的颜色,又像很久以前孤儿院走廊尽头的旧灯泡。她站在一个陌生但整洁的客厅里,脚下是铺了浅色地砖的地面,手边摆着一桌热腾腾的饭菜。桌前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她,肩膀很宽,穿着深灰色的线衫,正低头盛汤。汤勺在碗里轻轻搅动,发出瓷器和瓷器碰撞的细微声响。

  “过来吃饭。”那人说。

  唐晓曈走过去,在刚才那人盛好汤的位置坐下。她抬头看那人的脸,不是吴宗灿。或者说,是她不愿意承认那是吴宗灿。梦里的那张脸模糊不清,只看得见一副金丝边眼镜,和一种温和又古板的沉静。她吃饭的时候,那人只是坐在对面,也不说话,偶尔往她碗里夹菜,偶尔问一句“够不够”。

  她觉得自己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野猫,浑身的刺都软了下来。她在心里喊了一个字,但张开嘴,只有一个模糊的气音,不知道是“爸”还是别的什么。奇怪的是,梦里的那个男人居然听懂了,轻轻嗯了一声,把头转向她。

  然后梦就醒了。

  唐晓曈睁开眼睛,眼前是出租屋灰白色的天花板,上面有一条很细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她平躺在床上,被子裹得紧紧的,枕头上有半张脸压出来的潮红印子。梦里的温暖在一瞬间散得干净,她心里空得像被人从胸腔里掏走了一块。

  “什么嘛。”她很小声地骂了一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眼角有点湿,她没去管。

  闹钟没有响,但项圈准时在六点整轻轻震了三下。她从被窝里伸出手,摸索着拿过床头柜上的平板。屏幕亮起来,倒计时归零,任务状态变成了“执行中”。她看了一眼,把平板放回去,慢慢坐起身。

  早晨总是凉的。她从床上滑下来,赤脚站在地板上,寒意让她清醒了几分。然后她走到衣柜前,像昨天一样拿出白衬衫和深蓝色短裙。这一次穿裙子的时候,她甚至没有太多犹豫。大概是经过昨天的漫长适应,那条短短的一截裙摆贴在她光裸的屁股上,已经不再像第一次那样让她的神经炸起来。但她仍然下意识地夹一下腿,像合上一本不愿再翻开的书。

  出门前,她走到玄关,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在两腿之间夹任何东西。还没到时间。尿不湿要等到第三节课前才穿,这是她对任务的理解,也是她昨天夜里半梦半醒间给自己定的界限。

  她锁上门,下楼,走向公交站。

  这一天的天空灰蒙蒙的,太阳像被蒙在一层厚纱后面,光线很淡。空气里浮着若有若无的水汽,像要下雨却一直落不下来。唐晓曈沿着巷子慢慢走,步幅很小,两条长腿并得紧紧的。早晨的风贴着地面轻轻拂过,裙摆只晃了一两下,没有昨天那样张扬。

  等车、上车、坐下。一切都像复制了昨天的流程,只是她今天的心跳平静了一些,紧绷的神经也弱了几分。或许是身体开始习惯这种真空上学的滋味,或许是因为她知道真正可怕的环节还没到。她像只被扔进冷水里的青蛙,对温度的变化已经不那么敏感了。

  到了学校,进教室,坐到位子上,和昨天一样。周敏又对她脖子上的“心率监测器”问了几句,她照旧敷衍过去。第一堂课是英语,老师带着念课文,她跟着读,声音比昨天稳。第二节课是物理,老师在黑板上画受力分析图,她把笔记本摊开,一个字一个字记下来。

  课间操取消了,因为广播喇叭出了问题,只放了眼保健操的音乐。唐晓曈坐在座位上闭着眼做操,手指按着太阳穴,脑子里却一遍遍过着时间。第三节课是历史课。她想起任务清单上的字:上午第三节课上课期间,在教室内,保持坐姿,排尿一次。

  昨天夜里看的时候只觉得荒谬,现在离那节课越来越近,她的心忽然又悬了起来。她睁开眼,目光落在教室墙壁上的时钟上。还有七分钟。

  下课铃响了。她站起来,没有拿书包,只把手伸进去掏出藏在最里层的那片尿不湿,折成小块,攥在手心,藏在袖口里。然后低着头走出教室,朝走廊尽头的女厕所走去。

  厕所里有两个高一女生在说话,对着镜子整理刘海。唐晓曈挑了一个隔间进去,反锁上门。她先把裙子拉起来,折到腰际,然后撕开尿不湿的包装,用和昨夜相同的动作把白色棉片从两腿间提上去,粘在腰两侧。贴完之后她松开手,尿不湿像一层厚实而柔软的第二皮肤,稳稳包着她整片下体。她把裙子放下,拉平褶皱,低头看了一眼——从侧面看,裙摆的轮廓有一点点微小的改变。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告诉自己。

  走出厕所,在洗手台前冲了冲手,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那个女生脸色微白,脖颈上戴着黑色项圈,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她甩了甩手上的水,掉头往回走。

  第三节课的铃声适时响了起来。

  历史老师姓俞,瘦高个,梳着偏分头,抱着一本旧的《中国近现代史纲要》走进来。全班集体起立、问好、坐下。整个过程和平时每一个平凡的日子一模一样。但唐晓曈知道自己今天坐下去的第一秒,尿不湿的厚度就被压实了,那层棉芯贴着她的皮肤,温热而清楚。

  她打开课本,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章。俞老师在黑板上写板书,粉笔咔咔响,教室前面几声咳嗽,后面有人在小声说话。一切正常。她试着把注意力放到课本上,但小腹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往下沉。那种熟悉的憋胀感一个上午都在,只是之前被她刻意忽略了。现在它又回来了,贴着膀胱,像只不安静的小动物在里头翻了个身。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俞老师继续讲课,语调平淡,像一条没有高低起伏的河。唐晓曈双手交叠放在大腿上,指尖抠着裙摆的边缘。她的双腿并得很拢,膝盖紧紧靠在一起,脚踝在桌子下面交叉着。膀胱里的尿意越来越明显了,沉甸甸的,像有人在她小肚子里塞了一只温热的沙袋。

  她知道自己在等一个时机。俞老师转身写板书的几秒钟,全班注意力都集中在前面,那也许是唯一的机会。可她越等越紧张,越紧张就越尿不出来。括约肌像一只被吓坏的门卫,死死守着出口,一点不肯松动。

  又过了几分钟,她开始出汗了。后背在衬衫下湿了一小片,刘海粘在额角。她把腰背挺了挺,让裙摆下面的空间稍微松动一些,两条腿在桌下极其小心地分开了一点。这个动作让她惊了一下,因为尿不湿上的棉层随着她腿部的张开而微微变形,那种被包裹、被托住的感觉愈发鲜明。

  她闭上眼,假装在思考问题,额头抵在竖起的课本上方。她要尿出来。按照约定,按照任务,按照那个男人留在桌上的指令。她现在就在做那件事。她只需要把身体松开。

  俞老师正在讲“民族资本主义的产生”,声音平和,像讲给一片不存在的听众。唐晓曈在心里默念那几个字:放松、放松、别憋着。呼气。呼气。放。

  她的手轻轻按在小腹上,隔着校裙和尿不湿,用掌心揉了揉。那里紧绷得厉害。她又呼出一口气,长长的,像是要把五脏都呼出去。膀胱像被一只温柔又固执的手从外面压了一下。

  突然,一小股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只一点点,两三秒就止住了。但就是这一点点,让她整个人都打了个激灵。她赶紧坐正,用大腿内侧夹紧那已经湿了的一块。尿不湿表面的棉层迅速把那点热液吸走,皮肤上只剩下一片温热和微湿的触感。没有声音。什么声音也没有。教室里只有俞老师平板的声音和后排男生打瞌睡时细微的呼吸声。

  唐晓曈的心脏狂跳起来,跳得她几乎能听见自己的脉搏。她知道还不能停下。这才刚开头。

  她偷偷用眼角扫了扫左右。旁边的女同学在埋头划重点,右前方有人转笔,周敏在课本空白处画小人。没人看她。

  她再一次闭上眼。这次她不给自己犹豫的时间,牙关轻轻咬紧,腹部重量往下坠。就像在浴室的灯光下那样,把那一整天的憋胀都交给重力。

  尿意像开闸了一般,热流从她身体深处奔涌而出,几乎毫无保留。尿不湿的内衬在极短的时间内被热液浸透,膨胀起来。那股湿热感从会阴处迅速蔓延开,沿着皮肤向上包住整个下体,又沉又厚。她的小腹不自觉地抽紧了一下,然后被迫再次松开。身体像不是她自己的一样,持续地排空、排空,热流一股接一股地涌出来,被棉芯疯狂吸收,又被外层的防水膜稳稳兜住。

  她低着头,睫毛剧烈地颤,嘴唇抿成一条线。两条腿在课桌下夹得极紧,尿不湿的吸水体在腿间被挤压得微微鼓起。整个过程安静得不可思议,只有课本被她的指甲划出一道道浅痕。大约过了八九秒,尿意才彻底断流,最后一线细细的热液也渗进棉层深处。

  她活生生地在第三节课上完了。

  唐晓曈慢慢靠向椅背,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尿不湿比先前明显重了些,厚厚地坠在她下身。温热的潮气从棉层里透出来,烘着她整个前侧和两条大腿根。她的脸烫得厉害,眼角微微发红,却硬是逼自己抬起头,对着黑板继续看。笔还在她手里,一横一竖地记着笔记,字迹却比平时小了一号。

  “后面的同学,把头抬起来。”俞老师忽然说了一句。

  唐晓曈一抖,差点把手里的笔甩出去。过了一会儿,她才发现老师并不是在说她,而是在叫后面几个趴在桌上睡觉的男生。

  她重新把目光放到课本上,放得好远,好虚。脑子里一遍遍回放刚才那几十秒。那几十秒里,她坐在全是人的教室中,身体下面慢慢变湿,变重,被一层尿不湿无声地吸走一切。她知道脖子上的项圈一定又闪得飞快,像只贪婪的小眼睛。

  第三节课还没有下课。她坐在水汽和自重里,准备把接下来的时间一秒一秒地熬完。

  第三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唐晓曈几乎是数着秒数等到的。

  俞老师刚说了“下课”两个字,她就合上课本,慢慢从座位上站起来。站直的一瞬间,裙摆下面那块已经吸饱了尿液的尿不湿沉沉地下坠,坠得她的小腹一阵痉挛。温热感已经不再那么清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闷闷的、湿答答的饱坠,像有人在她两腿之间塞了一只灌满温水的气球,走一步,晃一下。

  她用极其缓慢的动作移出座位,双手自然地下垂,用外侧的手背不动声色地压住裙摆。教室后排几个男生已经冲出去打球了,没人注意她。周敏在收拾书包,抬头问她:“还不走?下节是自习课,你去哪?”

  “去下厕所。”唐晓曈说。

  她的声音听起来还算正常,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句话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她夹紧双腿,用那种所有人都已经习以为常的奇怪步态穿过走廊,走进女厕,钻进最后一个隔间。锁门,掀裙,把沉甸甸的尿不湿从两腿间剥离。尿不湿被从腰侧撕开时发出“嗤啦”一声轻响,吸饱水的棉芯已经膨胀成厚厚的一块,表面摸上去温温热热的,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团。

  她把用过的尿不湿卷起来,丢进垃圾桶。手在垃圾桶上方停了两秒,指尖微微发抖。然后她拉下裙子,坐在马桶上,用纸巾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下体的皮肤恢复干爽。出门洗手时,她低着头,耳尖还是红的。镜子里的人影也低着头,像两个同样羞耻的人在做最后的对质。

  一天里剩下的课程很快过去。下午放学铃响时,天色比昨天更暗了一些,灰云压得很低,几片早就黄透了的梧桐叶在路上打转。唐晓曈先去了趟女厕,把从家里带来的第二片尿不湿贴好,仔仔细细地调整腰侧,确保它稳稳地包住下身。然后她背上书包,走出校门。

  电车站的晚高峰依旧拥挤。候车的站台上,学生们三五成群地说笑,下班的大人拎着包低头刷手机。唐晓曈站在一根圆柱子旁边,书包拎在身前,身子微微有些僵硬。她看着远处缓缓驶来的电车,心里一遍遍默念着任务里的话:在电车上,站立状态,排尿一次。

  电车进站,她几乎是被人流裹挟着塞进车厢的。门一关,整个车厢像一只装满沙丁鱼的罐头,所有人都贴在了一起。唐晓曈被挤到了车厢中段靠近门口的位置,手够不到吊环,只能反手抓住头顶的横杆。这个姿势让她的腰被迫向后仰了一点,臀部因此微微前挺,整个下半身都被夹在右侧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男人和左侧一个背双肩包的女学生之间。

  电车开动了,摇摇晃晃,轮子碾过铁轨的接缝,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她的身体随着车厢轻轻起伏,裙摆在人群的缝隙里几乎飘不起来,完全被四面八方的身体压着。倒是尿不湿的感觉在这种压迫中变得更清晰了,像被人从下托着,不透气地裹着。

  她保持着站姿,眼睛看向车窗外的暮色,心里却像揣着一面紧绷的鼓。尿意还没那么强。放学之前她喝了不少水,因为知道任务需要。但此刻置身于这样拥挤、陌生的空间里,她的括约肌跟她的神经一样,锁得死紧。好像整个身体都在对她说:这里不行,这里有那么多人。

  电车过了一站,又过了一站。每停一站,人只多不少。她的小腹开始发胀了,那种熟悉的、沉甸甸的酸胀感贴着尿不湿的内衬一点一点往底下沉。她咬着下唇,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把膝盖往里并了并。括约肌仍然紧闭着,但尿意已经像水位在升高的潮水,开始一波一波地拍打她的神经。

  “放松。像昨天一样。”她无声地对自己说。

  她闭上眼睛,不去看车上那些脸,也不去感觉里面蒸腾的热气。她想象自己在出租屋的房间里,头顶吊灯暖黄,面前是那张摆过三菜一汤的桌子。她想象自己是一个人,在那里,而不是在车厢里。让身体记住那种放松,让尿液像那次在浴室里一样,自己流出来。

  她的胸口起伏得很快,鼻尖上渗出了汗。臀部和大腿根被身侧的人偶尔碰一下,每一次都让她刚刚放松的一点点肌肉再度绷回去。有一瞬间她几乎要放弃了,觉得在这样动来动去的车厢里根本不可能尿得出来。

  但任务还是事占了上风。

  电车驶入一段平直的轨道,车身终于不再那么频繁地晃了。唐晓曈把抓着横杆的手又抬高了一点,让上身稍微打开,小腹不再被蜷缩的姿势压得那么紧。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停了几秒,然后极慢、极慢地吐出来。就在吐气到尽头的那一刻,她心里念了一句——放。

  下身猛地一热。

  那股温热的液体从她的身体深处喷出来,起初细而缓,接着便收不住了。她的括约肌放弃了抵抗,后头的一切都交给重力与本能。热流直直打在尿不湿的前侧内衬上,又被快速吸入棉芯,臀部和前庭都泡进了那种突然而真实的温暖里。她的小腹一阵一阵地收缩,像要把积存了一整程的尿全部推出来。

  她的两条腿在裙摆下不住地打颤,膝盖碰在一起又分开。热液持续往外涌,尿不湿因为她的站立姿势而紧紧贴住她的鼠蹊和会阴,所有液体都被导流层包裹着,一丝也没有外漏。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极细极闷的沙沙声,被淹没在电车的噪声和人群的嘈杂里。她甚至能感觉到棉芯在热液浸润下慢慢膨胀,尿不湿的状态逐渐绷起来,像一朵吸饱水的花。

  旁边那个穿黑色羽绒服的男人换了个站姿,胳膊肘轻轻擦过她的腰。她整个人僵了一瞬,尿意跟着断了几秒,然后又不受控制地继续排出。最后几滴热热的、细细的,顺着尿道口被棉层吸去。她靠着头顶那只抓着横杆的手支撑,双腿几乎虚软。

  等到全部结束,她像经历了一场漫长的跋涉,额头、后背、腿弯全是汗。尿不湿已经湿透,重得像灌了铅。温热的水气从裙摆下面腾上来,贴着她的大腿内侧,让她每呼吸一次都觉得自己正坐在一滩温水里。所幸,没有人知道。

  电车又停了两站。她站着,把重心分配在两条腿上,合拢膝盖,尽量让湿重的尿不湿不再移动。快到站时,她这才慢慢往后挪,挪到门边,等门一开,便尽可能保持自然地走下去。脚步发飘,像踩在棉花上。

  站台上的风大了一些,吹起她的裙摆下缘,又很快落下。她站在人群边缘,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书包变得很沉,两腿间坠着那包尿湿的东西,像这个任务留给她的所有重量。

  唐晓曈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指被风吹得有点僵,钥匙在锁孔边滑了一下才插进去。她用肩膀顶开那扇铁门,和往常一样,力道大得几乎把自己撞进去。

  屋里亮着灯。

  她不用抬头看,光是那团暖黄色的光从门框里溢出来,她就知道吴宗灿又来了。或者说,她早知道他会来。任务清单上清清楚楚写着:回到出租屋后,保持尿不湿穿着,等待吴博士读取数据。她只是没想到,他又做了一桌菜。桌上摆着几个盖了碗盖的菜碟,还有一锅汤,但她没心思看。

  “回来了。”吴宗灿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和昨天一样,平静、低沉,带着一点点听不出情绪的温和。

  唐晓曈把书包从肩上拿下来,正打算弯腰换鞋,一双手已经伸过来,帮她接过了书包。吴宗灿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动作很自然,像做了很多遍。那只手在她肩膀擦过去,带起一阵风吹在她的脖子上,她僵了一下,没敢回头。

  “吃饭了吗?”

  “没……还没。”

  “那先不急。”他说。

  唐晓曈还弯着腰,一只脚踩在鞋边,另一只脚已经脱了鞋。她刚准备直起身子,腰后忽然一紧,整个人被一股有力的力道从地面拔了起来。她惊呼了一声,书包的带子还没完全从胳膊上褪下,人已经被吴宗灿打横抱了起来。

  “你干什么!”她叫出来,心跳像被人猛敲了一下。

  吴宗灿没应声,一只手稳稳托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从她腿弯下面穿过,抱着她转了个身,朝卧室走。她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两条腿本能地并紧,裙摆在被抱起时往下翻垂,但还好,尿不湿和里面藏着的重量都被那一层层裙子遮住了。她抬起手推他的肩,那只手推上去,却像推了一堵墙,力气全卸了。

  “放我下来。”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你放我下来。”

  吴宗灿抱着她走到床边,慢慢弯下腰,把她平放在床中央。她的后背陷进自己那床旧被子里,马尾散开,铺在枕头上。下一秒,他的双手已经握住了她裙摆的下缘,轻轻往上一掀。

  深蓝色的百褶裙被掀到了肚脐以上。那一大块尿不湿像一面白旗似的露了出来,鼓鼓囊囊、热腾腾地贴在她腿上。唐晓曈浑身一绷,两条腿条件反射地并拢弯曲,一只手猛地按下去,想挡住那层被掀开的东西。

  “不要……!”她挣扎起来,肩膀在床单上蹭得乱响。

  “唐晓曈,听我说。”吴宗灿按住她乱动的小腿,不轻不重,刚好让她动不了。他的声音压下来,像罩下来一顶沉甸甸的钟:“你要是不想做实验了,可以。我现在就走,以后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唐晓曈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一下不动了。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想让我现在就走吗?”吴宗灿俯视着她,金丝边眼镜映着灯光,两片白亮的光斑遮住了他的眼睛。

  唐晓曈别开脸,把脸埋进旁边的被子里。她的胸口一下一下起伏着,呼吸乱得厉害。过了好几秒,她才极其小声地说:“不要走。”

  “什么?”

  “不要走。不要消失。”她的声音闷在布料里,带着一丝几乎听不见的鼻音。

  她太害怕孤单了。害怕这间只有自己一个呼吸声的房间,害怕每天回家没有人问她一句“今天怎么样”,害怕又回到那种被遗忘在角落的日子。她甚至自己都觉得自己荒唐,明明是被这个人控制着,却开始害怕他离开。

  吴宗灿没有再说话。他慢慢松开她的腿,双手移到裙子的腰侧,拉下拉链,把整条短裙一点点从她身上褪下来。深蓝色的布料滑过她的髋骨、大腿,最后被从脚踝下面抽走。她没有再挣扎,只把两只手攥成拳,放在胸口,像一具任人处置的、僵直的娃娃。

  她的下身只剩那条尿不湿。

  吴宗灿用一只手圈住她的膝盖,极轻地分开了她的双腿。尿不湿已经湿得发胀,沉甸甸地压在她两腿之间。他像在打开什么精密器械一样,手指撕开她腰侧的两片胶贴,一点一点地揭开。被汗和温度焐软的胶贴剥落时发出细小的黏连声,在安静的卧室里听得一清二楚。

  他抬起她一边的髋骨,把尿不湿的前片往下翻,再把湿塌塌的整片从她臀下抽出来。唐晓曈感到自己的下身重新暴露在空气中,那层沉坠的温热消失后,凉意像一盆细密的水雾盖上来,让她整个人都重重地抖了一下。

  吴宗灿把用过的尿不湿捏在手里,卷成一卷,转身丢进床边的垃圾桶里。他的动作自然得像在扔一块用过的抹布。然后他打开床头一个小盒子,从里面抽出一包淡绿色的湿巾。

  他又俯下身来。

  湿凉的纸巾先落在她的大腿内侧。唐晓曈缩了一下,被擦过的地方又凉又湿,像有片薄荷叶正慢慢往她皮肤深处渗。吴宗灿用两根手指按着湿巾,从她大腿根部开始,慢慢地擦,一下一下,力道放得很轻。湿巾擦过鼠蹊、会阴,再到整个下体,像在抹去她那一整天积攒下来的憋胀和潮气。每一下都精准而缓慢。

  “别这么羞。”他说,声音像哄一个不听话的小孩,“你只是把身体里多余的水排掉了。这很干净。”

  唐晓曈的眼睛紧闭着,睫毛抖得厉害。她觉得自己的脸快要烧穿了,耳根、脖颈、甚至指尖都是烫的。那种被扒光下身、被一个中年男人一寸一寸擦拭的感觉,让她的羞耻达到了一个陌生的高度。项圈在脖子上发出嗡嗡的细响,绿色光点又亮成一片,飞快地闪动。

  可就在这样的滚烫和颤抖中,某一下被擦过的时候,她的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婴儿。一个什么都不知道、不用怕羞、不用想明天、只要躺在那让人照顾、让人擦干净身体就不需要再难过的婴儿。

  她觉得自己有那么一瞬间,真的变成了那个婴儿。

  不是唐晓曈,不是高二年级的优等生,不是那个被植入指令的“成果”。只是一个被照顾的人。一个身体被温柔地擦拭,不用自己费力,不用逞强的人。

  她鼻子一酸,眼角有温热的东西流出来,顺着太阳穴滑进头发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因为那个怀抱太像梦里的父亲,也许是因为这块湿巾太凉,也许是因为她终于承认,自己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强。

  “好了。”吴宗灿把用过的湿巾丢进垃圾桶,又用一张新的擦了擦自己的手指。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拉过床尾那床薄被,盖在她光裸的下半身上。

  唐晓曈把脸偏向一侧,眼泪还在无声地流。两条腿在被子下慢慢并拢,缩成小小的一团。

  吴宗灿站在床边,低头看了唐晓曈一会儿,没有急着说话。他把薄被往下拉了拉,露出她红着的眼尾,然后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她太阳穴上那一点点湿痕。他的手指比湿巾还要凉,唐晓曈被碰得颤了一下。

  “别哭了。”他说,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像在耳语,“有什么好哭的?人都会排泄,这是身体最正常不过的事。没必要为这个难过。”

  唐晓曈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鼻音:“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什么?”

  她不说话了,把半张脸往枕头里埋。吴宗灿也不追问。他转身走出卧室,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扁平的纸盒,外面包着深蓝色的包装纸,打着一条窄窄的缎带。

  “坐起来。”他说。

  唐晓曈慢慢撑着身子坐起来,被子顺着她的大腿滑下去,她伸手又想拉上来,被吴宗灿按住了手腕。

  “先看这个。”他把盒子放在她的膝盖上,自己动手解开了缎带。盒盖揭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件叠好的衣服。最上面是一件乳白色的真丝衬衫,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百褶短裙,质地厚实,手感细腻。裙子旁边还叠着一双浅色裤袜和一套新的内衣,颜色都很素净,没什么花哨的图案。

  “你那些校服已经穿旧了。”吴宗灿把衬衫拎起来,在她身前比了比,“这些是给你换着穿的。明天开始,你想穿校服或者穿这些都可以。”

  唐晓曈盯着那件真丝衬衫上精致的贝母纽扣,有点恍惚。这是这辈子第一次有人送她衣服。孤儿院里的衣服是别人捐的旧衣,尺码不合适,款式也老旧。她穿过太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此刻这盒衣服摆在她膝盖上,全新的,刺眼得让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她最后憋出这么一句,声音很小。

  吴宗灿没应这句谢。他把盒子放在一旁,又从床头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单反相机。机身擦拭得很干净,镜头盖“咔嗒”一声旋下来,他低头调了调参数,然后对唐晓曈说:“起来,我们拍张照。”

  唐晓曈下意识地并紧双腿,脸又热了起来。

  “我要先穿衣服。”她说。

  “不用。”吴宗灿拨开被子,抓着她的一条小臂,不轻不重地把她从床上拉了起来。她赤着脚站在地板上,两条腿光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中,下身的皮肤因为刚才用湿巾擦过,还泛着一层浅浅的粉。她猛地用手去挡住下面。

  “站好。”吴宗灿挡开她的手,把她的肩膀扳正,让她面向镜头。他自己走到她身侧,半蹲下来,把相机举到和她差不多高的位置。矮了她一头,倒反而像在给她让步。

  唐晓曈急得快哭了,舌头像打了结一样,声音全黏在一起:“不要拍……我下面没穿,这样很怪,求你了,让我先……先穿条裤子,好不好?裤子就好……我害羞,真的不行……”

  她说得断断续续,手又想挡。吴宗灿没有回答,却把相机放到床头。然后他站起身,面对她,双手落在自己的皮带上,利索地解开了深灰色长裤上的皮带扣。金属扣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接着拉链被拉下,西装料从腰上滑了下去。

  光露出来那一小截深色西裤底下的腿肉时,唐晓曈已经直了眼。

  “你、你干什么……”还没问完,吴宗灿已经把内裤往下褪去。那一大团软肉从里面垂出来,茎体垂在胯间,表面爬着几条淡青色的筋络,还没勃起,却已经硕大得让唐晓曈整个人都朝后退了一步。

  “这样,公平了吗?”吴宗灿说。他说这话时表情几乎可以说是淡然的,镜片下的眼睛看着她,却一点也没有闪躲。

  唐晓曈偏过头去,整张脸涨得通红,从脖子到耳尖都烧得厉害。可她的眼睛又不受控制地扫了一眼那东西——很大,比她在生物课图上看到的、甚至比那些偷偷传阅的少年漫画里的都要大。她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胃里直蹿到头顶。

  “过来。”吴宗灿拍拍自己身侧的位置,“就一张。”

  唐晓曈站在那儿,双脚像被钉在地板上。几秒后,她慢慢挪了过去。两步路走得比跑八百米还艰难。她最后停在他右手边,肩膀缩着,两条腿并得死紧,双手在前面交叠起来挡住下身。刘海垂下来遮住半只眼睛,整个人像只被推上刑场的兔子。

  吴宗灿重新拿起相机,举起手臂,把镜头框住两个人。闪光灯亮起的一瞬间,唐晓曈的脑袋里一片空白。她听见快门“咔嚓”一声,很响,像有什么东西被切开了。

  “好了。”吴宗灿放下相机,把照片翻出来看了一眼。他皱了皱眉,大概是对她的表情不满意——太僵了,像在拍入狱照。

  “笑一下。”他抬头看她,又把相机举起来,“不用紧张。你以后会习惯镜头。”

  这一次快门响的时候,唐晓曈不知道为什么,嘴角真的动了一下。很浅,很苦,像自嘲,又像服从。照片定型时,她光着下半身站在一个比她大近三十岁的男人旁边,男人下面也脱得干干净净,两个人的腿在画面里一深一浅,一粗一细。

  拍完之后,吴宗灿把相机放回抽屉,捡起自己的裤子慢慢穿回去。唐晓曈一得到机会就摸回床上,把被子扯过来埋住自己。整套动作快得像只逃跑的猫。

  “去把你那套新的换上。”吴宗灿背对着她整理好裤子,说,“我等你一起吃饭。”

  唐晓曈把脸埋在被子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掀开一角,露出半张红透的脸。她朝床尾那个盒子看了一眼,然后极小声地说:“你不出去吗?”

  吴宗灿已经走到卧室门口,把门带上了一半。门缝里漏进来他的声音,不咸不淡:“我在外面等你。”

  门合上了。

  唐晓曈慢慢坐起来,把盒子拉到面前。真丝衬衫贴在皮肤上时凉丝丝的,像水一样滑下去。她换上那套衣服,又套上那条新的深灰色百褶裙。裙腰不松不紧,刚好贴着她的腰线,裙摆比校裙还短一点,走动时冰冰凉凉地擦着她的腿根。

  她打开门走出去。吴宗灿坐在餐桌边,已经盛好了两碗饭。他没有抬头,只说:“过来坐。”

  唐晓曈走过去,光着腿,坐在他对面。项圈依旧安静地亮着绿光,像一枚不会离开她脖子的、小小的、永不熄灭的灯。

  吴宗灿吃饭的时候话不多,但比昨天多问了几句。

  他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她碗里,鱼肉很嫩,筷子一碰就碎成几瓣。唐晓曈低着头吃,动作很轻,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的人。暖黄色的灯光把吴宗灿的侧脸照得柔和了一些,看起来没那么像实验室里穿着白大褂的陌生人了。

  “这两天觉得怎么样。”他问。

  唐晓曈的筷子停了一下,把嘴里的饭咽干净,才小声说:“很难受。”

  “哪里难受?”

  “哪里都难受。”她低下头,筷子尖在碗边轻轻划着圈,“在学校怕被人发现,在路上也怕。下面没有东西挡着,总觉得凉,没有安全感。睡觉前脑子里都是第二天要怎么办。每一分钟都在想裙子会不会被风掀起,会不会有人突然低头看见。”

  她说得很慢,像是第一次把这些感觉整理成语言。语气不冲,甚至带点老实回答老师提问的味道。

  吴宗灿听完,点了点头。

  “所以你今天的羞耻感非常密集。”他说,“尤其是上午第三节课和下午在电车上的两次。项圈采集到的能量曲线波动很大,峰值出现在你排尿的那两个时间段。这说明在陌生的社会环境里进行这种生理排泄,会比在私人空间里产生高出数倍的情绪能量。数据很有用。”

  唐晓曈的耳尖又红了。她发现自己似乎开始习惯这种被他当着一个实验样本去分析的感觉——不舒服,但也不再像第一次那样尖锐地抗拒。她甚至在心里偷偷想,他说“数据很有用”,是在夸她做得好吗?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立刻觉得荒唐,可又压不下去。

  “不用觉得难受。”吴宗灿又给她盛了半碗汤,“你表现得很好。明天你可以穿新校服去学校,不用穿尿不湿。这是已经获得的休息。”

  唐晓曈的眼睛亮了一下,几乎是不自觉地。捧起碗喝汤的时候,嘴角甚至有一点点往上翘的弧度。

  饭后,吴宗灿把碗筷收进水槽,然后从柜子下面拎出一个小型手提箱。他打开箱盖,从里面一层一层地取出三样东西,依次摆在茶几上。

  第一样是一对毛绒猫耳头饰。黑色,耳朵形状挺括,内耳是淡粉色的绒布,下面连着一个细窄的弹性发箍。

  第二样是一条尾巴。黑色的绒毛尾巴,约有她小臂那么长,尾尖微微上翘。尾巴的一端连着一个光滑的金属底座,底座是锥形,前细后粗,下面有一个扁扁的防滑底盘,看起来像某种成人用品店里才会出现的物件。

  第三样是一小瓶透明液体,瓶身没有标签,里面装着满瓶的透明液体,质地看着比水要稠一些,摇晃时会缓缓附着在瓶壁上再流下来。

  唐晓曈的目光一触到那根尾巴就缩了回来。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腰顶住了桌沿。

  “这是什么。”她声音发飘,明知那是什么,还是问了出来。

  “第三个任务。”吴宗灿把三样东西摆放整齐,像摆弄实验耗材一样从容,“今晚就可以完成。你不需要出门,也不需要做什么复杂的事。戴上这对猫耳,把尾巴一端放进肛门里,然后脱掉全身衣服,戴上项圈,对着我跳一段舞。三分钟就够了。”

  “跳舞?”唐晓曈的声音拔高了一度,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慌张,“我、我不会跳舞。而且那个东西……要放进……”

  “放进去。”吴宗灿替她说完,语气平平的,“是的。肛塞的一端要和你的肛门接合。我会给你润滑液,不会痛。”

  他伸手拿起那瓶透明液体,拧开盖子,朝她递了递。瓶口散出一股极淡的甘油味。

  唐晓曈没有接。

  她站在茶几旁边,手指紧紧攥着新裙子的裙摆。这条刚穿上还不到二十分钟的新裙子,现在却像在嘲笑她刚才那点微不足道的欢喜。她的胸口大幅度起伏着,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吵架。

  一个说:你够了,你不能什么都做。你已经当着全班的面在座位上小便,你已经在电车上尿湿了自己,你已经在镜头前面光着下半身。再这样下去,你会完全变成他的玩具。

  另一个说:可你要是不做,他会走。他会永远消失。你又是一个人了。你连一个给你做饭、问你今天怎么样的人都没有。你想回去过那种一个人吃冷便当的日子吗?你想。

  唐晓曈慢慢地伸出手,把吴宗灿递过来的那瓶润滑液接了过来。

  瓶身很凉,小小的,她的掌心能整个包住它。过了几秒,她又伸手去拿那个猫耳发箍。发箍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像没重量。

  “我去浴室弄。”她说。

  “不用。”吴宗灿重新坐回沙发上,身体向后靠去,双手交叉放在膝头上,“就在这里。我要看着你把它们戴好。”

  唐晓曈死死咬着下唇,唇肉上很快就浮现出一圈苍白的齿印。她站在原地僵了大约十几秒,然后一只手把猫耳发箍举到头顶,闭着眼往下一压。发箍卡进鬓角,两只毛绒的黑色耳朵竖起来,她背后披散的长发从两耳之间垂下来。

  “还有衣服。”吴宗灿提醒她。

  唐晓曈的手指动了一下,开始解新裙子的拉链。灰色百褶裙从腰上滑到脚边,堆成小小的一圈。她光裸的两条腿全露出来。然后是内裤。她手指有些抖,慢慢把它褪下去。最后是上衣。那件乳白色真丝衬衫被从肩上剥下来,堆在脚边,露出她刚刚发育完全的胸脯。她没穿胸罩。两只不算大的乳房挺翘在胸前,乳头是淡粉色,因为没有遇到冷风,还软软地趴在乳晕中央。她的腰窄窄一束,肚脐是浅浅的竖椭圆形,再下面是稀疏柔软的下体毛发。

  她整个人像被人剥光,站在客厅中央,除了脖子上的项圈和头顶的猫耳。

  吴宗灿朝她伸出手,手里托着那根猫尾巴肛塞,又点了点润滑液。

  “转过去,弯下腰,把腿分开一点。”他说。

  唐晓曈的眼睛浮着一层水光,像随时都会掉下泪来,但她没有哭。她慢慢转过身,背对着他,弯下腰,双手扶住了沙发边沿。臀部因为这个姿势向后翘起,小巧而紧实,两瓣臀肉之间的沟壑干干净净。

  吴宗灿走过来,蹲在她身后。他拧开润滑液,在手指上倒了一层,然后一只手轻轻掰开她的左臀瓣,另一只手把那根滑腻的中指压在了她臀缝顶端,慢慢往下滑到那个极窄极紧的入口。凉意激得唐晓曈浑身一抖。

  “放松。”他说。

  金属底座的前端触上她肛门的时候,唐晓曈啊了一声,声音轻得像猫叫。她连忙咬紧牙,把尖叫声哽在喉咙里。吴宗灿没停,他把底座慢慢往里推进,一边推,一边用另一只手指在她的尾骨附近轻轻画着圈,逼迫着她一点一点张开。

  整个过程中,唐晓曈站都站不稳,两条腿不住地抖。肛塞最粗的部分撑开她的时候,她疼得眼泪真的掉了出来,嘴里一直小声吸气、吐气,像生产的女人。但吴宗灿的手法极缓极稳,等到那圈最粗的环经过括约肌,底座终于整个被吞了进去,只有一条黑色绒毛尾巴从她两瓣肉里垂下来,尾尖几乎扫到她的腿弯。

  “好了。起来。

  唐晓曈慢慢站直。那根尾巴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从后面看去,几撮黑色绒毛从她股间冒出来,像真的长在她身上一样。

  吴宗灿回到沙发边坐下,打开那个平板,点了几个键。房间里突然响起一段节奏不明的电子舞曲,声音不大,节奏很慢,带着点迷离的鼓点。

  “跳吧。”他靠在沙发背上,对她说,“现在开始,三分钟。”

  唐晓曈慢慢转过来,面对他。她的眼泪已经干了,只在脸颊上留下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泪痕。她愣了两秒,然后摇晃着身子踩起步子来。她的舞步全无章法,只是随着鼓点轻轻地踮脚、摆胯、抬手,像深夜在卧室里偷偷练习过的某种即兴。她的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有时抱住自己的肩膀,有时顺着脖颈往脸侧滑。那对猫耳在头顶一颤一颤的,像怕生的幼猫。

  她试着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脚尖往左点了一下,又往右点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身去,背对着吴宗灿弯下腰,用指尖从自己的脚踝慢慢向上摸,摸过小腿、腿弯、大腿,最后停在臀侧。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全是怯意,又因为舞曲而带上一点稀薄的媚意。那根尾巴在身后轻甩,尾端的绒毛擦过她的大腿内侧。

  音乐换了拍子,稍快一些。她转过身来,开始小步跳动。跳的时候,胸口那两团肉跟着一上一下地颠,乳尖在空气里轻轻甩动。她的身体已经出汗了,薄薄一层,黏在锁骨和腰窝里。内裤脱掉之后,她那片稀疏的浅色毛发下面,两片淡粉色的肉瓣在跳动的间隙时隐时现。她偶尔张开腿,又很快并拢,像在吊着谁的胃口,又像只是生涩。

  三分钟好像被拉得很长。跳到后面,唐晓曈已经完全不想镜头那回事了,只是在音乐里拼命找一种能让自己喘匀的节奏。她的舞步越来越快,身子越转越急,乳房在胸前上下翻飞,那根假尾巴像有生命一样从身后甩起来,又啪地一下贴回她汗湿的皮肤。

  音乐结束了。

  唐晓曈停在原地,身体仍保持着一个微微打开的姿势,两条腿站开一点点,两只手垂在身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下体在灯光下被汗水润湿,两片花瓣一样的软肉之间闪出一点透明的光。

  吴宗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了她几秒。然后,他低头在平板屏幕上点了一下。

  “三分钟零四秒。很好。”他说。

  吴宗灿站在唐晓曈面前,手里那瓶润滑液的塑料盖刚才没有旋紧,不知怎么地就从指缝间滑了下去。瓶身砸在地板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向前咕噜噜滚了小半圈,正好停在她赤裸的双脚前。

  “别动,我捡。”他说这话时人已经弯下腰去。

  唐晓曈眼睁睁看着他俯身靠近。那副金丝边眼镜在灯光下折出两片小小的光弧,他的发顶对着她,后颈弯成一道熟练的弧度。离她的小腿越来越近,近得她能清清楚楚地看见他衣领上沾着的一丁点油渍。她的身体像被这突然的接近钉在了原地,两条大腿并着,脚尖向内缩,连呼吸都放轻了。

  就在他的手离那瓶润滑液还有四十厘米的时候,唐晓曈的小腹深处忽然滚过一阵要命的、不受控制的抽动。

  像是有谁在她下腹部按碎了什么开关,那一瞬间,所有的括约肌同时松了劲。她先前憋忍了一整支舞的尿意,在这一秒前根本没来得及被意识到,此刻忽然像决堤一般冲了出来。尿液从她两腿间的缝隙里喷出来,划出一道淡黄色的水线,带着体温,劈头盖脸地浇在吴宗灿弯下的胸膛上。

  温热的液体溅在他深灰的线衫前襟,顺着纽扣往下淌,落在他的袖子上,又滴回地板上。一片混着她体热的潮湿腥味立刻在两人之间散开。

  唐晓曈的大脑“嗡”地一片空白。

  她保持着那个僵直的站姿,眼睛瞪得很大,视线里全是他胸口那一块越来越大的深色水痕。时间像被拉成了黏稠的糖浆,一秒都淌不动。直到尿液彻底排完,最后一滴顺着她的大腿内侧滑下去,她才像被人从深水里拽出来一般,猛吸一口气,整个身子往后踉跄了一步,后膝弯撞上沙发坐垫,整个人仰坐了下去。

  “对、对不起……对不起……”她的声音撕裂般从喉咙里冲出来,语无伦次,两只手乱糟糟地挡在身下,又想起来去擦他的衣服,却因为还光着身子而慌得不知该碰哪里。她眼圈红得厉害,眼泪扑簌簌地往外滚,和脸上的汗混在一起,把满脸的妆都不成样子地打湿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忍了……那一下真的憋不住了……你、你别生气,我真的不是想尿你身上,我是……我刚才跳完就有点想……可你一靠过来我……”

  她越说越乱,声音到最后全噎成了破碎的抽泣。

  吴宗灿直起身,低头看着自己前襟上那一片水渍,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抬眼看她。她那样坐在沙发里,浑身颤抖,满脸是泪,头顶的猫耳还滑稽地竖着,身后那根黑毛尾巴从臀下支棱出来,与她此刻的狼狈形成一种极不真实的对比。

  “别哭了。”他说,语气里没有怒意,反而有些出乎意料地平静,“人总有憋不住的时候。我这件衣服也该换了。”

  唐晓曈抬起头,泪眼蒙眬地望着他,似乎不敢相信他真的一点都没生气。嘴唇还在发抖,手背仓促地蹭了蹭脸颊。

  “可你身上……”她小声说。

  “你刚才跳舞出了不少汗,又被你自己弄湿了。”吴宗灿把地上的润滑液捡起来,拧上瓶盖,顺手放进茶几下的一个盒子里,“你跟我一起来,去浴室把身上洗干净。”

  唐晓曈怔了一下,嗫嚅着问:“你……你要我一起洗?”

  吴宗灿从沙发上抽了两张纸巾,弯腰替她擦掉大腿内侧的水痕,动作不重。纸巾擦过她敏感的腿根时,她整个人又抖了一下。

  “你把我衣服浇成这样,帮我洗一次澡不过分。进来替我擦背。”他说,把用过的纸巾丢进垃圾桶,朝浴室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把耳朵和尾巴摘了,自己洗干净。”

  唐晓曈坐在沙发里,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被浴室暖黄的灯光吞进去。过了十几秒,她才像从梦里醒过来似的,伸手扯下头顶的猫耳发箍,把它和那条已经有些滑脱的尾巴一起放在茶几上。然后她撑着沙发站起来,光着脚,一步一步往浴室走。

  浴室里已经响起了淋浴的水声。吴宗灿背对着她站在花洒下面,那件被尿湿的线衫已经脱掉了,赤着上身,裤腰松垮地挂在腰上。他肩膀宽,但皮肤已不年轻,肩胛骨在一层薄薄肌肉下轮廓清晰。

  她站在门口,手指攥着门框,脸红得能滴出血来。

  “进来,把门关上。”吴宗灿没有回头。他的声音稳稳地传到她耳边,比水声还清晰。唐晓曈慢慢走进去,反手把门轻轻掩上。浴室里的水汽很快包住了她,像一团湿热的白雾。

  唐晓曈走进浴室的时候,水汽已经漫到了小腿的位置。花洒喷出的热水打在不锈钢架子上,发出细密的“唰唰”声。吴宗灿站在花洒下面,赤着上身,手臂举起来去调水温。热气把整面镜子都蒙成了乳白色,只有靠近门边的地方还留着一线清明的亮。

  他把湿透的线衫甩在洗衣篮旁边,然后解开裤扣,把长裤和内裤先后脱了下去,动作利索得没有半点犹豫。他的身体完全展开了,宽肩、窄腰、腹部虽然有些松弛,但四肢的肌肉线条很硬朗,像是常年干体力活的那种结实。胸腹间覆着一层不算太厚的体毛,深色,被热水打湿后贴在皮肤上。

  然后她看见了他下面的东西。

  那根阴茎已经完全勃起了。

  先前在卧室门口脱掉裤子拍照的时候,她只匆匆扫了一眼,那时候它还垂着,虽然尺寸已经吓得她后退,但到底还没有真正狰狞起来。现在不一样了。它高高翘起,硬得像一根深红色的肉柱,长度几乎贴到他的小腹,顶端胀成一个饱满的钝圆头,下面的两条筋络也鼓了起来,随着他的呼吸轻微地搏动。整根东西表面青筋缠绕,龟头涨得发亮,底端连着沉甸甸、像两颗大鸡蛋一样饱满的阴囊,阴囊也绷得紧紧的,被热气蒸成深褐色。

  唐晓曈站在淋浴房的门边,像被施了定身法。她的视线黏在那根东西上面,脑子嗡嗡直响,呼吸也变得又浅又急。她活了十六年,第一次在这样近的距离看见一个成年男人完全勃起的生殖器。比生物课本上的示意图、比女同学之间小声传看的成人视频截图,都要真实骇人得多。她甚至觉得那东西大得有点残忍。

  可就在她全身都因恐惧和羞耻而发僵的时候,一个更让她羞耻的细节从她自己的身体深处升了起来。她的乳头,硬了。

  原本在冷空气里才开始挺立的乳尖,此刻在满室的湿热蒸汽里,竟也一粒一粒地立了起来。那股从下腹蔓延上来的酸热感一波接一波,冲上她平平的胸口,让她的乳晕收缩了一圈,乳头硬硬地戳在空气里。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越想控制那阵身体反应,乳尖就胀得越疼。眼泪早就不流了,此刻眼睛里却漫上一股陌生的潮气,和欲望只有一线之隔。

  吴宗灿侧过头,目光扫过来,看见她手足无措地僵在门口。他没急着开口,先往手上挤了泵沐浴露,搓出满手的白沫。

  “过来。”他说。

  唐晓曈的脚趾在瓷砖上缩了缩,水花溅到她的小腿,温温的。她慢慢跨进玻璃隔间里,两只手不自觉地横在胸前,想挡,却被水汽蒸得浑身发软,动作迟疑得像在梦里。她来到离他不到半臂远的地方,头低着,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

  吴宗灿把一只手伸过来,用还沾着泡沫的手指抬起她的下巴,示意她看自己。然后他的目光慢慢下移,落在她的胸口上。

  “长开了。”他说,说得很轻,像在端详一件等待已久的作品,“你四岁的时候,这里还什么都还没有。平平的,两块皮肤。现在倒是长成这个样子了。”

  唐晓曈浑身一震,猛地抬起眼看他。那句“你四岁的时候”像一撮细小的火星,落进她记忆深处那堆干燥的枯草里,腾地烧起一片蓝烟。她几乎能看见那个蓝色的房间,白大褂的影子,林阿姨牵着她的手。

  “你又看过我小时候……”她失神地低语了半句,声音被水声盖过大半。

  吴宗灿没有否认,也没有再解释什么,只是把视线往下移了移,落在她细窄的腰上,再回到她的胸口。

  “形状很好。大小也够用。”他说,“你自己一个人应该不怎么看,所以不知道。你没有疏于锻炼,所以它长得很正。乳晕淡,乳尖挺,这里到颈窝的线条也顺。很多同龄的女生会含胸,你没有。”

  唐晓曈羞得无地自容,两只手放也不是,遮也不是,最后只能僵硬地垂在身体两侧。热水打在她的肩窝上,又顺着乳沟流下去,在两粒凸起的乳尖处分成几道细小的水流。她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气音。

  “我……我要做什么。”

  吴宗灿拿起一块搓澡巾,在水里浸了浸,把它塞进她手里。然后转过身去,把宽而结实的后背亮给她。

  “帮我擦背。”他说,又补了一句,“把你刚才尿在我身上的,好好洗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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