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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三 · 皇帝

金雀歌 Lolandia 8741 2026-08-25 22:26

  第七日,天还没亮透,房门就开了。

  那女奴跪在门口,垂着眼,像在候着。

  "主人传召。"她说。

  菲娜没有应声。她走到那几口箱子前,弯腰翻检了一阵,从最底下抽出那件衣裳。颜色最暗,料子最糙,她第一眼就不喜欢。

  昨晚她把它挑出来时,想得很清楚。那人的手,多半要撕了它。既然如此,至少被撕碎的,是一件她不心疼的衣裳。

  一个亡了国的公主,攥着一件不喜欢的衣裳,当作最后的、唯一的护身符。

  可笑。又可怜。

  莉泽替她换上那身衣裳,又替她把头发拢了拢。菲娜由着她摆弄,从头到尾,没有看镜子一眼。

  "走吧。"她说。

  那女奴走在前面,步子轻,落地不闻声。她领着她们穿过长长的回廊,绕过一重又一重宫墙。

  菲娜头一回真正看清这座帝城。

  它和洛兰迪亚全然不同。洛兰迪亚的王宫是暖的,木石都沾着人住过的痕迹;这里却是冷的,灰白的巨石一层压着一层,直插进灰蒙蒙的天里,像一座用石头垒起来的、没有尽头的坟。沿途,侍卫站得笔直。他们看菲娜的眼神,菲娜认得。又是那种眼神,像珠宝商。她在心里冷笑,又觉得冷。

  走到最后一道宫墙下,菲娜看见了那几个跪在殿门前的人。

  说是人,菲娜第一眼几乎没认出来。她们伏在殿门两侧的石阶下,姿态与那女奴一模一样,连衣裳都一模一样。那种黑色、紧身的连体衣,勒着胸,勒着腰,像第二层皮。手上套着白分指手套,耳上,也扎着同样的、亮晶晶的金属标。

  她们伏得极低,额头抵着地一动不动,像石阶旁搁着的用具。有内侍从她们之间穿过,脚踩着衣角过去,也不低头看一眼,像踩着的不过是一块地毯。

  菲娜不由放慢了脚步。

  她原以为,那女奴是一个。是这偌大宫城里,被摧折到极处的、独一份的怪物,一个足以让她记住、让她鄙夷、又让她隐隐发寒的例外。可此刻她才明白,那女奴不是例外。

  这宫里,还有别的"446"。不止一个。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凉的针,顺着她的脊梁骨,一直扎下去。她说不清是更怕了,还是反而松了一口气。原来这世上,被做成"这样"的,不止一个。

  她不由想起自己。想起那句"宝石公主"。想起那队长、那些侍卫看她的眼神。他们看得那样郑重,那样小心,仿佛她比这宫里任何一件摆设都要贵重。可此刻她忽然懂了。

  再贵重,也不过是件货物。不过是从石阶下跪着,换到皇帝卧榻旁跪着的区别罢了。

  莉泽的手,突然攥紧了她。

  菲娜回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殿门旁,一个跪着的女奴不知为何失了分寸,身子晃了一下,额头在石板上磕出极轻的一声响。一个内侍听见了,回过头,什么都没说,只抬脚踢在她后腰上,把她又踢回原处。

  那女奴一声不吭,重新伏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菲娜飞快地移开眼,胸口一阵发紧,喉咙里泛上一股酸苦。她没敢再看。

  446在殿门前停住。有个上了年纪的内侍候在阶下,见她来,先朝她点了点头,又用极轻的声音报了一句:"陛下,已在殿内等着了。"

  莉泽的手,在她掌心抖得愈发厉害。

  菲娜没有动。她只觉着,自己这一身从头到脚、由莉泽替她收拾出来的齐整,此刻都成了一种荒唐。她像一件被擦净了、码好了、只等着揭开展示的东西,站在那扇门前,等着被人验收。

  她闭上眼,又睁开。

  然后,她松开了莉泽的手。

  那女奴走上前去,白分指手套落在那扇黑漆殿门上,不轻不重地一推。

  殿门,缓缓开了。

  殿内空得过了分。四面灰白的石墙高得望不到顶,只在最高处开着一排细长的窗,白光从那里泻下来,在地上拖出几道长长的影子。没有屏风,没有帷幔,正中一座高台,台上孤零零放着一张黑檀木的座。

  座上坐着一个人。

  菲娜在进门之前,把这个人想象过许多回。她想过一个阴鸷的、粗壮的、被酒色泡得面目模糊的中年人,想过一个挂满勋章、把战利品一件件陈列在殿里的暴君。她想了一路,偏偏没想到,会是这么年轻。

  二十出头。未着冕服,一件暗红近黑的长衣,领口束得一丝不苟。肤色冷白,五官生得极好看。如果不是那双眼睛,他几乎称得上温和。

  可那双眼睛,让菲娜把行礼的动作,做得比任何一次都标准。她行的是洛兰迪亚的宫廷礼,脊背绷成一条直线。她不能乱。这是她此刻唯一还能握在手里的东西。

  她抬起头,想从他的眼睛里读出点什么。

  这一路上,她见过太多看她的目光。队长的、士兵的、内侍的。那种目光她闭着眼都能认出来:郑重,小心,像在掂量一件怕磕了碰了的货。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准备迎接那种目光,准备在心里冷笑。

  皇帝眼里没有那种目光。

  他看她,像是在看一件菲娜说不上来的东西。她等了片刻,等着那目光变清楚,等着它变成她认得的样子。可它没有。它既不郑重,也不轻慢,就那样平平地落在她身上,看不出热切,也看不出冷淡。

  她读不懂。她还没来得及细想,皇帝已经开口了。

  "宝石公主。"他把这四个字念得很慢,像在舌尖上滚过一遍,"一路可还安好?"

  "托主人的福。"菲娜说,"比贱奴们想象的要好。"

  "贱奴"两个字,是她从那个叫446的女奴嘴里学来的。她听了一路,起先觉得恶心,觉得那是一个被驯到连人都不肯做的东西,才叫得出这种名字。可轮到自己说出口,她才发现,没有比这两个字更合时宜的了。

  她等着皇帝的反应。她等他皱一下眉,等他问一句"你何必自称贱奴",等他哪怕露出一点点"你不该和她们一样"的意思。只要他开口,她就能确认:自己在他眼里,和门口跪着的那些,不一样。

  皇帝没有开口。

  他顿了一瞬。就一瞬,像水面被一粒石子惊动,晃了晃,又平了。他没有纠正她,也没有受用她。他像是根本没听见那两个字,自顾自地接上了自己的话:

  "我一直在想,你会怎么来见我。哭闹的,求饶的,抵死不从的,我都见过。我没想到,你会把自己收拾成这个样子。"

  他看着她那件暗沉的衣裳:"这一件,不好看。"

  "贱奴喜欢素净的。"

  "不。"皇帝摇了摇头,"你不是喜欢。你是觉得,反正早晚要被我撕了,索性挑了件不心疼的。"

  菲娜的脸色,白了。

  他连这个都猜到了。她昨晚把那件衣裳从箱底翻出来时,想的确实是这个。她以为这是她藏着的小心思,是他永远不可能知道的。可他连看都不用多看,就把它摊开了。

  菲娜伸出去的那只手,晾在了半空。

  她忽然有些不安。她算不准他。从她进门起,这个人的每一步,都没有按她想好的来。

  皇帝看着她变白的脸,像是看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那笑意里没有半分下流,反而有一种隔着很远看热闹的、极其耐心的兴味。

  "你很好。"他说,"比你那亡国的父王,还有这殿上跪过的所有人,都要好。你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

  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菲娜想,这或许就是他对"贱奴"二字的回应。

  然后皇帝说出一句让她惊喜的话来:"所以,我不碰你。"

  菲娜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半分。

  从进殿起,她的脊背就一直绷着,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此刻那口气吐出来,她才发现自己有多累。

  可那口气还没吐完,就又被皇帝掐断了。

  "你这样的人,不该是被按在身下的。"他慢声道,"很快,你就会自己走到我面前来,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献上来。"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个已经落定的结局:

  "不会很久。"

  菲娜绷紧的脊背,又挺了回去。

  她看着座上那个年轻人,忽然觉得荒唐。他把她当什么?一件会自己爬上他床的礼物?

  "我不会。"

  这两个字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本没打算开口,可它自己就出来了。既然出来了,她索性抬起头,看着他,一字一字道:

  "你可以杀了我,可以把我踩进泥里。可'心甘情愿'四个字,你休想。"

  她说完,等着。

  等着他发怒,等着他驳斥,等着他拍案而起。她还有一肚子的话备着,一句比一句硬,一句比一句冷。她已经准备好了,要在风暴里站着,一步不退。

  但皇帝看着她,笑了。

  那笑很轻,像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没什么恶意,也谈不上在意。他慢悠悠地说:

  "来我这的女人,总有几个你这样的。"

  菲娜张了张嘴。

  她那些备好的话,忽然一句也说不出来了。她准备好了面对雷霆,可皇帝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她的话砸出去,像一拳打进棉花里,棉花连个印子都没有。

  皇帝只是轻笑。

  "不如,先看样东西。"皇帝说,声音懒懒的,像在唤一件趁手的玩意儿,"446。"

  殿门外,一列伏跪的黑影里,有一个应声而动。那女奴膝行上前,动作又快又稳,一直跪到高台之下,额头抵地等着。

  皇帝微微俯身,伸手,捏住她的后颈,把她拎了起来。

  那女奴被皇帝拎着后颈,整个人蜷得像一只被叼住的猫。她不敢动。脖子上那道皮项圈勒着喉咙,她的呼吸又轻又浅,像是生怕多喘一口气,就要惹出什么祸来。

  皇帝拎着她,慢慢地转了个方向,把她正面亮给菲娜看。

  那身衣裳,菲娜在门口匆匆看过一眼,没有细看。此刻避无可避,她才看清。

  先是头发。那头蓝紫色的长发散着,发根是极深的紫,发尾是钴蓝,本该是高贵的颜色,此刻却垂在肩头,垂在胸前,像一匹被揉皱了的绸缎,落在一件勒得透不过气的衣裳外面。

  然后是四肢。那双手套着长及手肘的白手套,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着抖。两条腿又白又长,套着黑色的过膝袜,袜口翻着一圈白色荷叶蕾丝。再往下,是赤着的脚,脚踝细细的,脚趾蜷着,像一只被抓住的鸟的爪子。

  那女奴的脖子,勒着窄窄的皮项圈,黑,紧紧贴着喉咙,像给牲口戴的那种,前面垂着一枚小小的银环。

  肩。那件黑裳从肩头开始,贴着锁骨,一路往下裹。锁骨清清楚楚地露着,凹下去的两道窝,随着她极轻的呼吸,微微地动。

  胸前那两团,被那料子包得严严实实,裹出圆润的形状,不高不低,正正好好地托在那里。

  屁股也同样被勒出两个浑圆的弧度,随着她极轻的颤,微微地晃。

  最后是腰。勒着围裙的系带,系带收得很紧,更显得腰细到惊人,被黑裳勒成一道极窄的弧线。围裙却短得可怜,垂到大腿根,什么都遮不住。

  菲娜的目光,已经无处可逃了。

  那件黑裳在胯下收成窄窄的一块布,像戏水女子穿的泳衣,兜着裆,勒得极紧。那块布太紧了,紧得把那处最私密的地方原原本本地托了出来。鼓鼓的一团,浑圆的,饱满的。布沿着那条缝陷进去,又鼓起来,把那处的形状,分毫不差地印了出来。布边勒进腿根,勒出两道浅浅的红印。

  那女奴被人拎着,两条腿并得死紧,却还是遮不住那块布托出的形状。她就那样敞着,把自己最见不得人的地方,亮在殿里,亮在菲娜眼前,像一件摆在货架上的东西,由着人看,由着人挑。

  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是松懈的。头发散着,项圈勒着,肩露着,胸托着,腰束着,臀裹着,裆兜着。一个活生生的人,被收拾成了这样,每一寸,都是为被人看、被人用而存在的。

  菲娜看清的不只是衣裳。她看清的是一个活人,被一件衣裳,穿成了一个展示品。

  "转过去。"皇帝说。

  那女奴乖顺地转过身。

  这面,菲娜看见了一串扣子。从后颈开始,沿着脊椎,一粒一粒,嵌在布面上。到了腰间,那串扣子的末梢收进一枚心形搭扣里,围裙的系带也从那里穿过去,一起收拢。那枚心形扣竟在一闪一闪,光色是幽幽的紫,像一颗嵌在她腰眼里的活的心脏。

  皇帝抬手,用指节叩了叩那枚心形的搭扣:"这是最精妙的地方"

  菲娜别开眼。她不想看,也不想听。她宁愿自己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皇帝却像是没注意到她别开的视线,自顾自地往下说:

  "这衣裳,会疼人。"

  他说完,便不再言语,目光又落回那女奴身上,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越看,越满意。

  菲娜就是在那时候,看见了他眼里的东西。

  那是珠宝商在昏暗的铺子里,终于找到那颗对得上号的石头时,才会有的眼神。郑重的,小心的,带着一种几乎称得上虔诚的光。

  她原以为,那样的眼神,该是看她的。

  她错了。他那样看这件衣裳,而不是她。

  菲娜胃里一阵翻搅。她移开眼,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与她无关。那是一件给奴隶穿的衣裳。446是奴隶,她是王女。皇帝说了不碰她。那衣裳,是那些女奴的,不是她的。

  她这样想着,心里安稳了一些。

  可皇帝忽然开口,问了一个她毫无准备的问题:

  "你是处女吗?"

  菲娜猛地抬起头。

  这问题来得太直,太猝不及防,像一记耳光抽在她脸上。她张了张嘴,话在喉咙里堵了很久,才终于挤出来:

  "……是。"

  皇帝极轻地"哦"了一声,没有更多反应。

  "处女,不方便穿这身衣裳。"他说,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体贴,"不过,你也不必失望。不是处女的女人,都要穿。"

  他顿了顿:"你也总会有一件的。"

  菲娜僵住了。

  她忽然明白过来。方才那身衣裳,从来就不是拿来给她看的。那是她的将来。她以为那是一件与己无关的、恶心的玩物,是那些女奴的。她错了。那是她的。

  她心里还有最后一根稻草:她是公主,是要做妃子的人。妃子,也要穿那种东西么?

  听起来,好像是的。

  皇帝没有再理她。他像是忽然想起来,手里还拎着一个人。

  他轻轻地把那女奴放了下来。

  那女奴一落地没有站稳,先伏了下去,额头抵着他的靴尖,跪得端端正正,一动不动。

  皇帝低头看了她一眼,像想起了什么,伸手,在她头上摸了两下,像摸一件温顺听话的用具。

  那女奴的背脊,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然后,菲娜看见,她腿间那片布,慢慢洇开了一小片水迹。

  那女奴被摸了头,尿了。

  菲娜的眼睛,猛地移开了。

  她的胃里翻江倒海。一个活人,被人摸了一下头,就……她不敢想下去。她只知道,那个叫446的女奴,已经不算是个人了。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不敢再看那女奴,也不敢看皇帝。她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忍不住吐出来。

  皇帝却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她的反应,慢悠悠地把话题引了回去:

  "你瞧不起她。"

  菲娜僵住。

  "也是。"皇帝说,"这样一个跪在地上、连自己的身子都管不住的东西,换作是谁,都要瞧不起的。"

  他顿了顿:"可你,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446。讲讲,你是谁。"

  "446,贱奴是446。"那女奴马上回道。

  "不,不对。"皇帝否定着,声音里却全是满意的意味:"你以前是谁?你还是个人的时候?"

  殿内静了一会。

  那女奴伏在地上,声音平平的,没有一丝起伏:

  "贱奴曾经是艾瑟兰帝国,第三皇女。"

  菲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到天灵盖。

  艾瑟兰帝国。比洛兰迪亚更早亡国的邻国。传闻它的末代皇女,城破之后就没了消息。原来在这里。

  她一直以为,446是生来低贱的。天生就是做奴隶的命,天生就该跪着。可原来不是。她是皇女。她是"变成"这样的。

  王女,也会变成这样。

  那她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菲娜飞快地把它按了下去。她是她。我是我。她把自己活成了那样,那是她的事。我绝不会变成第二个她。

  她在心里,把这几个字念得很用力。

  可她自己都没有发现,她方才说"我不会"的时候,声音有多硬;此刻在心里说"我绝不会"的时候,却已经没有方才那么硬了。

  莉泽一直缩在菲娜身后,攥着她的衣角。她看着地上那个被拎起来、被摸头、最后报出"艾瑟兰帝国第三皇女"的女人,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王女,也会变成这样。

  她的殿下,也会有这么一天吗?

  她下意识地更紧地攥住了菲娜的衣角。仿佛只要攥得够紧,就能把殿下留在这个"人"的世界里。

  皇帝像是看穿了她心里那点念头,慢声道:

  "说起来,她算是你的前辈。"

  "一样的来处。兴许,还会有一样的去处。"

  "往后,你要多讨好她,多学些东西。"他说,"你们,该亲近些才是。"

  菲娜僵在原地。

  讨好一个女奴?跟一个女奴亲近?她几乎要笑出来。她是洛兰迪亚的公主,是"宝石公主"。让她去讨好一个跪在地上的、连名字都只剩下三个数字的东西?

  可她笑不出来。

  因为皇帝说"一样的来处,一样的去处"的时候,是把她和446摆在一起的。不是比喻,不是威胁。他只是陈述。仿佛那是再明显不过的事实,根本不需要强调。

  她的不服,撞上了一个"既成事实"。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女奴伏在地上,一动不动,沉默着,像是根本没听见这些话。

  皇帝也不催。他看看菲娜,又看看那女奴,像是觉得这两人还不熟,笑了笑,吩咐道:

  "来日方长。446,多关照关照你的后辈。"

  "贱奴明白了。"那女奴应道,声音依旧是平平的。

  菲娜的脸,白了。

  就在这时,那女奴腰间那枚心形扣,忽然闪了闪。

  紫光一亮,又灭。

  皇帝看见了,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这扣子——"

  他话起了个头,又停住了,犹豫了一会,还是没继续说下去:

  "算了。还是等你穿上了,自己体会的好。"

  菲娜不知道他为什么改口。她只知道自己很不舒服,像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东西,正在暗处等着她。

  皇帝却好像找到了新的玩具,他的目光越过菲娜,落在了她身后。

  "这一个。"他问,"也是处女吗?"

  莉泽的脸,一下子白得像纸。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几声破碎的气音,半个字也挤不出来,只是死死抓着菲娜的衣角,眼泪成串地掉。

  "或许,"皇帝慢悠悠地说,"可以让她穿给你看看?"

  "是。"菲娜抢着答了,"陛下,她是。"

  她攥紧莉泽的手,替她答这一声,像是替她挡下一刀。

  皇帝"哦"了一声,眼里那点刚浮起来的兴趣,却淡了下去。他连看都懒得再看莉泽一眼,随口问:

  "那,是谁?"

  似乎这人的身份,还比不上处女两个字的分量。

  莉泽抖得站不住。这一路上,她听那女奴一口一个"贱奴",又听殿下也自称"贱奴",早就明白了:她和殿下,如今已经不是什么主子和侍女,是两个被人踩在泥里的贱奴。那个词,自己从她喉咙里滚了出来:

  "……侍、侍女……贱奴……是殿下的侍女……"

  "侍女"两个字,轻轻落进殿里。

  皇帝似乎还是在笑,声音也听不出喜怒:

  "一个侍女?"

  446浑身一颤,额头更深地贴向地面,一个字也不敢分辩。

  "446。"皇帝说,"把她拖下去。至于你自己,去乐园领罚。"

  "乐园"两个字一出口,那女奴浑身剧颤。

  菲娜第一次在那女奴身上看到了恐惧。极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她伏在地上,肩膀抖得厉害,额头死死抵着地面,像要把自己嵌进砖缝里去。

  "……是。"那女奴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颤。

  "陛下!"

  菲娜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向前一步,把莉泽死死护在身后。恐惧压得她浑身发抖,可她还是挣出了声音:

  "求陛下开恩!她不是寻常下人……她自小便跟着我,从没离开过我身边。我斗胆求陛下,许她留在我身侧!"

  殿内静得可怕。

  皇帝慢慢地把视线落到她身上。那目光又深又冷,却并不凌厉,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看蝼蚁般的漠然。

  "你?"他开口,声音很轻,字字落得极稳,"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同我谈条件么?"

  菲娜的脸,"唰"地涨红,又被那红一点点地煞白下去。那一声"你",把她刚刚烧起来的那个"我",重重按回了原地。

  是啊。一个亡了国的公主,拿什么同这个灭了她国家的人谈条件?

  可她到底还是没退。她站在那里,浑身抖着,却死死护着身后那个同样抖成一团的人。

  皇帝看着她这副模样,倒没有再发怒。他重新靠回椅背,像是忽然被什么勾起了兴致,慢悠悠地问起了别的话:

  "她跟了你多久?"

  菲娜一怔,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却还是定了定神,答道:"自小便跟着。记事起,她就在我身边了。"

  "同吃同住?"

  "是。"

  "你怕的时候,她可会陪着你?"

  "……会。"菲娜答,"从来都会。"

  皇帝"嗯"了一声,又问了几句,都是些琐碎的、不相干的细处。夜里是不是睡在一处,可曾分开过,她可会替你挡事,可会为你哭。

  菲娜一一答了。她不知道,自己每答一句,皇帝眼底那点兴味,就深一分。

  "原来如此。"皇帝终于道,"自小一处长大,主仆情深。"

  他垂下眼,目光在菲娜和莉泽之间,慢慢地来回转了几转。

  然后他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意,比方才任何时候都要深,像是一个等了许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他要的东西。

  "这样。"他开口,语气里再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一周之后,我要享用你们之中的一个。"

  "至于选谁——"他抬手,在两人之间轻轻一划,"这个,我不代你们定。你们自己商量,自己选。"

  "选出来的那一个,服侍得好,自然,有她的好处。"

  他故意在"好处"两个字上停了一下,却不说是什么好处。

  "可若是一个都没有人肯——"他慢声道,极慢地把目光投向了莉泽,"我,自然也另有安排。"

  那一眼,似乎什么都说了,又似乎什么都没说。

  菲娜如坠冰窟。

  她瞬间读懂了这局棋。无论她们怎么选,赢的都是他。因为"选"这个动作本身,就已经是"自愿"。而那句"另有安排",像一根悬在头顶的针,让她们谁也不敢去想,不选,会怎样。

  她甚至读懂了更深一层。这个人要的,从来不是她的身子。他要的是她的"心甘情愿"。要她亲手把自己拆开,捧到他脚边。这才是他最大的乐趣。

  她转过头,去看莉泽。

  莉泽已经抖得不成样子,脸色煞白,只是死死揪着她的衣角,像揪着一根救命稻草。

  她怕。怕得连"我去"两个字都说不出来。

  菲娜伸出手,把莉泽那只冰凉的手攥住了。

  "别怕。"她极轻地说。

  皇帝看着这一幕,看得津津有味。他没有催,没有劝,就那样看着,看这对主仆在极度的恐惧里,被"选择"两个字一点点逼得变形。

  "不必急着答。"他终于开口,声音轻而体贴,"我,很有耐心。"

  "我累了。"他说,"446,送她们回去。"

  "是。"

  伏在阶下的那女奴应声而动,膝行后退,直到门边,才直起身,垂首候在门旁。

  菲娜最后看了那座上的人一眼。

  他没有再看她。他端起手边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那姿态,与方才一模一样,仿佛这一日发生的种种,那些话,那个选择,那场羞辱,都不过是漫长等待里,一个消磨无聊下午的小小插曲。

  菲娜弯下腰,扶起了瘫软在地的莉泽。

  她们跟着那女奴,一步步退出殿门。

  退出门时,殿门两侧的女奴还伏着,额头抵地一动不动。菲娜从她们之间走过,忽然想起,自己前两日还想过:"一个女奴,不值得她放在心上。"

  她没有再想下去。

  门在身后,极轻地合上。

  回到那间屋子时,天已经暗了。那女奴照旧把门从外锁上,然后,在门口跪下,一动不动。

  一切,仿佛回到了原点。

  可菲娜知道,有些东西,在这一天,已经彻底地、无可挽回地碎了。

  她坐到床边,把脸埋进掌心。莉泽缩在墙角,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窗外,帝城的天,一点一点,黑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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