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hur 是在一个星期四的早晨到的。
通常他不会提前通知——至少不会通知我。但那天早上颂猜在厨房里接了个电话之后走出来跟我说"老板要来,半小时后到,带上你们的东西,要去几天"。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通知我们晚餐换个地方吃一样。
其他四个人已经开始收了。颂猜、阿努、威拉、巴颂,加上我。五个。自从我来到这座别墅,除了颂猜偶尔开车出去采购,我们五个人从来没有同时离开过这栋房子。我问颂猜要去哪里,他只耸了耸肩说老板没说。
五分钟后Arthur 的车就到了门口——不是他那辆黑色的雷克萨斯,是一辆没见过的白色奔驰商务车。他自己开的前座,副驾驶坐着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穿着短袖花衬衫,墨镜推到额头上,皮肤晒成了深棕色。后座的车窗贴着深色膜,我看不清里面还有谁。
Arthur 从驾驶座下来的时候穿了一条米白色的休闲长裤和一件浅蓝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那块我见过好几次的百达翡丽。他看起来心情不错。
"人都齐了?"他扫了我们五个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转向颂猜。
"齐了老板。"
他点了点头,转过身朝车厢方向喊了一句什么——泰语,我没完全听清,但那个穿花衬衫的男人跟着笑了起来。Arthur 拉开后座的门,我这才看到里面还坐着一个人。
是 Lily。
她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面料很薄,腰线收得很高,裙子下摆堪堪盖住膝盖。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随便扎起来,而是放了下来,做了大卷,披在肩膀两侧。化了妆——不是平时那种淡妆,是花了心思的,眼线拉得很长,嘴唇涂了很亮的红色。她看起来不像这座别墅里那个每天穿着睡衣在泳池边发呆的女人。她看起来像是要去赴一个重要的约会。她看到我们几个人的时候目光掠过来,带着一种礼貌而遥远的微笑。那个微笑里没有认出我的任何迹象。
Arthur 弯腰跟她说了句什么,她笑着点了点头。然后他直起身转向我们,用中文说:"你们坐后面那辆。颂猜开。"
他指了指路对面,另一辆深灰色的丰田保姆车正从拐角开过来。
颂猜应了一声,带着我们五个穿过马路。我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Arthur 已经回到驾驶座上,白色奔驰启动的声音很轻,像一头安静的野兽从沉睡中苏醒。副驾驶的花衬衫男人正在调收音机。Lily 在后座偏过头去看窗外,那只银镯子在她手腕上反射出一线刺眼的日光。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才到码头。
不是游客码头。车子拐进一条只容一辆车通过的窄路,两边是高高的棕榈树和野生的三角梅,路面不平,碎石子被轮胎碾得噼啪作响。路的尽头是一扇黑色的铁门,自动向两侧打开之后,眼前出现了一片被围墙包围的私人码头。
水面上停着三艘游艇。中间那艘最大,白色的船身在日光下白得发光,上下三层,船尾的甲板上摆着白色的沙发和遮阳篷。Arthur 的车已经先到了,他正站在码头上跟一个穿制服的水手说话。Lily 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一只手扶着太阳帽的帽檐,海风吹起她的裙摆和头发。
她看起来自在多了。甚至可以说是享受。
我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海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咸腥的气味和柴油的尾气味道。颂猜走在最前面,阿努和威拉拎着几个手提袋跟在他身后。巴颂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用胳膊肘碰了我一下,朝游艇的方向努了努嘴,说了一句泰语。我听不大懂,但那个语气和表情的意思不难猜——"好东西"。
Arthur 转头看到我们到了,朝颂猜挥了挥手示意他先带人上去。他自己转身回到 Lily 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揽住了她的腰。那个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她微微侧过身靠进他怀里,仰头跟他说了句什么,他低头笑了一下,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
那一幕看起来没有任何不正常的地方。一个有钱的男人带他的女人来海边度假。如果不是站在这里的人是我,如果不是我知道那些暗网群、那些药物、那些监控和那些病历记录上关于"Lily-1"和"Lily-2"之间的空白,我也会觉得这只是一对情侣的普通周末。
上游艇之后我们被安排住在下层甲板的船员舱。两个人一间,房间不大,但比别墅的工人房干净,有独立的卫生间和空调。我和颂猜分在同一间。他把一个行李袋扔到上铺之后坐在床边点了根烟。
"你知道我们要做什么吗?"我用中文问他。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空调的冷气里散成一层薄雾。他看了我一眼,没有直接回答。
"老板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他说完把烟灰弹进手里的空矿泉水瓶里,站起来走出去了。
下午 Arthur 带着客人上了游艇——除了那个花衬衫男人之外又来了两个。一个四十出头的白人,戴着金丝眼镜,穿了一件 Polo 衫,说话的声音很温和,英文带着法国口音。另一个是亚洲面孔的男人,年纪更大一些,头发梳得很整齐,穿深蓝色的 Polo 衫和白色的休闲裤。他们和 Arthur 一起坐在上层甲板的遮阳篷下喝香槟,笑声断断续续地从上层传下来。
Lily 没有出现。
我站在下层甲板的厨房门口帮阿努搬冰块的时候,隐约听见上层传来 Arthur 说话的声音。他说的是英文,语速不快,但隔着两层甲板和音乐声,我只能捕捉到零星的词——"private""special""tonight"。然后是那个法国男人低沉的回应。
傍晚的时候颂猜在上层待了十几分钟,下来之后径直走到我面前。
"老板让你去冲个澡换身干净衣服。七点到上层。阿努他们也会去。"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看着我的眼睛,像是想从里面读出什么东西。最后他只是简短地说了一句:
"不要问。做就行。"
然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拿着刚才搬过冰块留下的湿毛巾。船舱外海浪拍打船壳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沉闷而规律,像某种倒计时的声音。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我心里隐约有一个已经成形了很久的答案——那个我一直害怕面对、却从未真正意外过的答案。
我回到房间冲了澡。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颂猜说得对。老板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但问题是,做了之后,我还是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