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到顶之后的第三周,我开始隐约觉得不对。
不是她突然变冷——恰恰相反,她更软、更黏、更会笑。早饭照旧热好,双排照旧排到我喊停,床上照旧主动到让我脸热。有时做到一半她会忽然哭,哭完又亲我,说“没事,太幸福了”。我当时信。后来才懂,那眼泪里可能有账单。
可有些细碎的东西像头发丝掉进汤里:她自己的洛丽塔少了两套,说“季节过了,收起来了”;快递箱变多,寄出的比寄进的还勤;打电话回家里时,她总躲进阳台,把门带上,声音甜得发假。衣柜打开少了颜色,化妆台上的小首饰盒也空了一角——她说“换款式”,眼神却躲。
有一回门没关严。我去倒水,听见她说:
“妈,社团要统一订演出服,挺贵的……这个月能不能再转一点?我节约着花,真的。……嗯,学金也要用功。顾——”她猛地顿住,改口,“同学都订了,我不想落单。”
挂断后她进来,看见我,笑容瞬间接上,无缝:“聊家里。没事。”
“演出服?”我问。
“嗯。”她点头太快,“你别担心钱。够的。”
我没拆穿。拆穿了她会慌。慌了她会更用力地养我——我已经隐约摸到这个逻辑,却还没勇气把它叫成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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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示器到货那天,她比我还兴奋。
刷新率高了一截,新枪皮在上面亮得晃眼。我摸着盒子,心里发虚:“这钱……”
“花呗。”她轻声说,像说今天天气好,“分期。我算过,还不压力。你用着舒服就行。我自己的裙子……有几件不穿了,正好出掉,抵一点。”
“出掉?”
“二手平台。”她低头拨弄围裙带子,耳尖红,“反正你更爱看我穿家居和那几套旧的。多的占空间。卖了换成你能用的,更值。”
值。
她把“我”从方程里划掉,只留下“你”。不是占有欲发作,是自我一点点磨没——磨成养护工具,磨成支付渠道,磨成笑着说“我没事”的嘴。
夜里我翻她没来得及锁屏的手机(不是故意偷看,是她让我帮回商家消息),购物车里躺着未提交的删除记录:洛丽塔裙、蕾丝发箍、她从前爱不释手的小包。已售出列表里有两套,买家备注“成色新”。成交价不够一套新皮,她却像完成了什么重要任务。
我把手机扣上,没问。
问了,她大概会哭着说“你是不是嫌我穷了还死撑”。我怕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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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怪的是她的“自习”。
有几次她说要写实验报告,戴上耳机进卧室,把门带上。时间掐得很死,多半在我排位或洗澡的空档,从不超过四十分钟,出来时一定先笑。我在客厅打热身局,隐约听见她说话——不是跟我的那种软,是更职业、更短促的:“在。这边。左转。……好,这局结束。转我。”中间夹着游戏音效,却不是我们常打的那张图。没有浪笑,没有撒娇,像把声音折成刀具出租。
门开时她脸有点红,看见我,先把手机屏幕往下翻,再笑:“麦太吵,吵到你没?”
“没有。什么游戏?”
“随便排的。练练听声。”她把耳机塞进抽屉,像塞走一个秘密,“你饿不饿?我热排骨。”
排骨很好吃。
好吃到我愿意假装那半小时只是她在练听声。可抽屉里的耳机线缠得太整齐,整齐得像每次用完都要销毁现场。她上厕所时手机又亮,弹出陌生APP的到账通知,金额不大,几十块、一百多,备注花里胡哨。她回来立刻删掉横幅,若无其事靠着我看我开枪。有一次我故意问“是不是奖学金到了”,她愣半秒,点头:“对,奖学金。”撒谎撒得很嫩,嫩得我胸口发疼。
“顾言,你刚才那波好帅。”
“……还行。”
我握住鼠标的手出了汗。不是吃醋。是一种更脏的直觉:她在用我不在场的时间,把什么东西兑换成钱,再把钱无声无息地叠进我的枪皮、我的显示器、我的牛奶里。
而她绝不让我参与。
有一晚我说:“我去找家教,一小时也不少。别老你一个人扛——”
她瞬间眼睛红了,摇头摇得很凶:“不要。你去外面赚钱,回来会晚,会累,会少陪我。更重要的是……”她咬住下唇,声音抖,“我会觉得自己没用。你要是自己能养活自己,还要我干什么?让我养着。求你。别想办法,让我想。”
别想办法,让我想。
这句话把禁止事项写在了我俩之间:我不能兼职晚归,不能跟她一起开脑洞赚钱,只能看着她把自己越磨越薄。她怕的不是穷,是我不再需要被她养。
我把她抱紧,点头。
点头的那一瞬,我成了共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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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排仍甜。
她听声稳了,会主动说“这局我来指挥”。赢了就亲我,输了就道歉,道歉完还要问:“要不要再来?你没尽兴的话我陪到尽兴。”我说困了,她才肯睡,睡前还要确认冰箱、确认明天早饭、确认我有没有哪里不满意。
“没有不满意。”我说。
“那有没有……想要可是没说的?”她盯着我,认真得可怕,“皮,外设,小说会员,什么都行。你说,我弄。”
“真没有。”
她却像被拒绝,小声道:“那我自己看着办。”
第二天,仓库里多了一把我只在视频里见过的限定刀皮。她说明友转的。朋友两个字说得心虚。我搂着她打了三局,每一刀砍出去都像砍在自己良心上。
夜里她又进卧室“写报告”。
我站在门边站了很久,终于举手敲门。里面声响骤停,过了好几秒她才应:“进——”
门开一条缝。屏幕黑着,耳机挂在脖子上,脸上带着被打断的仓促。床上摊着实验报告,墨水却是干的——显然不是正在写。
“这么晚还写?”我问。
“马上好。”她笑,笑得眼眶微湿,“你先睡。我弄完就抱你。”
“晚星。”我听见自己说,“你要是缺钱,跟我说。别瞒着折腾自己。裙子别再卖了,家里那套说辞也……算了。你别把自己弄没了。花呗能少刷就少刷。真缺,我少买皮,奶茶也行——”
“不准少买。”她打断,声音陡然尖了一下,随即又软下去,像怕吓到我,“不准。你一省,我会觉得自己失败。”
她愣了一瞬,随即扑进我怀里,用力得像要嵌进骨头:“没有弄没。我在。我好好的。我只是想给你最好的。你喜欢被养,我喜欢养你——这不是磨没,这是我选的。”
选的。
我摸着她的后背,摸到肩胛骨比同居初期更薄一点。想追问到账通知,想追问耳机里的陌生指令,最终只变成一句:
“别太狠。留下一点给自己。”
“好。”她点头太快,像答应买菜,“留下一点。你睡,我真的马上好。”
我回到客厅关灯。卧室门再次合上。黑暗里隐约又传来极低的麦音,短促,工具一样,没有调情,没有笑——像把声音租赁出去半小时。我盯着天花板,心里那点“一见钟情”的神话忽然发沉:她爱我,爱到开始把自己拆成零件换钱;我享着,享到不敢拆穿零件从哪来。
花呗的账单她藏在邮箱订阅里。
二手裙在平台上还挂着两件。
家里下个月的生活费,她已经在演“社团”“教材”“实习押金”的腹稿。
陪玩这个词我甚至还没在脑子里拼完整——只觉得她在用一种我看不见的方式“想办法”。揭穿的高潮还没到。今晚只有门缝里的光,和我假装睡着的呼吸。
临近凌晨她才出来,钻进被窝,手脚冰凉,却笑着亲我:“弄完了。明天给你做小笼包。爱你。”
“爱你。”我回。
回完便闭上眼。她的腿缠上来,像生怕我梦里逃走。黑暗中我听见自己心跳,又听见她已经平稳的呼吸——她累透了,还要维持养得好的样子。
扭曲的甜就这样开始了:她磨自己,我装不知道;她到账,我吃排骨;她说留下一点,转头又把一点也献出去。骗家里、花呗、卖裙、那扇门后短促的麦音,全是“想办法”的零件。揭穿的高潮还没来;我甚至不敢把某个词在心里念完整。双排的语音仍旧软,女指挥的好友申请仍旧安静躺在列表里,而我们的一室一厅,开始飘着一种花钱也买不散的、细细的疼。我翻了个身,假装梦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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