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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三生霜 十夜 5947 2026-06-11 17:33

  “你说什么?!要我陪你去哪?”薛星冉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右手已按在腰间惊蛰剑柄上。院落里清晨的微风似乎都随着她这句质问骤然凝滞。

  “薛仙子,冷静。”齐晏平后退半步,双手微抬以示无害,“是去查探消息,办正事。会用易容符,万无一失。”

  “易容?”薛星冉气极反笑,“齐晏平,你把我薛星冉当成什么人了?那等烟花之地,我若陪你踏进一步,此事一旦传扬出去,我薛星冉颜面何存?万剑山庄的清誉,又当如何?”

  “薛仙子息怒。”齐晏平连忙道,“此事关乎沥州周边邪祟异动,牵连甚广,是为护佑一方百姓。瑾溪……她也答应了。”他搬出陆瑾溪,同时迅速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啪”地拍在自己面门,又将一张拟声符含在舌下。

  灵光流转,如水波荡漾。那张清俊却略显苍白的男子面容,在柔和光芒中渐渐模糊、重塑。不过几个呼吸,站在薛星冉面前的,已是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眉眼温婉、肤白唇红的少女。身形也在符力作用下微微调整,显得纤细娇小,连肩颈线条都柔和了几分。

  薛星冉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少女”,一腔怒气卡在喉间,竟一时语塞。听到陆瑾溪竟也同意此事,她心中那团火像是被浇了盆冰水,嗤啦一声熄了大半。她盯着齐晏平,那张全然陌生的少女面庞看了半晌,终是狠狠闭了闭眼,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若我的身份有半分泄露……我第一个劈了你!”

  “薛仙子放心。”易容后的“齐姑娘”声音也变得轻柔。她取出四张符箓双手奉上,“这两张是易容符,心念所想容貌即可。这张是隐息符,元婴以下修士应难窥破。这张拟声符,含于舌下便可改换音色。”

  薛星冉黑着脸接过符纸,将惊蛰剑收回储物戒,动作带着三分火气,“你去把衣服换了,给我也找一身衣服。”

  齐晏平换了一身裙装,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清虚山。齐晏平微垂着头,落后薛星冉半步,步态恭谨,俨然一个训练有素的侍女。沿途遇见的清虚门弟子见到薛星冉,无不恭敬行礼,口称“薛仙子”,偶尔有好奇目光掠过她身后低眉顺目的陌生女子,也只当是客卿随侍,无人深究。

  行至山脚,远离了护山大阵的常规监察范围,薛星冉才驻足。她取出易容符拍在脸上。灵光涌动间,冷艳的眉眼变得英挺,下颌线条硬朗,喉结微现,化作一个约莫二十七八岁、剑眉星目、气质沉静的青年。又含了拟声符,清了清嗓子,发出的已是略带低沉磁性的男声:“如此,可还妥当?”

  除了那身衣服,没有什么别的问题了。

  “多谢薛……兄。”齐晏平本想拱手,却低头看见了自己的裙摆,手停在半空收回,微欠身,女子装扮下这礼节倒显自然,他从戒中拿出一套深蓝劲装,薛星冉找个地方布了结界将衣服换上。

  他们朝着沥州城方向行去。谁也未察觉,在他们刚下山时,远处白石镇悦来客栈二楼某扇虚掩的窗后,一双阴冷的眼睛已悄然锁定。

  终于出来了……身边还跟了个遮掩气息的同伙?看举止步态,倒似正道中人。 秦紫珊通过悄悄种下的蛊虫传来模糊感应,确认齐晏平周围并无强大气息波动,心中一定。她迅速将房中不多的物品扫入储物袋,借着晨间稀薄人流与街巷阴影,悄无声息地缀了上去。

  判断出二人欲往沥州城,秦紫珊眼中闪过算计。她熟知这一带地形,当即抄了近道,赶在他们之前出了白石镇,在一片必经的林间岔路旁停下。

  还没有谁能从我秦紫珊手里讨了便宜还能逍遥自在的……小子,上次的账,这次连本带利讨回来。 她靠在一棵虬结的古树后,指尖抚过腰间几只冰凉滑腻的蛊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弧度。昨夜她可没闲着,不仅重新炼制了几只烈性蛊虫,还顺手从镇西“请”来了一位合适的“客人”。

  “说起来,”前行路上,薛星冉忽然开口,拟声符让她音色略带僵硬,“‘柳千枫’这名字,如今在沥州地界,不,在整个大周可都不好用了。你那点事迹,早被说书人编成十几个版本,茶楼酒肆里日夜宣讲,你最好换个称呼。”

  齐晏平沉默片刻,轻声道:“叫我齐晏平即可。”

  “齐晏平……”薛星冉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点头,“好。”

  两人刚走出白石镇范围约二三里,前方雾气氤氲的林间,忽有笛声传来。那笛声清越婉转,在这寂静晨道上显得格外突兀。

  循声望去,只见一棵歪脖子老柳树下,坐着个青衣女子柳叶眉,吊梢眼,手中一管碧玉短笛横于唇边,正是改换了妆容却未彻底掩盖五官特征的秦紫珊。

  薛星冉脚步微顿,目光在秦紫珊和齐晏平之间扫了个来回。她神识早已拂过四周,这青衣女子不过金丹中期修为,气息驳杂不稳,似修了毒蛊邪术,但根基虚浮,对她而言没有一点威胁。她瞥了一眼身旁易容成少女的齐晏平,心下冷哼:若连这种货色都料理不了,你就乖乖回去待在静溪院里修炼个几十年吧。

  于是她干脆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退开两步,寻了块略干净的石块倚着,摆明了袖手旁观的姿态,正好瞧瞧这位曾搅动风云的人物,如今还剩几分急智与手段。

  齐晏平上前几步,在距秦紫珊三丈处停下。易容后的少女面容平静,声音轻柔:“秦姑娘,当日之事我已不再追究,姑娘何必再生事端,苦苦相逼?”

  “相逼?”秦紫珊放下玉笛,嗤笑一声,吊梢眼里满是讥诮,“你夺了我拼死盗出的秘宝,倒说我相逼?呵……”她目在齐晏平身上细细刮过,又扫向一旁抱臂而立的薛星冉,语气越发尖刻,“我原以为你只是个走了狗屎运的落魄散修,没想到啊……本事倒是不小。这么快就巴结上了清虚门的高徒,不仅在清虚门里有个相好,还让人家给你找了个护卫来了?”

  她刻意拖长了语调,转向薛星冉,“若是你师门长辈晓得,你护送的是这等来历不明,与邪道牵扯的人物,你回去……又该如何交代?”

  齐晏平眼神微凝。他立刻凝神内视,神识如梳,细细扫过周身经脉脏腑。果然,在心脉附近,发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异样吸附感,一只与血肉气息几乎融为一体的蛊虫,正静静蛰伏。

  “你在我身上种了蛊。”

  “现在才发现?”秦紫珊得意地勾起唇角,指尖漫不经心地抚过笛身,“看来你这符修,神识也不甚灵光嘛。想让我闭嘴,也简单。”她伸出三根手指,“第一,让你那位清虚门的朋友,给我弄三件像样的护身法宝,品阶不能低于玄阶上品。第二,再备五百中品灵石,作为我的跑路资费。第三……”她眼珠一转,“把《覆天录》的残页还给我。”

  她继续道:“东西到手,路子铺好,我立刻解蛊走人,从此两清。否则……我就将你身怀异宝,还和清虚门关系匪浅的消息,散得满城风雨。到时候,看你和你那位朋友,如何自处?”

  齐晏平缓缓摇头,少女柔美的脸上浮现出与容貌截然不符的冷肃:“道不同,不相为谋。看来是没得商量了,秦姑娘。”

  话音未落,他袖中早已扣住的数张符箓如离巢蜂群激射而出!并非直取秦紫珊,而是精准射向她周身地面、树干以及头顶枝条。

  “咄!咄!咄!”

  符纸化作七八道淡金色灵光锁链,如拥有生命的灵蛇般交错游走,瞬间在她周围布下一个光华流转的简易困阵。与此同时,齐晏平身形已动!如一阵轻烟直扑秦紫珊,左手并指如剑,直点她气海要穴!

  然而,就在符箓所化锁链即将彻底合拢、齐晏平指尖离秦紫珊只剩尺许的刹那——

  “唔……!”

  旁边茂密的灌木丛猛然晃动,一道身影被粗暴地推搡出来,踉跄着挡在秦紫珊身前!

  那是个约莫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打补丁的粗布短褐,面色蜡黄,此刻满是惊恐。他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最骇人的是,他脖颈侧边,紧贴着一根蓝汪汪的细长银针,针尖抵着皮肤。持针的,正是秦紫珊白皙纤细的手指。

  “你再往前半寸,我就先送这位镇民上路。他家里还有老婆和三个娃等着呢,今早出来砍柴,就没再回去……多可怜呐。”

  齐晏平攻势骤止,悬停半空的指尖距离那汉子颤抖的胸膛不过数寸。他看了看那汉子,又看向秦紫珊手中那根明显淬了剧毒的银针,缓缓收势,后退一步。心念动处,那几道淡金锁链也暂停收缩,悬浮半空。

  “果然……”秦紫珊见状,笑容愈发张扬得意,“我就知道这招对你有用。从我们第一次见面,你用符咒疏散了那些凡人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这人,骨子里那点可笑的、多余的善心,和那些自以为是的正道伪君子,倒是一脉相承。哈哈哈哈。”

  林间雾气似乎更浓了些,缠绕在低矮的灌木与老树根茎之间,将晨光滤成惨淡的青灰色。对峙在继续,时间每一息都拉得漫长。

  “秦姑娘,”齐晏平开口,声音在雾气中显得有些飘忽,“那《覆天录》中所载的献祭之法阴毒狠辣,夺生灵血气,蚀施术者心魂,实乃损人不利己的邪术。实不相瞒,在下已将那几页残篇焚毁。姑娘还是……断了念想为好。”

  他说着,又向后退了半步,这个动作细微,却让秦紫珊眼中警惕之色稍缓。

  “烧了?”秦紫珊的语调陡然拔高,吊梢眼里瞬间爬满血丝,“那是我拼着被师父抽魂炼魄的风险才偷出来的!你竟敢烧了?!”她情绪激动,抵在樵夫颈侧的毒针也随之微微一颤,在那粗糙的皮肤上划出一道浅痕,渗出的血珠立刻变成暗紫色。

  “那就用命来抵吧!”她尖声厉喝,空着的左手闪电般在樵夫面门一拍。掌心一抹幽光没入,那樵夫原本蜡黄的脸骤然涨成猪肝色,嘴唇迅速转为深紫,额上青筋暴起,冷汗如瀑,身体抖如筛糠,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声,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住手!”齐晏平急喝,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符合“少女”身份的惊慌,“秦姑娘!在下愿与这位大哥交换!你放了他,解毒,我来做你的人质!”

  “交换?”秦紫珊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当我傻?上次着了你的道,这次还会重蹈覆辙?我拿你当人质?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她手指用力,毒针又刺入半分,樵夫脖颈处的紫黑色迅速蔓延,“少废话!要么交出《覆天录》,要么我现在就送他上路,再跟你们鱼死网破!”

  齐晏平沉默下去。他微微垂首,易容后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片刻后,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无奈的妥协,“……秦姑娘,你赢了。”

  他缓缓就地盘膝坐下,从储物戒中取出纸笔。“残页虽焚,但其内容……在下尚记得大概。我写一份予你,可否?”

  秦紫珊眼中闪过狂喜,但随即又被多疑覆盖:“不行!你一个符修,最擅长在笔墨符文里动手脚!谁知道你写的是真是假,会不会藏了什么花招?”她盯着齐晏平的眼睛,大声道:“给我念出来!一字一句,慢慢念。本姑娘记性好得很,若有一字虚假,或敢拖延……”她冷笑一声,未尽之言化作毒针上幽幽的蓝芒。

  “好……好。”齐晏平顺从地点头,将刚取出的纸笔又收了回去。就在他收拢笔杆、指尖触及符纸边缘的刹那——

  一点微不可察的淡金光芒,自他袖口悄然滑落,无声无息地没入他身后潮湿的泥土中,连一丝灵力涟漪都未曾激起。动作自然得如同整理衣摆,快得连近在咫尺、全神贯注盯着他双手的秦紫珊都未能察觉。

  “献祭之法,名目繁多,然其核心,皆不离‘血肉为引,神魂为薪’八字。”齐晏平开始背诵,声音平缓清晰,确保每一个字都能传入秦紫珊耳中,“首篇‘血煞引灵阵’,需以心头精血三滴,辅以七种极阴灵材,于子夜阴气最盛时布于极阴之地……”

  秦紫珊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她虽狡诈多疑,但对《覆天录》的渴望已近乎执念。此刻听到这梦寐以求的邪法口诀从对方口中一字字吐出,心神不由自主地沉浸进去,竭力记忆每一个细节。抵着樵夫脖颈的毒针依旧稳当,但她眼里的警惕却少了几分,眸子随着齐晏平的讲述而转动,脑海中快速推演、印证。

  齐晏平的声音不疾不徐,内容艰深晦涩,夹杂着大量古老生僻的术语与方位描述。秦紫珊听得入神,生怕漏过一字。

  就在她全部心神几乎都被那邪法口诀攫住的时刻——

  齐晏平与薛星冉的身后,雾气深处,毫无征兆地,缓缓浮现出两道模糊的身影轮廓!

  那两道身影一高一矮,步伐略显僵硬,正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来。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面容也笼罩在雾气中看不真切。

  “谁?!”秦紫珊猛地从沉浸中惊醒,厉声喝道,“站住!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那两道身影对她的喝问毫无反应,依旧保持着相同的步伐和速度,径直向前。没有杀意,灵力的波动也是小的奇怪,甚至……没有活人应有的生气。

  秦紫珊心中一凛,神识瞬间探出,扫向那两道身影。反馈回来的感觉极其怪异——气息微弱至极,近乎于无,却又不是完全的死物。脚步踏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可他们的动作有种难以言喻的刻板和重复感。

  这是什么鬼东西?傀儡?幻象?还是……某种我没见过的追踪秘术?

  就在她惊疑不定、神识被那两道突兀出现的诡异身影牢牢吸引的短短几息之间——

  齐晏平动了!

  他从地上弹起,右手在腰间一抹,一柄流转着淡金色锐芒的符剑已握在掌中!剑光如电,并非刺向秦紫珊,而是精准无比地横拍在她持针的右手腕脉门处!

  “啪!”

  一声轻响,腕部酸麻剧痛袭来,秦紫珊手指一松,那根淬毒银针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钉入旁边的树干。

  与此同时,齐晏平左手已并指如风,一张薄如蝉翼的碧绿符纸,“嗤”地一声贴在了樵夫剧烈起伏的心口。符纸光芒一闪,迅速变得透明,融入其体内。樵夫脖颈处蔓延的紫黑色毒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停滞下来,他急促的喘息也略微平复了一丝。

  直到此刻,秦紫珊才彻底反应过来——中计了!那两道诡异身影,分明是干扰!她惊怒交加,正要不管不顾催动樵夫体内剧毒并放出护身蛊虫拼死一搏——

  一股浩如渊海却又收敛到极致的恐怖剑意,已如无形枷锁,将她周身方圆三尺尽数笼罩!

  薛星冉不知何时已从倚靠的石块旁消失,出现在秦紫珊身侧。她没有拔剑,仅仅伸出两根手指,看似随意地在秦紫珊肩井、气海、灵台等数处大穴轻轻一拂。指尖所过之处,秦紫珊只觉灵力运转的路径瞬间被彻底截断、封死,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向一旁歪倒。

  薛星冉顺手拎住她的后领,如同拎起一只无力挣扎的猫崽,将她提离地面。

  直到此时,那两道从雾气中走来的“身影”,才恰好与齐晏平和薛星冉原本站立的位置重合。它们在交错的瞬间如同水中的倒影般波动了一下,随即化作两片轻飘飘的符纸,缓缓飘落在地。

  “此女心性狠毒,行事不择手段,留之恐为后患。”薛星冉提着面如死灰的秦紫珊。她另一只手抬起,并指如剑,直指秦紫珊眉心,“不如就地了结,也算为民除害。”

  “薛兄,不可。”齐晏平已扶住几近虚脱的樵夫,正以灵力助其稳住心脉,闻言摇头,“她虽行差踏错,罪不至当场诛杀。”他看向秦紫珊,“封其修为,之后交由清虚门依规处置便是。”

  说着,他隔空一点,一道淡金色符箓自其袖中飞出,快如流光,径直印向秦紫珊小腹丹田位置。

  “呸!”待到薛星冉略微松了些许压制,秦紫珊立刻挣扎着朝齐晏平的方向啐了一口,可惜距离已远,唾沫只落在身前尺余的地上。嘶声道:“伪君子!假慈悲!要杀就杀,封我修为,还不如给我个痛快!我最恨的,就是你们这种满口仁义,实则虚伪透顶的狗东西!”

  齐晏平并未看她,只是专注地为樵夫疏导毒性,闻言手上动作微微一顿,却未回应。

  薛星冉拎着彻底失去反抗之力的秦紫珊,走到齐晏平身边,瞥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这多余的善念,迟早会吃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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