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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三生霜 十夜 5786 2026-06-11 17:47

  薛星冉在第一次见到齐晏平时,便察觉到了他体内那点异样波动。陆瑾溪身为化神修士,又日夜和齐晏平相处,对此自然更是心知肚明。只是那蛊虫潜伏极深,与心脉微息相连,强行拔除风险太大,且不知其具体种类与激发条件,只能投鼠忌器。

  此次允他下山,明面上是为探查邪祟,寻求合欢宗的消息渠道,实则亦有借此引出下蛊之人,查明根底之意。否则,以陆瑾溪对齐晏平安危的关心程度,怎会放心让他再踏足险地?只是她们都未曾料到,这引蛇出洞的效果来得如此之快,而引出的,竟是这么一个金丹期的五毒教弃徒。既然人已擒获,那盘踞心头多日的隐忧,便也消解了大半。

  三人一路行至沥州城。城池繁华依旧,车马粼粼,人声熙攘,与城外山野的清寂截然不同。按着记忆中的方位,他们来到一条相对僻静的街巷深处,停在了一栋雕梁画栋、挂着“醉春阁”鎏金匾额的三层楼阁前。

  未近其门,先闻其声。丝竹管弦之声袅袅传出,夹杂着男女调笑嬉闹,脂粉香腻的气味随风飘散,与正午的街巷格格不入。

  薛星冉拎着被易容符改换了普通妇人容貌、又点了周身大穴动弹不得也说不出话的秦紫珊,默然跟在齐晏平身后半步。、

  齐晏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因重回此地而泛起的复杂情绪,抬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朱漆大门。

  暖香混杂着酒气扑面而来。大堂内光影暧昧,已有早起的乐师调试着三弦琴和琵琶,三两衣着清凉的女子正陪着几位看起来是常客的富商饮酒说笑。齐晏平三人这一进来,组合着实有些扎眼。一个容貌俊秀、气质沉凝的青年,身后跟着一个清秀少女和一个面色木然、被拎着的妇人。怎么看,都不像是来寻欢作乐的,倒有几分……像是来卖人的。

  一个穿着簇新绸裙,摇着团扇,风韵犹存的中年妇人立刻笑盈盈地迎了上来,迅速在三人身上掂量了一圈,尤其在薛星冉手中的秦紫珊和齐晏平易容后的“少女”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哟,这位爷,您可真是早啊。”老鸨笑容满面,“带来的这两位……可都是好料子呢,不知是想寄卖,还是……”她试探着问,显然将齐晏平和秦紫珊都当成了货物。

  这老鸨身上并无灵力波动,是个凡人。但齐晏平神识微扫,便感知到楼上楼下隐有几道或强或弱的修士气息,大多在练气、筑基期,应是合欢宗外放历练或执行任务的低阶弟子。醉春阁作为合欢宗在沥州的据点,表面是青楼,内里乾坤自然不小。

  齐晏平轻轻摇头,“妈妈误会了,我们并非来做买卖。”

  他顿了顿,直视着老鸨的眼睛:“杨青青,杨舵主,可在阁中?”

  老鸨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她迅速重新打量齐晏平,团扇也忘了摇,压低声音道:“这位……姑娘,您找杨舵主?不巧,杨舵主已被上调至总舵任职,如今并不在沥州分舵。”

  齐晏平眉头一蹙。杨青青走了?这倒有些出乎意料。他面色不变,继续问道:“那翟心蕊,翟护法呢?她可在此?”

  听到翟心蕊的名字,老鸨的神情明显放松了些许,但依旧恭敬而谨慎:“翟舵主应该在内院静修。只是……”她迟疑了一下,“不知姑娘如何称呼?可否告知名讳,奴家也好为姑娘通传。”

  齐晏平略一沉吟。直接报“柳千枫”太过招摇,此地人多眼杂。他想起当年地牢初遇,翟心蕊那句带着调侃的“九死一生的大师兄”,心中微动。

  “劳烦妈妈转告翟舵主,”他缓声道,吐字清晰,“就说……故人‘九死一生’,特来求见。”

  “九死一生?”老鸨重复了一遍,眼中疑惑更甚,但见齐晏平气度不凡,身后那青年更是深不可测,不敢怠慢,连忙应道:“好的,姑娘请稍候,奴家这就遣人去通传。”

  她唤来一个伶俐的侍女,附耳低声吩咐几句。侍女好奇地偷看了齐晏平三人一眼,匆匆向后院跑去。

  老鸨这才转身,脸上重新堆起热情笑容:“几位贵客,请随奴家楼上雅间歇息片刻,喝杯茶,稍候翟舵主。”

  她引着三人上了二楼,穿过一条铺着厚绒地毯的走廊,来到一间颇为清静雅致的房间。室内陈设精巧,燃着淡雅的熏香,与楼下的丝弦之音隔绝开来。老鸨亲自奉上香茗和几样精致茶点,又客套了几句,便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室内安静下来。薛星冉将秦紫珊放在墙角一张硬木椅上,自己则立于窗边,目光透过竹帘缝隙,淡淡扫视着楼下的街景与对面的屋顶,保持着警戒。齐晏平没有坐下,只是负手立在房中,望着墙上那幅意境缥缈的山水画。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唯有茶香袅袅。

  内院深处,一间陈设素净的静室内。

  翟心蕊正在闭目调息。多年过去,岁月并未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只是她的眉宇间,沉淀了更多的沉稳与风霜,昔年那份外露的妩媚已内敛为眼波流转间的一抹深意。

  当年魔尊柳千枫与清虚真人一战,最终魔尊被斩杀,清虚真人云游的消息传来时,她将自己关在房中整整三日。

  初闻噩耗,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窒息。那个在地牢里眼神清亮、脊背挺直的青年,那个在藏经阁中挥笔成符、智珠在握的符修,那个在鞭笞下咬紧牙关、以残躯护住无辜的傻瓜……就这么没了?她不信,却又不得不信。

  那三日,是她修行以来道心最动荡的时刻。过往种种如走马灯般在眼前轮转,最终化为一声悠长苦涩的叹息。心疼他英才天妒,命运多,;却也隐隐有一丝如释重负。也好,他那样的人,本就不该属于这污浊的魔道,也不该被她这样身处泥沼的人牵绊。他的离去,斩断了一根始终牵扯着她心神的线,让她终于可以彻底放下那份不该滋生的情愫,专心于自己的道途与职责。

  然而,有些印记,终究是刻下了,便难以磨灭。

  所以,当外院的丫鬟匆匆来报,说前厅有位自称“九死一生”的姑娘和公子求见时,翟心蕊正在运转的灵力猛地一滞。

  “九死一生……”

  无数被刻意尘封的记忆碎片汹涌而出,瞬间淹没了她的脑海。地牢里初遇时他那戒备又隐含傲气的眼神,藏经阁中他画符时专注的侧脸,鞭刑下他染血的嘴角和那句气若游丝的“十鞭……我接住了”……最后,定格在他离开醉春阁那日分别时的背影。

  是他?不可能……所有人都说他死了。可“九死一生”……除了他,还有听过这句话?

  心,再也静不下来。心跳声甚至在经脉中微微躁动。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悸动,对忐忑等候的丫鬟点了点头,“……请他们到雅间稍候,我……这就过去。”

  待丫鬟离去,她起身走到铜镜前。镜中的女子容颜依旧姣好,只是脸上多了几分慌乱。她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襟和鬓发,试图让神情恢复往日的从容,却发现指尖仍在微微颤抖。

  推开静室的门,穿过曲折的回廊,每一步都踏在纷乱的心绪上。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或许是当年知晓此事的旧人前来讹诈,甚至……是某种针对她的试探或陷阱。

  直到她来到那扇雅间的门外,停住脚步,再次深呼吸。

  然后,推门而入。

  目光首先被窗边那个青年吸引。身姿挺拔,气息凝练如山岳,即便易容改扮,那锋锐与沉静也无法完全掩盖。这人绝不可能是柳千枫,她的心往下微微一沉。

  接着,她看到了被那青年像货物一样放在墙角的妇人,木然呆坐,显然被制住了。

  最后,她的视线才落在那背对着她、望着墙画出神的少女身上。背影纤细,衣着普通,看身形……似乎有些熟悉,却又隔着十五年的光阴与易容符的伪装,模糊难辨。

  难道……真的是我多心了? 一丝失望悄然漫上心头。他连易容来见我的勇气都没有了吗?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个误会?

  就在翟心蕊心绪复杂,正要开口询问之时——

  那少女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翟心蕊呼吸一窒。

  眼前是一张全然陌生的少女容颜,清秀温婉,并无半分柳千枫的影子。然而,就在这陌生的皮相之下,那双眼睛……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然后,在翟心蕊的注视下,那少女抬手,轻轻在脸上一抹。

  柔和的灵光如水纹般荡漾开来,虚假的少女容颜如退潮般散去,露出了其下真实的模样。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青年。容貌俊秀,眉目疏朗,鼻梁挺直,唇色略显淡薄,皮肤是久不见日光的白皙。这张脸,与记忆中的柳千枫没有半分相似。柳千枫的面容更偏清冷坚毅,而眼前之人则显得温和儒雅些。

  翟心蕊的瞳孔微微收缩。不是他……相貌完全不同。可是……

  青年望着她,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微笑,“翟舵主,一别多年,冒昧打扰。此次前来,实是有事相求。”

  翟心蕊怔怔地看着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是他,一定是他。

  室内短暂的寂静被翟心蕊略带紧绷的声音打破。“柳公子,”她走到桌边坐下,指尖拂过桌面,试图压下心头的波澜,语气尽量维持着一位舵主该有的从容,“有何要事,但说无妨。杨舵主当年的话,依旧作数。”

  齐晏平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翟舵主对近期沥州城郊乃至周边村镇,邪祟异动频发之事,可有留意?”

  翟心蕊微微颔首,神情严肃了些:“确有调查。近月来,各地上报的邪祟侵扰事件比往年同期多了近三成,且出现的邪物实力普遍更强,不乏一些的棘手种类。阁中练气、筑基期的弟子外出历练或执行任务,如今都已安排金丹期的长辈暗中陪同,以防不测。”她顿了顿,看向齐晏平,“公子是为清虚门来问此事?”

  “正是。”齐晏平点头,神色凝重,“此事非同小可,清虚门亦感蹊跷。贵宗消息网络灵通,对某些阴私勾当的嗅觉亦与正道不同,或许能提供一些我们未曾掌握的线索。”他顿了顿,站起身,对着翟心蕊郑重地拱手一礼,“若翟舵主能提供相关情报,在下代清虚门,亦代沥州可能受难的百姓,先行谢过。”

  他的姿态无可挑剔,语气诚恳,礼节周全。可正是这份过于周全的客气与那一声“贵宗”、“代清虚门”,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将两人隔开。仿佛他们只是因公事接洽的双方代表,而非……曾有过生死交托、微妙情谊的故人。

  翟心蕊心口像是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丝微妙的酸涩与凉意。他永远是这样。看似温和有礼,实则在那层教养之下,早就把界限划得明明白白。从前他是柳千枫,是堕魔的正道天才,与她们这些魔道妖女合作是权宜之计,保持距离是理所应当。可如今,他换了容貌,改了姓名,看似与过往切割,这份疏离感却依旧如影随形,甚至因为他此刻代表“清虚门”的正道身份,而显得更加……泾渭分明。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也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柳公子何必如此客气。杨舵主说过,公子永远是醉春阁的贵客。些许情报,能助公子……助清虚门厘清事态,亦是分内之事。”

  她走到门边,唤来一名候在廊下的侍女,低声吩咐了几句。侍女领命,匆匆下楼而去。

  回到屋内,翟心蕊脸上重新挂起那抹浅笑,“柳公子还有其他吩咐吗?” 这话问得客气,却隐隐透着一丝“若无他事,便请自便”的意味。

  齐晏平似乎并未发现她情绪的细微变化,或者说,他察觉了,却选择了忽视。他依旧恭敬地再次拱手:“没有了。多谢翟舵主鼎力相助。今日之情,在下铭记。日后舵主若有需要在下……或清虚门相助之处,只要不违背道义原则,在下绝不推辞。”

  又是一句标准而疏远的承诺。

  薛星冉在一旁冷眼瞧着,心里简直要替这木头念一段清心咒。这呆子! 她暗自腹诽,之前那股子洞悉人心、步步为营的机灵劲儿哪去了?怎么一到这种场合,就跟块被河水冲了八百年的石头似的又硬又钝! 翟心蕊那笑容底下明明已经压着不快了,语气里的那点生硬都快凝成冰碴子了,他居然还能一本正经地跟人客套!他之前说的那些故事,该不会都是他编的吧?还是说,他的敏锐只用在“事”上,一碰到“情”字,脑子就自动糊上了?

  她甚至有些同情地瞥了翟心蕊一眼。这姑娘,怕是白惦记了。

  齐晏平此刻倒是仿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他拿起桌上的茶壶,为翟心蕊面前空了的茶杯续上七分满的茶水,动作舒缓,声音也放柔了些:“方才心系邪祟之事,有些急切了。还未恭喜翟姑娘……不,翟舵主高升。多年不见,姑娘风采更胜往昔,修为想必亦是精进。”

  这迟来的寒暄与那声久违的“翟姑娘”,让翟心蕊紧绷的心弦微微松了一瞬,但接下来的话又让她唇角的笑意淡了下去。

  “高升?”她轻轻摇头,端起茶杯,目光落在荡漾的茶汤上,“什么高升……杨舵主说是上调总舵,实则是去替我们当年那几个人,引开曾骏升的注意力。若非当年我们助过的那位圣女候补还念着些旧情,在总舵偶尔回护一二,恐怕我们几个,早就成了曾骏升手里随意拿捏的玩物了。”

  她说完,抿了一口茶,似乎不想再多谈这些过往的狼狈与无奈。

  齐晏平握着茶壶的手顿了顿,脸上露出歉然之色:“是在下失言,提起舵主的伤心事了。”

  “无妨。”翟心蕊放下茶杯,神情已恢复平静,“都过去了。如今我能做的,便是替舵主守好这醉春阁,同时……勤加修炼。总有一日,要有足够的实力,能真正站在那姓曾的面前,不说胜过他,至少……要有与他过招、不至于任人鱼肉的底气。”

  恰在此时,先前离去的侍女去而复返,双手捧着一个封好的素色信封,恭敬地递给翟心蕊。翟心蕊接过,并未拆看,直接转递向齐晏平。

  “柳公子事务繁忙,我也不便多留了。”她站起身,送客之意已十分明显,“这里面是近期阁中收集到的、关于异常邪祟出没的地点、特征及一些零散传闻的汇总,或许对贵门有所助益。”

  齐晏平双手接过信封,触手微沉,显然内容不少。他再次郑重行礼:“翟舵主慷慨相助,在下感激不尽。此情报关乎沥州安宁,在下替可能免受邪祟侵扰的百姓,也替清虚门,再谢舵主高义。”

  翟心蕊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是目送他转身。

  薛星冉早已拎起墙角的秦紫珊,率先拉开房门。齐晏平最后对翟心蕊点了点头,这才步出雅间。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室内淡淡的茶香与那道复杂难言的目光。

  下楼,穿过依旧喧闹的大堂,走出醉春阁那扇朱漆大门。门外天光正好,街市喧嚣扑面而来,将方才雅间内那几分压抑的静默与微妙冲散。

  走出几步,转入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薛星冉终于忍不住,长长地、极其明显地叹了一口气。

  “唉……”这口气叹得百转千回,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齐晏平侧头看她,易容后清秀的少女面容上带着真实的困惑:“薛兄?方才……在下的言行,可有何处不妥?”

  薛星冉斜睨了他一眼,眼神里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齐晏平那双写满不解的,清澈且愚蠢的眼睛,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句更深的叹息和无奈摇头:“没什么。说了……你大抵也不会明白。”

  她拎着秦紫珊,加快脚步向前走去,心里却忍不住嘀咕:算了,跟这块石头有什么好说的。他这榆木疙瘩脑袋,对瑾溪来说倒未必是坏事,起码不用担心他出去招蜂引蝶,平白惹来一堆情债。就是……苦了屋里那位翟姑娘了。一片心意,怕是全都喂了这不解风情的呆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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